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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柔情似箭   我撑着 ...

  •   我撑着桌沿起身走到妆台,镜面上映出李持徽骄慵的皮囊,这张脸是旁人的,喜怒全是借来的。

      昏淡天光落进铜镜里,把眉眼衬得越发一副不知世事深浅的千金小姐模样,可眼里深处蜷着的薄凉只有自己清楚。

      我抚着脸,慢慢将眼底喷薄欲出的惶悚敛藏,然后再摆出慵懒的神态。

      至少在外人眼里,我依旧是那个胸无城府、耽于享乐的李家四小姐,这份假象,是我安身的屏障。

      很快,院外传来有序的脚步声,步伐沉稳规整,绝非府里寻常仆役。

      我的心弦疾速绷起,手下意识攥紧,心头刚刚压下去的局促再度浮上来。

      “春露……”

      是守在院中的丫鬟,此时也没有出声,隔着花帘,可看到她僵在庭院,面容迷蒙无措,像是在做梦。

      我心下了然。

      不用猜便知晓,定是乐闵来了。

      须臾之后,门被轻轻叩了两下,伴随不高不低的响动,隔着门板落进来。

      “进来。”我撑着太阳穴,心中在思忖对策。

      门被缓缓推开。

      “怎么自个儿走了?”

      他已经卸下玉面具,眼尾紫藤纹路在天光下泛着诡艳幽秘的色泽,褪去了霜度公子那份矜雅气韵后,又变回本身的清寂疏离。

      他一袭天水色罗纱华服,外罩冰蓝鹤氅,鲛绡料子流光柔和,衬得身姿清挺,款款迈步,水蓝色的袖摆徐徐晃动。

      踏入屋内,随手将房门阖上,隔绝了外面往来的人声。

      他的目光持重洞彻,仿佛一眼便能窥见我的心思。

      被他这般注视,我的后背又泛起无限寒意,昨夜饮酒的情景浮在眼前,心里有些忌惮漫了出来,我究竟吐露了多少隐秘?

      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漫不经心地整理鬓边碎发。

      “大人可有何事?”我心中反复寻找应付的理由。

      “你可是在怀疑本宫?”他脸上没有诘责的厉色,似山间流泉,澹然无波。

      他踱步至妆台,眸光静静地覆在我强作从容的眉眼之上,那双如流泉般的眸子深不见底,藏尽冗杂机谋,教人无从窥破分毫。

      我心中划过数种想法,轇轕成团,反复碾轧拉扯,该不该将心中的疑虑说出来。

      但很快,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拉回所有的莽撞。

      如果他真的是霜度,我此刻无援无倚,无凭无势,一旦我贸然戳破真相,触碰到他最深的身份秘讳,以他沉鸷冷决的性子,一念之差,便可叫我身死销声,落得连枯骨都无从寻觅的下场。

      而且,怀疑他是霜度,也只是我的臆测,并没有确切的实据,如此,我还不能坦白。

      先缄默隐忍,勉以苟存,再另寻出路。

      短短瞬息,我遍历权衡生死与掂量利弊。

      终是理智压过心性,避开这致命的锋刃,从善如流地答道:“大人位高机深,胸藏丘壑,我一介困于局中之人,岂敢妄生揣测。”

      他的没有再接着问,目光落在妆台上几支珠钗上,银钗缀着碎珠,玉钿凝着浅光,不过是些女儿家的用物。

      见他凝神打量钗钿,我心底暗自生出一丝疑惑,他向来清心寡欲,一心周旋于权谋棋局之中,何时会留心这些闺阁之物。

      “大人,这珠钗可有什么问题?”我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带过度探究,只装作出于疑惑的模样,但内心依旧紧绷着一根弦。

      “钗子本身并无不妥之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支嵌珠银钗,动作漫不经心,却并没有沉溺闺阁物件的意味,“只是看着这些属于李四小姐的物件,本宫忽然有感,如今你日日披着她的皮囊度日,言行举止皆要囿于这副躯壳之内,处处束手束脚。”

      他并没有在霜度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

      让我心底稍微松了几分。

      但我已经不敢再随意接话,很明显,他话里有话,在借着眼前之物审视我的处境,也是在旁敲侧击,我的把柄还在他手上。

      我思量着,回他,“借人身份,难免经历几许浮沉,我自己选的路,被束缚在所难免。”

      “你倒是通透。”

      他修长的指尖捏住钗身的接缝处,轻轻一旋,精巧的首饰便被拆开,内里居然藏着一处极其细密的暗格。白色药末顺着缝隙漏下,落在妆台面上。

      “但这些首饰里面都藏了毒。”

      我猛地一愣,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撕裂,所有谋算在这一刻都戛然而止。

      此刻再望,这些看着只是寻常的闺阁饰物,每一寸光泽底下,似乎都藏着诡秘杀机。

      我虽顶着李持徽的皮囊入府不过两三日,却也触碰过她的生活起居用物。

      想到这,我感觉整个人在天旋地转,混江湖这么多年,阴谋诡计见多了,阴毒也见过不少,居然会栽在这种内宅斗争里。

      “这是茨巫国的松上月。”他眼眸深处隐过一层极淡的晦色,“此毒不借服食,仅凭肌肤相接,毒气便悄无声息潜进脉络,初时毫无痛感,时日长久便会消磨神思,让人性情慵懒愚钝,外人只会以为闺中人被宠坏,谁也不会疑心是毒物作祟。”

      看来他们表面上是在纵容一个娇憨愚钝的小女儿,实际上常年以微毒饲人,精心豢养一枚日渐枯朽,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即使我不是真的李持徽,心间也郁结着一股荒谬感。

      他往后退了少许,目光淡淡扫过妆台上珠光浮华的首饰。

      “李家两个嫡子一心打理商事,一心钻营财利,指望他们牺牲自身前途攀附外力并不现实,前夫人所出的长女心思剔透,城府颇深,自有她自己的盘算。”他语气依旧从容平淡,内里却藏着对人世凉薄的慨叹,“李瑞想要攀附那个人,总要拿出投其所好的东西,太过聪慧的女儿并不合用。”

      是啊,如果连最小的女儿也聪慧机敏,事事看得通透,反倒会让背后之人觉得,是否太过不懂事。

      “茹曦,你可知,像李瑞这样靠靠山爬上来的棋子,背后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势力,他想永远获得当下尊荣,就不得不表县出来点诚意。”

      他坐到桌前,抚着碧玉竹叶,眸光微寒,“李府根基虚浮,守着方寸之地又不甘心,想要永久攀附,总得拿出足够的筹码,可他能拿出什么?偌大李府,唯一可供献祭的,自然就只有这个最无反抗之力的幼女,便是亲手养废自己的女儿。”

      先前何夫人嘴上百般疼惜李持徽,任凭旁人接连说亲,她总是借故推脱,迟迟不肯敲定婚约。那时候我还暗自揣测,或许是何夫人疼爱女儿,才舍不得早早将她定亲。

      如今看来,何其讽刺。

      我竟差点被诓进去,没看出当中的意思。

      “大人可知,李瑞为李持徽物色了谁?”我没有沉溺在荒谬的唏嘘里,很快想到一个问题,李瑞夫妇将女儿养废,肯定是想送给某个人物,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毕竟费尽数年心血,以秘毒磨去亲女灵智,绝非只是为了随意联姻牟利。这般大费周章的布局,背后必然是位分量极重,来头极大的人物。

      乐闵抚着碧玉竹叶的手一顿,眉峰微敛,带着一丝未探明的凝重,“此事本宫并未查清。”

      他说得坦然,没有丝毫遮掩。

      我甚为错愕,以他查线索的能力,竟也卡在这一处,足见对方藏得极深,根本不流于世俗耳目。

      “李瑞口风极严,府中无一人知晓内情,所有关于这桩婚配的讯息,尽数被他压得滴水不漏。”他缓缓开口,语气沉定,“便是本宫,也无法套出确切讯息,只可确定,这绝非寻常人家,他耗数年光阴养废嫡女,隐忍蛰伏,步步铺路,所求的必然是能彻底托举李府,甚至撼动大局的依仗。”

      难道比玉岫山庄势力还大?

      “所以他们一直拖延婚约,刻意等待时机?”

      “是。”他站起身,“时机未到,真身未现,他们便绝不会轻易落笔定亲。这也是本宫迟迟摸不透脉络的原因,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这两三日佩戴这些淬毒的首饰,可有哪里不适?但凡有异样,不必瞒我。”

      闻言我心弦微怔,胸腹间漫起一缕拘囿的别扭。

      他前刻在剖析诡局,冷冽洞明,转瞬便垂询我的身体状况,这般忽远忽近的体恤,太过倏忽,让我无可适从。

      但我心底的戒备不敢松懈,纵使他言语温平,可想到刚才听到的话,不敢全然信他。

      不过我入府两三日,接触时日尚浅,倒没有什么昏沉乏累的怔忡之态。

      我不动声色拉开距离,“多谢大人挂怀,我入府时日尚短,毒未侵肺腑,暂无异状。”

      “如此便好,松上月毒性隐暗,最善蛰伏蓄势,初时无感,待症状显露,早已侵骨入脉,回天乏术。”

      他又抬手轻指台上一众钗钿,语气添了几分沉肃的警示,“往后这些物件,一件都不许再佩戴,李府内宅步步藏诡,你既要借李四小姐的身份入局,便先护住自身根基,莫沦为旁人砧板鱼肉,还有,用别人的身份,终是附于他人的影子。”

      “李家这潭浑水牵连甚广,背后之人的图谋晦暗不明,时日迁延越久,无形之中缠上的羁绊便愈深,届时再想抽身,便要棘手得多。”他神色冷静客观,剖析利弊,“最好寻得到个合适的契机,抽离出来方为妥当。”

      我知道,他在提醒我,李持徽这个身份隐患重重,不宜长久深陷。

      我当然清楚他所言非虚,可这场棋局之中,所有温情皆是假象,唯有保全己身,才有博弈周旋的余地。

      他忽然好心提点我的进退尺度,当真只是出于一番善意?这番话背后又怀着怎样的图谋呢?

      “大人的话我记下了,只是眼下风波未平,我身处在棋局之内,脱身另寻时机。”

      听罢我的答话,乐闵短暂沉默后,继而开口,“好。”

      他并没有继续停留,转身推开门,出去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廊间的风声。

      直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绷得太久,以至于肩头微微酸胀。

      妆台上拆开的钗钿静静摊放,细碎的白色药末沾在妆台面上,像落了层暗淡的霜尘。

      如今,我想在李府立足,还得继续用着李持徽的身份,可一味被动躲闪终归不是长久之计,李瑞与何夫人对李四小姐从来都是守口如瓶,府中下人皆是趋炎附势之辈,翻遍整个李府,似乎没有谁可以依靠。

      可我必须弄清她背后的人,以及随我入府的目的。

      “碧远。”

      我推开门出去,微凉的风拂过衣袖,吹散了屋内凝滞压抑的气息。

      守在檐下的侍女闻声连忙垂首行李,态度恭谨,“小姐,碧远姐姐一早出去了,说是小姐您嘱托她去买些物件。”

      我原本稍微放松的心情很快沉了下去,我何时对沈知焉嘱托过这些?

      上次夙凤控制院子的时候,也没看到她,等暗卫撤了,才姗姗来迟。

      我之前没怀疑,如今把这些蛛丝马迹串起来,有些怀疑她进李府究竟有什么目的?

      “何时出去的?去哪儿了?”

      许是我的神色过于骇人,侍女头又低了几分,呼吸起伏不定,“天刚亮便走了,脸色极其慌张……”

      我的面上摆出李持徽那副娇纵慵懒的模样,放缓语调,“行了,这事不必再向外提起,等她回来立刻叫她来见我。”

      小丫鬟似乎是被我的冷意吓得惴惴不安,连忙屈膝应声,蹑手蹑脚退下。

      看来,她还真是等不及了,等不及去见背后那个人。

      庭院霎时清净。

      风息温软,卷着无限缱绻柔情落于庭中,青石阶上落满蒲公英。

      我走到廊下的竹椅坐下,随手取过架上的闲散话本,摊开搁在膝头。

      虽入府不过两三日,但时常紧绷,满心戒备,周旋在李府那些深沉算计里,眼下,竟难得有这样无人打扰的宁静。

      书中寻常烟火格外动人,心中随之悄生出期许,往后若脱离杀手身份,必寻一处僻静小院,日日闲翻话本,不问阴谋纷争便足够了。
      可我登时回过神来,眼下深陷局中,这份安稳于现在而言,终究太过缥缈。

      “小姐。”

      这恭敬有度的声音将我从幻想里拉回神,我合上书页,将它放回架。

      她停在我身后半步,屈膝行礼,声线温顺柔和,一如既往的妥帖安分,瞧不出心虚。

      我慢悠悠转过身,“你可算回来了,天不亮就跑出去,还说跟丫鬟说是我吩咐的采买,我竟半点不知,未免也太自作主张了些。”

      “是奴婢疏忽,一时情急,忘了跟小姐说,那会儿小姐还在睡梦中,不好打搅。”

      这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只怕是她早就周全备好的托词。

      但这番话却让我越加发冷,只觉荒谬又可笑。

      眼下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

      有件事我得亲自去确认。

      我看着她温顺恭谨的脸,“行吧,我这有样东西需要你跟我送过去。”

      我语气克制,没有异常,只是寻常吩咐琐事,随后转身回屋。

      沈知焉紧随其后,依旧是那副温顺守礼的模样。

      我走到妆台前,看着那盒珠光莹润的钗钿,以及台面上的碎粉。

      方才乐闵亲手拆开的暗格画面犹在眼前,阴毒藏于华美之下,刺骨惊心。

      我没有避她,反而当着她的面,将所有钗钿一一归回妆盒。

      “替我捧着。”我将妆盒稳稳递向她。

      沈知焉依言抬手接住。

      “这是……”

      她的目光落在盒内银钗,瞥到妆台缝隙里残留的白色药末时,肩头微微绷紧,眼中划过一丝惧意,但很快调整至平常神色。

      “姑娘,这钗钿可有什么异处?”

      我幽幽说道:“虽与我无关,但还得告知何夫人,不然,这李四小姐往后回来,少不了跟这些毒物接触。”

      这句话轻飘飘出口,我紧紧盯着沈知焉的反应。

      她有些惊诧,“姑娘,这李四小姐究竟得罪何许人,用这等阴毒的手段?”

      她的面上是困惑,让人找不出破绽。

      我撇开目光,朝外走去,“未必是外人加害,有时候至亲之人算计起来,反倒比旁人更加不留情面。”

      出来的时候,立刻入戏,维持侍女本分,毕恭毕敬跟在我身后。

      院外光线明亮,透过树隙落下满地碎影,衬得整座庭院一派安宁和煦,可我心底的寒意却层层叠叠,半点未散。

      我之所以能同意沈知焉与我潜进李府,最初是想多份助力,但如今,我更觉惊喜。

      想到盈袖阁的密道,我心里愈发沉重,她一介弱女子,如何请得了大量人手,还能瞒过李瑞?

      除非?

      我忽然感到后背发凉,有些散乱的疑点开始串联,一桩桩落在眼前,无处可避。

      我与她一同入府的这两三日,两次危局,唤她的时候,都不在,这难道是巧合?

      而且盈袖阁的密道开凿得规整幽深,四通八达,既有直通阁外的逃生之路,又有暗通主院的窃听通路,绝非临时仓促挖掘,必然是耗费数年光阴,精心修缮的隐秘暗道。

      可这般浩大工程,要避开整座李府的仆役护卫,还要掩住城外耳目,连夙凤都没有察觉到,绝非一人之力能够完成。

      除非她身后那人,早有渗透。

      可他的用意又是什么?

      风穿庭树,簌簌叶响,天光温煦得近乎虚妄,物华晏如,亭台花木静好,偏是人心底藏着千丘万壑,诡谲丛生。

      我从前行走四海,惯于疏朗跌宕,纵遇险途刀兵,亦有破壁抽身之勇。唯独此番深陷樊笼,周遭皆是温柔陷阱,无狼烟杀气,无刀光剑影,却最是无处突围。

      我并非想管闲事,而是,有些事本不想掺和进来,但总会带出不一样的纠葛。

      刺杀霜度的事只怕要搁下。

      先前千里奔波,只为这一单任务,其余纷争,我从来一概懒得理会。

      但如今,有些事我开始产生了怀疑。

      这府里,均是温软锦绣织就的牢笼,人人面带笑意,心底各藏盘算,真话假话掺揉一处,我竟分不出哪句是试探,哪句是真心。

      终于,到了何夫人所住的正房。

      屋内焚着清雅的檀香,袅袅烟丝缠绕梁柱,四下陈设雅致规整,案头摆着青瓷瓶荷,架上叠着诗书卷册,处处彰显端庄贤淑的主母气派。

      何夫人正坐在供案上整理账本,姿态娴静从容,旁边的丫鬟正站在两侧听候指示。

      “弄荷,待会儿取昨日供货册子来。”

      她头也未抬,翻过账面上显示的赤字时,眸底闪过一丝微芒,转瞬即逝。

      “城南三坊的绸缎铺,近日账上流水偏弱,你去传话,让掌柜压一压进价,换季囤货,切莫跟风抬价。”

      “还有西郊茶田的新茶,尽数封存,待下月上游客商到城,再择高价抛售,零碎散客不必应酬,也不必浪费品相,另有一批发往藏曲国的商货,遣可靠的人手去边境关隘,同守关的官吏多通融打点,设法减免沿途关税,压缩周转损耗。”

      丫鬟恭谨地应道:“是,奴婢即刻去办。”

      屋中瞬时静谧,檀香袅袅,算盘珠子来回拨弄碰撞。

      待算盘拨完,才将目光抬向我,语气温存无害,全然是宠溺幼女的口吻:“冉冉何时来的?”

      “母亲。”我软声唤了一句,刻意带出几分孩子气的犹疑,“女儿来了一小会儿,见母亲忙着对账,便不敢打搅。”

      “你这孩子,倒是越发懂事了。”何夫人含笑抬手,轻轻抚过我的鬓边,动作温柔亲昵,指尖温热,完全看不出之前与夙凤周旋的模样,“不过是些俗务账目,劳心费神,原也不该让你看见这些腌臜烟火。”

      我静静地看着她。

      世人皆知李家三小姐李韵聪慧灵秀,落落大方。但凡府中宴会、宾客登门的大场面,向来由她出面酬应,谈吐得体,风采亮眼,早已是皓月城人人称道的名门闺秀。

      可与此截然相反,李瑞夫妇对小女儿李持徽却不闻不问。人前不过问她起居安否,更从未当众流露半分怜爱温情。夫妻二人在外交际应酬,更是绝口不提府中尚有一女。

      在长年有意淡化之下,久而久之,江湖只知李家有子有三小姐,却极少有人知晓,李家深处还藏着一位亲生四小姐。

      我从前没有深入过李府,也只知道李家三小姐如何名冠绝伦。

      何夫人见我沉默,摸着我的发鬓,语气愈发温软,“怎么呆呆的?可是站久乏了?”

      她这温柔的模样,我只觉得讽刺。

      人前冷淡疏离,独处之时,又总能摆出这般无微不至的慈母模样,让人挑不出错处。

      两张面孔切换自如,究竟是真心为原身谋划,还是为了稳住这枚棋子,让她安安稳稳留在圈套之中?

      我顺势侧身,示意身后捧着妆匣的沈知焉,“女儿今日整理妆台,翻出了从前母亲给我置的一批旧钗钿。”

      我语速缓慢,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后怕,“无意间拆开一支银钗,发现钗身暗格里藏着许多细白粉末,女儿日日佩戴,从未察觉异样,今日撞见,心里实在不安稳,便特意带来给母亲瞧瞧。”

      我的语气极其无辜,视线却在偷偷观察她的表情变化。

      “竟有此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裂痕,只有诧异,“我当年寻匠人定制这批首饰,只图样式精巧,倒是从未细看内里机关。”

      她又望向我,满眼温怜,语气自责又疼惜,“是母亲疏忽,委屈冉冉日日佩戴这些藏了瑕疵的物件,竟不知情。”

      自责说得恳切,眉眼温柔动人,似乎毫不知情。

      我故作释然地轻叹了一声,语气带着孩童式的后怕,“还好今日无意间发现了,女儿方才吓得心慌,生怕戴久了会闹出什么毛病。”

      “傻孩子,不怕。”何夫人拉我过去坐下,“不过是匠人残留的粉料,并无大碍。只是既然你心里膈应,这些旧物便尽数弃了,往后再也不碰便是。”

      我弯唇,漾开一副全然信赖的娇憨笑意,“嗯,都听母亲的。”

      何夫人轻轻合上妆盒,动作优雅平稳,不见丝毫波澜,随手将妆盒搁置案头,仿佛那里面藏着的不是经年毒谋,只是几件不值一提的闺阁旧物。

      “回头我让下人都拿去焚了,省得你日日看着心里膈应。”她柔声开口,“过几日,城北几家脂粉钗环铺子又进了几件新品,到时带你去挑几件。”

      停顿一会儿后,又说道:“往日你最是爱这些珠钗首饰,怎么今日如此介意?莫不是近日身子孱弱,心思也变得细碎敏感了?可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说完,若有若无地往沈知焉身上瞟了一眼。

      看似无意,实则裹挟着无声的威压与试探。

      沈知焉直直跪落在地,姿态恭谨惶恐,头颅深深垂下,声音带着颤抖,“求夫人明鉴,奴婢不敢妄言,自始至终守在小姐身侧,从未敢私下搬弄是非,蛊惑小姐分毫。”

      她语速极快,满是恳切,急着自证清白的模样。

      何夫人睨着跪地的人,面上温柔笑意未变,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当真?”

      沈知焉脊背绷得笔直,额头几乎要贴住地面,“绝无半句虚言,近日小姐起居如常,无人近身絮叨,更无人敢在小姐面前妄议府中诸事,若是奴婢有失责之处,任凭夫人责罚。”

      这些话听着倒是没有不妥之处,可细品,却品出,里面藏着的玄机。

      看似是急切规避责罚,实则像是借着自证的由头,在不动声色向何夫人汇报我的所有近况与行踪。

      而且何夫人不问我,反倒质问我的丫鬟,这么说原来的碧远其实是何夫人的人。

      难怪这对主仆能一唱一和,与何夫人背后的指示脱不了关系。

      我轻轻拉了拉何夫人的衣袖,软声打圆场,摆出恰到好处的懵懂,嘟哝道:“不知怎地,近日总容易心慌多虑,许是天气闷热,心绪不宁罢了。”

      何夫人闻言,方才眸底的沉戾化开,“既是如此,便起来吧,我不过随口一问,并非苛责。”

      “谢夫人。”沈知焉恭谨叩首,依旧是那副温顺安分的模样,眼底深藏的惊惧与戒备,久久未散。

      这时何夫人端了杯茶,轻轻吹去上面的绿芽,幽幽道:“你是贴身伺候冉冉的人,她心思单纯,极意被心思不纯的人蛊惑,府里大大小小的事,万不可随意同她讲,免得扰得她心神不宁。”

      “奴婢谨记夫人教诲,绝不多言。”沈知焉低声应下,态度恭顺至极。

      我倚在何夫人身侧,一副听不懂里面暗流交锋的模样,“母亲不必这般严厉说碧远,她平日里待我极好,事事都照料周到。”

      “也就你心软,处处护着下人。只是你身子本就娇气,万事少思虑,只管吃喝玩乐便是,府中繁杂俗事自有我与你父亲操心,不必劳你费神。”

      这番话听着像是疼惜,却意味深长。

      我顺势露出几分娇气,“我晓得啦,那些人情往来看着便头疼,我才懒得去想。”

      何夫人见我这般顺从懵懂,也没方才的紧绷,而是转了话头,“再过几日便是霜度公子迎娶你的姐姐,你可别去找她的麻烦,记得之前为娘提醒过你的。”

      “知道啦。”我露出嗤之以鼻的神色,“那种货色我去找麻烦都嫌掉价,整天打扮得一副狐媚样,也不知道霜度那种谪仙似的人物如何看得上这种……”

      这番刻薄的话,让何夫人刚才残存些许审视的神色消弥,轻点我的额头,语气纵容又无奈,“你这孩子,嘴上总是不饶人,婚嫁皆是天命缘分,岂能由你这般随意置喙评判?”

      嘴上嗔怪,神情却是彻底放下了心。

      “本来就是嘛。”我别过头,依旧是一副赌气任性的模样,“三姐姐样样抢在前头,风光尽占,如今连婚配都攀上这般世人难及的高度,我看着本就不喜,我才不会自讨没趣凑上去,惹人笑话。”

      何夫人闻言神色无可奈何,轻声安抚,“你也不差,往后你的姻缘,为娘自然会为你好好谋划,不必羡慕旁人,你说你,眨眼过了十五,娘亲又想多留你几年,怕你嫁过去受委屈。”

      我粲然笑道:“娘亲最是疼我。”

      可心里却涌现出无限讽刺,寻常女子十五及笄,早已是定亲婚嫁的年岁。

      便是我十五岁时,皇兄也是尽心尽力挑我的婚事,半点没有马虎。

      而李持徽过了十五,何夫人却说不急。

      究竟是不急,还是时机未到?

      何夫人有些意兴阑珊,而后瞥了沈知焉一眼,“往后好好照看小姐饮食起居,若是她再有半点心绪不宁,第一时间过来回我。”

      “是,奴婢记下了。”沈知焉应声。

      几句客套闲谈,一派慈母平和的光景。

      满室温香软语,却暗藏试探,看来,这李府里,人人都在各自演着一场利己的戏。

      “好孩子,这几日让你受委屈了。”

      “有母亲护着,哪里来的委屈。”我仰着脸回道。

      又继续闲谈片刻,我实在没有继续跟何夫人扮演母慈子孝的戏码,只能装作困乏的样子,打了个哈欠,“母亲,女儿有些乏了,想回院子歇息。”

      “去吧。”何夫人眉眼含笑,随即看向沈知焉,语气郑重,“好生送小姐回去,寸步不离,悉心伺候,不得有误。”

      “是。”沈知焉躬身应诺。

      我拢袖起身,告别何夫人,踏出正房。

      “夫人,刚刚烈王爷唤城主在万霜楼与商议……”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他们的声音有意压低,我没有回头,维持着慵懒散漫的神色。

      我回到院中,其余丫鬟静候在侧。

      沈知焉随我进屋,关上门后,我彻底卸下刚才撒娇的软态。

      “没人了,说吧。”我坐在旁边的雕花靠椅上,“你背后的人是谁?”

      “姑娘,我没有……”

      “是吗?”我打断了她,“你不必再敷衍我,盈袖阁那处布局精巧细密,绝非你一人之力能够布设,而且你在一盈袖阁那间屋子明暗两房,得能手匠人亲手雕琢,耗时耗力。”

      “再有,上次府中风波,夙凤封院,暗卫布下天罗地网,整座庭院水泄不通,谁都无从脱身,唯独你,却能做到行迹缥缈,如果那次算巧合,那么这次,你假传我让你去采买,说是我的吩咐,转头又对我说我没睡醒,可知道么?昨夜我并未在房内,种种迹象,我只相信在同一个人身上的巧合,从来事不过三。”

      “李瑞心思深沉,最擅审势藏谋,他的地盘被人暗凿改道,这偌大的异动,绝不可能无所察觉,如果你身后无人撑腰,又怎会容你在他眼皮子底下,潜伏布局?”

      “知焉,我不知道你随我进府是帮衬还是另有目的,眼下,我只希望彼此能坦诚地说开。”

      沈知焉立在原地许久,似乎在思索如何应答,低低叹气,声音沙哑与无可奈何,“姑娘慧眼……我,我无可辩驳。”

      我端坐椅上,只静静注视着她。

      我并非全然知晓她的来历,但走江湖多了,巧合的事只信奉事不过三。

      “姑娘,其实有一事我确实隐瞒了你,锦画并没有离开皓月城,她被人拐走了。”

      “什么?”我猛地抬眼,所有的冷静瞬间碎裂。

      沈知焉不敢抬头看我的眼睛, “当初我带着文书去客栈找锦画,计划好当天出城,谁曾想,我们两人还没出客栈大门,便忽然头晕目眩,晕倒在地,醒来的时候,客房空空荡荡,锦画早已不见踪影。”

      她越说越哽咽,“桌上只留了一张字条,命令我潜伏在你身边,想方设法取得你的信任,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再逐一上报。”

      我僵坐在雕花椅上,仿佛有双手在拽我的心,又疼又喘不过气来。

      原来从最开始,就是局。

      有人早在我入局之前,就拿捏好了我的步骤。

      我本以为她们早已远避纷争,平安脱身。
      可到头来,她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脱离敌人的手心。

      “我醒后疯了一般四处追查,却寻不到任何踪迹。”沈知焉泪珠滑落,带着无限愧悔,“对方行事干净利落,迷药无色无味,出手拿捏分寸,只掳走锦画。”

      我凝着她,思绪有些摇摇欲坠,“所以你是一路跟踪我到烟柳巷我,并不是从水闸上来的,有人替你在烟柳巷开门。”

      沈知焉浑身一颤,重重低头,“是,他们以锦画的性命要挟我,但凡我有异心,锦画便会尸骨无存。”

      她眼眶通红,满是无力与煎熬,“姑娘,我别无选择。”

      “清晨我离府,也是对方催逼太紧,勒令我即刻上报你最近的行动,情急之下,才假托了你采买的名义。”

      所有疑点,顷刻通透。

      我缓缓闭了闭眼,压下心里的酸涩,再睁眼时,只有平静。

      “他们有没有说过,要拿我做什么?”

      沈知焉摇头,“没有明说。他们只令我紧盯你的举动,还说是谁都不重要。”

      是谁都不重要?

      这话着实过于狂妄了。

      我反复咀嚼这句话,只觉得周围像有张密不透风的网在朝我收拢,任凭我如何挣扎,终无法逃出束缚。

      这盘棋牵扯不少世家权贵,各方势力,环环相扣,怎么可能是谁都不重要?

      “姑娘,还有一事。”沈知焉看着我,眼里带着几分凝重与迟疑。

      “何事?”

      “昨日何夫人传我问话时,向我透露出,何夫人真正的嫡女,就是原来那个碧远。”

      “哦?”我挑挑眉梢,心中也多少感觉到李家夫妇对自己女儿过份溺爱,除了捧杀外,便想不到其他缘由。

      “昨日听何夫人言语,我反复揣摩,只怕原先李四小姐的生母,是早年盈袖阁的一位花魁。”

      “这事我也是听盈袖阁的老人提起过,当年那花魁名艳双绝,且无依无靠,最好掌控。”沈知焉娓娓道来,“后来花魁有孕,本要被阁里的妈妈堕掉,但不知为什么被李瑞看中,悄然安置在外,待孩子落地,花魁突然血崩不止,便撒手人寰。”

      “不过,李瑞夫妇对原来那个四小姐又处处忽视,从未在人前提起,哪怕她惹了不少麻烦,两人均是无怨无悔地替她善后。”

      看来我顶替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娇憨千金,而是李家耗费数年,精心培育棋子。

      真是越发有意思了。

      所谓的溺爱包容,全是伪装。

      不教养,任她愚昧顽劣,再以毒钗经年蚀骨,磨尽灵智心性。

      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把这她当女儿看,只是一枚提前备好的棋子罢了,扛下李家所有未知的权祸。

      “知焉,你继续稳住你身后的人,该怎么上报就怎么上报,无须隐瞒。”我不再摇摆不定,“这个时候,我们该去揽月苑看看,或许,这个三小姐会知道得更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柔情似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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