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明暗殊途 “大 ...
-
“大人的教诲,我自会领教。”我的唇角轻挑,似笑非笑的,存了点想戏弄他的心思,“大人无故给我一个惊喜,真是受宠若惊,不过我刚刚可是要杀你,你当真不计较?”
说着,我上前靠近他,匕首轻轻地抵上他的胸前,只隔着素白的衣料,没有往下施压,却隐着一丝冷锐,“大人,我若是此刻手腕再沉上一分,这局面又该如何收场?”
乐闵俯身直视我的目光,不见半分紧绷,没有避让,仿佛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闲聊,“若是你当真一眼便能认出我,那本宫这张面具,可算是白费功夫了,连你都分辨不出真伪,才足以骗过所有人,而且你刚刚全力出手,招招致命,没有半分迟疑,恰恰说明,本宫的伪装并无破绽,我又何须计较?”
我握着匕首的手顿了顿,戏谑更盛,“这么说来,我适才倾力刺杀,反倒成了对大人的认可?”
“可以这么说。”乐闵语调从容,难得带了些许松弛,“只是你自问一句,以你此刻的破绽百出,当真能杀得了真正的霜度?”
“这便不劳大人费心了。”我啧了一声,有些无趣地收回匕首,后退半步,我抱臂斜睨着他,“跟大人打交道真是无半点乐趣。”
烛火轻舞,映在他眼尾淡紫色的纹路上,如凝了层霜,眸里泛着莫名的奇瑰,比人间任何颜色都要诡艳。
如此浓墨重彩的一张脸,却偏偏搭配了个拒人千里之外的性子。
他并未接我玩笑,一语拉回现实,“李府鱼龙混杂,夙凤对你步步紧逼,真霜度隐匿不出,虚实难测,你眼下的处境,早已进退维谷。”
“大人如此担心我,不妨你我内外配合。”
我抱臂而立,“你继续顶着霜度的身份,稳住李府,以及搪住夙凤,你执明面的棋,我清暗底的刺,互不干涉,各守一端。”
你想如何分工?”他面色平寂无波,纯粹是局中人对布局的冷静询问。
“大人稳住台前的虚实。”我的唇角勾着一抹凉肆的笑,“台面上的制衡,归你斡旋,底下的暗流,我来想办法,而且,你不用预判我的路数,也不用问我的手段如何,你守好你的局即可,各行其是,互不捆绑,大人,既然是我将你拖入这盘局里,断然不会……”
“不必多说。”他截断我的话头,眸光极轻地暗了暗,烛光盛在他的眼眸里,明明灭灭的,余烬转瞬沉落,“本宫提醒你,你顶着李四小姐的皮囊,是所有人眼中最显眼的靶子。”
“有大人这个靶子在,现在不是了。”我再度靠近他,话里带着几分得逞后的挪耶,“大人顶替霜度立于台前,揽走了夙凤所有的猜忌,牵住了李府上下的目光,如今满府人心,都是盯着你这桩婚约,谁还会紧盯我这个骄纵无脑的李家四小姐?”
他眸底倏然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怔忡,如碎光掠潭,转瞬便被理智覆敛,随之洒开的,是一种沉潜于骨的欣赏,“好一个物尽其用,倒是比本宫想的更通透机敏。”
“大人抬举我了。”我淡然回应。
“也罢,你是本宫教出来的人,本就该有这份心智。”他脸上的紫藤萝纹绽放得愈加热烈,“你若畏手畏脚,过于瞻前顾后,本宫反怕你会困在局里。”
“那大人可否愿意再陪我演一场戏?”
我注意着他脸上表情变化,语气平平静静,不再戏谑,收起了那份张扬。
屋里的烛火在轻轻地晃着,光晕温温的,不烈,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洒金工笔。
乐闵静了片刻,没有立刻应答,而眼底那点漾开的赞许,也慢慢遣了下去,清平和缓。
“什么戏?”他坐到案几边,袍裾垂落,膝头微敧,姿态闲散。
“将沈知焉背后的人引出来。”
他的眉若有若无地上挑,神情难得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案上沏的是雨前青茶,水温刚好,汤色清透莹绿,澄澈见底,热气细细袅袅往上缠,软而不烈,慢悠悠腾起一层薄烟,细碎茶芽沉在盏底,片片舒展,静静伏着。
他握着盏,指骨清隽,轻轻扣开盏盖,刮去浮在面上的几缕轻沫,动作不急不徐,眼尾那道紫纹浸在氤氲水雾里,艳得有几分促狭。
“本宫凭什么陪你演这出无聊的戏?”这话里藏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是在有意刁难。
我一时语塞,毕竟刚刚那番毫不掩饰的话多少让人心里不舒服,他不想帮忙,也能理解。
屋内静了半晌,只剩烛火轻轻跳跃,茶烟袅袅盘旋腾绕。
“若是大人不愿意,我不强人所难。”让他假扮霜度已是最大的让步,断不可再得寸进尺。
说完,转身欲要离去。
“本宫何时说过不愿意?”他唤住我,将身侧空置的一只素瓷茶盏轻轻推到木案另一端,盏底滑过木板,发出低低一阵轻响。
“既然有求于本宫,何不坐下饮杯茶?”
我脚步顿住,迟疑片刻,终究折回身,在案旁矮凳落座,与他相对而坐。
他又继续掀开锡制茶罐,撮了一撮新的茶芽投进空盏,提起铜铫,一线温细的沸水冲入,碧色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
他将沏好的茶盏推到我面前,汤色清碧,热气慢悠悠飘上来。他自己握着原先那盏,浅啜一口,才慢悠悠开口,“本宫只是想知道,你要借本宫的势,总得给本宫一个心甘情愿陪的理由。”
“大人行事何时也问起缘由了?”我并没有接这杯茶。
乐闵闻言,动作微顿,笑声清浅,裹着茶汤清苦的气息,“今时不同往日。”
他掀起眼眸,穿过袅袅白雾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拿捏人心的游刃有余,“往日你不曾求我,如今有事相托,自然要有说辞,这天底下没有白来的助力。”
我内心挣扎许久,傲气与眼下的困局来回拉扯。
茶烟朦朦胧胧的隔在两人之间,盏中青茶香气清淡,我定定望向他,终是咬下心中那桩最重的筹码,声音沉而稳,“倘若此事了结,我顺利除去霜度,取得赏银,愿随你一同回神梦会,任凭处置。”
一室岑寂,唯余烛影摇。
我依旧没有伸手去碰面前那盏茶,脊背绷得直挺,此时,像是交出了自己唯一的依仗,心里虽有无限落空,却不肯露出半分颓软。
我虽面如止水,但心绪徘徊千遍。
明明知道乐闵是要抓自己的人,为何还要把后背交给他?
当年叛逃出神梦会时,给他留下很大的烂摊子,恐怕早就心存芥蒂。
可细细掂量,却也找不到第二个能搭手的人。
李府人人各怀鬼胎,夙凤虎视眈眈,沈知焉来路不明,极不可全信,我孤身一人,处处是掣肘。
反而是眼前这人,虽一心要将我带回去任他处置,却有一桩好处,他的心思从来都是清清楚楚地摊在明面上,不会半途反手将我卖给旁人,换一时利弊。
但我只能静静坐着,等他回话,不敢将这满心纠结摆在脸上。
“茶已经沏好,怎么不喝?”他神色清宁平和,“既然要共事一场,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你却连本宫递来的一盏茶都不肯接,是依旧信不过本宫?”
“大人,我不喜饮茶。”
“是吗?”他放下茶盏,“可这些年,你在江湖漂泊,路过各处茶楼野肆,凡有清茶奉上,你都安然饮下,从未推拒。”
我刹那间僵怔住,心口隐隐发胀,有丝惶然蔓延全身,明明我已经改变容貌,他便是要寻拿我,也得兜上几圈周折,可听他这口吻,竟像是早就洞悉了一切。
“你为何对我的行踪如此了如指掌?”我还是问出心中所疑。
“你是从本宫从手里叛逃的人,本宫自然要寻,只是这两年,本宫不曾派人围追堵截,悄悄留意你的去向罢了。”
我咬了咬下唇,强撑着镇定,“大人既然有本事寻到我,当初何不直接动手擒人,反而等到今日?”
“本宫想等你自己走投无路,看清江湖四处皆是陷阱,如今,这不就应验了?”
这话戳中了我心底最狼狈的处境,我无话反驳,毕竟我进李府,已经求了他两次。
我将其中的利弊在心中反复推敲,眼下无路可退,只能往前走,不论是无边的黑暗,亦或是海市蜃楼。
我回他一个莞尔的笑容,“大人说的话还真是让人受益匪浅。”
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瓷盏。
瓷壁温热,氤氲水气扑在眼前,心里仍绷着一根弦,存着怯意,当触及这份温软的时候,恍惚想起,这么多年,我竟从未在他面前有过半分的松弛自在。
现下面对面坐着,明明我们之间横着决裂与旧账,我还得将往后的自由押给他,可捧着这盏清茶的时刻,周遭没有刀光,没有追捕,一时间竟生出一点荒唐的安宁。
这杯茶,我选择饮下。
“你打算让本宫做什么?”他缓啜清茶,举止悠然,眉眼淡漠慵懒,可那股浸在骨里的邪冷,未曾消减。
我回过神,放下茶盏,“我想请大人帮我查一下李瑞将那些少女带到哪去了,短短几日光景,身子竟奇迹般好转起来,不复先前萎靡。这种反常的转变,绝非寻常调养能做到,我总觉得,那些女子的下落,和他身体好转这件事有着很大的关系,而且这件事,夙凤有没有参与?”
夙凤是庇护在李瑞身后的势力,绝不可能不知情,如果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他是否又在筹划什么?
“仅仅是这件事?”
我对上他的目光,捕捉到他眸中一闪而过的讶异。
“对。”我双肘抵着案几,移开目光,“我这两天在李府观察,发现虽然李瑞对这李四小姐极尽纵容,何夫人对她相当溺爱,但涉及到府中秘事,便绝口不提,对李四小姐这样浅薄娇蛮的人都瞒着,不敢走漏半点风声,好像生怕稍有不慎,就惹出祸端。”
“李瑞夫妇的两个儿子都养得极有城府手腕,连前夫人所生的女儿心思也不简单,偏偏两人的亲生女儿性子娇纵任性,任由她四处惹事,只怕里面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乐闵敛了眸中的散漫,沉吟半盏,神色渊深难窥,叫人揣不透他心中所思。
“本宫明白你的意思。”
“那多谢大人的相助。”我听完他的话,心里感觉稍稍安定不少,“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
“既然你有求于本宫,着急走做什么?”
我正要起身离开,他忽然拦住我的手。
力道不算重,却让我刚刚抬起的身子重新落座,心里不由泛起一丝提防,但语气还是尽量客气,“夜深露重,我久留在此处多有不便,万一被府里仆从瞧见,免不了闲话,大人帮我这一次,这份人情我断然不会白占。”
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木案之上,又抬头注视着我,他眼尾那抹紫藤纹在烛影里浮沉,没了先前商议正事的郑重,添了几分散漫慵懒。
“既然要回这份人情,那就陪本宫喝酒。”
灯影婆娑,案上茶烟萦纡未散。
我错愕万分,有些僵怔。
乐闵从未在人前饮过酒,更别说与人对饮,怎么今日有些不同?
他缓然起身,行至架前,取下一尊古缶酒坛。泥封黝黯,纹理沉古,是经年陈酿。
乐闵轻剥封泥,刹那间清醑醇冽之气滃然漫溢,涤尽满屋茶苦。
“这梨花春是李瑞特意从江曲一带托人运过来的。”他拿过两只白瓷小杯,斟满,一杯推到我面前,“这酒入口绵柔甘甜,落口爽净,不会辣口。”
我望着坛口漫出来的清甜酒香,心底多了几分犹疑。
李瑞向来心思深沉,送来的东西未必干净。
“大人明知李瑞心存算计,还愿意饮他送来的酒?”我微微蹙眉。
“东西是他送的,喝与不喝,选择权在我。”他浅笑,“送来的时候我便仔细查验过了,李瑞眼下还要依仗霜度,断然不敢对我动手,此举不过是借馈献攀附人情罢了。”
淡淡的梨香氤氲散开。烛火摇落细碎光影,在酒水表面浮浮荡荡。
酒中混着梨花的气息,朦胧轻柔,像暮晚的风,温润柔和,毫不冲鼻,闻得久了,便生出世事零落的落寞。
当年皇兄登上皇位,岚胥国世胄勋阀各立朋党,高门士族或倚簪缨旧荫,伺机窥伺朝柄,门阀相互倾轧,谲诈暗流蛰伏于宴饮寒暄之下,哪怕皇兄登基,也并非能轻易掣肘各方大族 。
而我作为皇兄的一母同胞的妹妹,一举一动皆落在旁人眼底。
当年宫宴之上迫于群臣劝酒,我一时失度,小饮一杯,瞬间酩酊失态。
那时才知道,我对酒全然没有招架之力,只要沾了些许,便会轻易醉倒。
次日这番光景被大肆渲染,传出我耽于嬉闹,不配宗室体面的闲话。
后来为堵上悠悠众口,皇兄当众训斥于我,身在深宫,外有岚胥世家环伺窥望,内有朝臣心思叵测,我的一举一动皆落在旁人眼里,太过张扬,会被视作恃皇家之势骄矜跋扈;过分谦和,又会让人以为皇家公主怯懦庸懦。
自那日起我便暗下决心,往后滴酒不沾。
朝堂的倾轧、人情凉薄尽数落在心上,长久下来,我开始待人敛衿有度,处事谨默自慎,一言一行均斟酌再三,不敢流露半分私心偏好,只为不给皇兄平添掣肘、成为朝堂博弈之中任人拿捏的棋子。
收回纷乱的回忆,我选择推脱,“我素来不胜酒力,还是免了,明日还有正事要办。”
“茹曦,现在是你求本宫办事。”
乐闵的语调听不出厉声,可内里带着一层不容回避的意味,他的后背微微靠向椅沿,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木案上,眼尾那道淡紫色纹路浸在昏影里。
这话戳破眼下现实,是我主动开出条件,许诺事成之后随他回到神梦会,现在反倒连一杯薄酒都不愿应付,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而且他性情翻覆不定,喜怒从不会摆在明面上。前一刻尚能平静从容地和自己商议布局,转眼便会凭着一己心思更改主意,他执掌意清宫多年,生杀决断全凭心意,从前不少人就是因为拂了他一时兴致,最后落得凄惨下场。
看似只是随口提出共饮一杯,可内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压迫,若是今天驳了他的面子,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李府不是城外乱葬岗,上次也就勉强脱险。
然而宫宴旧事仍历历在目,我天生对酒毫无抵御之力,沾之便神志涣散,一旦醉倒,心底藏着的心事,下意识的破绽极易显露出来,这才是我执意推辞的根源。
当下我还要护着岚胥遗民,赌不起惹怒他的代价,一腔傲气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只能收敛,纵然心底忌惮不安,清楚醉酒之后极易泄露心底埋藏多年的秘密,可权衡利弊之后,我终究不敢过分执拗。
“大人何必拿这件事挟制我。”我垂眸看着杯中漾动的酒光,语气放软几分,能推脱尽量争取,“我怕自己醉酒失仪,反倒打乱往后的布局。”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并无外人窥伺。”乐闵把瓷盏又朝我推近些许,杯底蹭着木板发出细碎的轻响,看样子不容拒绝,“李瑞送来的梨花春我查验妥当,没有什么问题,本宫只是想看,你究竟还要将自己束缚到什么时候。”
他没有刨根问底追问我惧怕饮酒的缘由,仅仅把选择权交还到我的手上。
我在心内反复权衡,如今夙凤步步紧逼,沈知焉底细难测,想要查清少女失踪一事,少不了依仗他顶着霜度的身份周旋李府上下,若是此刻执拗到底,难免让二人之间刚达成的默契生出隔阂。
思索良久,我拿起面前的酒杯,“仅此一杯,喝完我一定要回去歇息,若是往后因为醉酒闹出纰漏,大人切莫怪罪于我。”
“本宫心里有数。”他举着酒杯朝我示意。
两只瓷杯轻轻相撞,轻声脆响。
我闭了闭眼,将杯里的梨花春尽数饮入喉咙,清甜的梨香漫过舌尖,初尝温和无害,我仰头饮尽杯中酒。入口梨香清柔,后劲却沉郁绵长。果真一如从前,不过片刻暖意顺着喉腑漫遍周身,头脑便开始昏眊,视线渐渐虚浮涣散。
我撑着案沿打算起身告辞,身子猛地一晃,险些向前栽倒。
这时,乐闵伸臂稳稳托住我的手,力道收放有度,恪守分寸,并无半分唐突,烛火映着他眼尾那道紫纹,秾艳底色里依旧裹着疏离,他只静静看着醉意上头的我。
“你看到了,我明明沾不了酒。”醉意裹挟疲惫袭来,我只剩本能的执拗,语声含糊,“我要回自己院落。”
“茹曦,你为何总是在本宫面前戴着这般云淡风轻的面具?”他放低声线,喉间凝着一缕沉郁怅然,似积压经年的喟叹,“我一直等你坦白,坦白你是被嬿姬胁迫,可是你……始终缄口讳言。”
酒意汹然侵脑,周遭光景虚浮摇曳,一切都像浸在一场迷离幻梦之中,神志逐渐昏惘,全然失了平日的审慎矜持,那些压在骨血深处,经年不敢吐露的委屈,不受控地涌出口。
“你以为……你就是良善之辈吗?”
我的手腕微微挣动,可动作却绵软无力,带着醉后的稚拙执拗。
“神梦会处置奸细与叛徒的时候……你的手段恕我本敢领教。”
“我若当时坦言,开口求你,在你眼里……我与投敌附逆的奸佞,又有什么区别?”
“乐闵……我一开始进神梦会就是为了你的河清月落……嬿姬磋磨我,可我就不信命啊……我一直被这个世道践踏……我就是不甘心啊……我为何一定得夹在你和她之间的恩怨里求生?”
托着我手腕的手僵滞起来,指节暗自收蹙,再缓缓松弛。
“你放手……我讨厌你。”
“我分明再三言明自己不胜酒力,你却偏要拿合作制衡、以筹码胁我。”
醉意揉碎了我平日所有伪装的从容,连自己说了什么也听不到,只觉积压数年的委屈与孤苦悉数破堤,“乐闵,等这桩局事尘埃落定,我会再跑,跑得干干净净,让你此生再也寻不到我分毫……我才不会跟你回神梦会,都是诓你的……”
这番话半是醉呓,半是肺腑。
我不曾甘愿俯首受缚,从前的应允,不过是绝境之中权宜的委曲求全,数年嵚崎辗转,我夹在恩怨罅隙里苟活,被流言凌轹,被宿命裹挟,早已疲于奔命,更惧重回那座困过我的牢笼。
腕间徒劳挣摆,力道绵软羸弱,所有桀骜肆意尽数溃散在沉沉酲醉里。
周遭的光景朦胧洇漾,恍惚之间,我便好似堕入一团柔软的怀抱里。
怀抱清泠微凉,恪守分寸,堪堪托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形,接住我无处安放的狼狈与孤绝。
“是我太过操切,恃势相逼。”
“往后,我再不迫你应酬厌憎之物,再不拿棋局筹码困你。”
嘴意上头,我听不懂他深沉的自省,只凭着本能蜷缩些许,鼻音浓浓地喃喃:“我要走……再也不回来……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愿意让我走……”
“是。”声音轻稳,容让至极,“待局终事毕,你若决意远离尘嚣,我绝不困住你的去向。”
“但在此之前,所有风波险巇、人际诡谲,我会替你挡住,你不必硬撑,安安稳稳走完这盘棋便好。”
我费力掀开眼帘,使劲摇摇头,酒意仍旧氤氲不散,视线朦胧,周遭的物象皆浸在烛火漫开的光晕里,轮廓虚浮涣散,似坠入一场缥渺的幻墟。
眼前这人模样生得怪俊美,眼尾那道紫藤纹路迤逦舒展,艳色藏在清寂的眉眼之间,如梦痕掠颜,氤氲得看不真切。
意识浑浑噩噩,不受控地溢出一句轻软呓语:“你……真好看……”
平素清醒之时,我素来惕厉谨肃,刻意避望他的眉眼,至此,多年以来,我对他的具体模样并没有多注意。
灯火摇摇,烟影婆娑。我辨不透眼前人的心绪起落,只隐约觉出身前之人凝伫不动,气息放得极缓极轻,无狎昵逾越,只有温凉妥帖的承托,安稳得近乎虚妄。
良久,耳畔落来一声低缓的轻响,音色沉澹,似隔了一层薄雾,朦胧难彻,“真是醉糊涂了。”
我反而痴痴地笑起来,“才不糊涂,在我心里,我的夫君比你好看千百倍……”
“你的夫君,是谁?”口吻似乎藏着试探。
酒意搅得视线虚浮,感觉到环着我的手臂倏地一顿,刚刚那分松弛的劲道悄然紧了几分,气息也沉了些许。
我头脑昏得厉害,眼前人影层层叠叠,哪里辨得清,只凭着残存的模糊碎忆,含含糊糊地呓语,“嗯……是穆铄尘,他是我们岚胥国的少年名将,世人皆叹他襟怀磊落……可是他回不来了……”
“他很温柔……从来不会逼我……即使我是公主……也不会卑微讨好……皇兄初次登基,四方阻挠,所有人在笑我与皇兄野蛮,不懂礼节……可他不会看不起我,更不会拿棋局捆我……然而,夙凤杀了他……”
积压数年的怆恸轰然崩塌,醉意彻底瓦解了我内心深处的坚守,泪珠滚落,我好似很久没这么哭过了,岁月迢递,往事沉埋,明明已是隔世尘烟,可只要轻轻触碰那个人的残影,我封锢的心绪便顷刻溃决,再也束不住半分翻涌的悲戚。
视野均是一片白茫茫的烛雾,人影虚浮摇晃,我分不清周遭虚实,只剩心口空落落的疼,绵绵不绝。
恍惚混沌间,一抹暖润的触感拂过我的颊边。
温柔克制,不带一丝侵扰,力道轻得像风掠絮,细致地擦拭去我的泪痕。
他的动作极慢,却没有安抚的话语。
醉里的回忆也被无限柔化。
从前这个世道皆逼着我学会算计,学会默默打落牙血吞,唯独这一刻,会有人静静替我拭泪,容我放肆悲恸,不责我失态。
泪珠仍断断续续坠落,他一遍又一遍地,替我擦去。
朦胧的意识里,我只觉沉甸甸的心口,被这润物细无声般的温柔熨平些许,连日紧绷的筋骨彻底松弛下来,整个人软软倚着,陷在一片迷离虚妄的安稳里。
“唔……夙凤在府里布了这么多暗线,我,我要回去了……嘶,头好疼……”
我勉力撑起沉重的身子,试图从这片安稳里起身。可恰似踏絮履云,虚飘无根,身形轻轻一晃,便踉跄着往旁侧倾颓。
屋内桌椅烛影层层晃荡,景物颠倒错落,辨不真切。
“放心,夜阑人寂,无人窥查,此处暗线早在白天已被我清理干净。”
我残存的惕防还在心底隐隐作祟,但浑身酸软脱力,酒意缠骨,双腿早已撑不住身形,连抬手的力气都稀薄。耳边的话语清宁笃定,像一剂定心丸,抚平我残留的惶悸。
视线依旧迷离涣散,天地仍在轻轻晃荡,我懵懵懂懂地看着眼前人,也开始觉得这里静谧安然,比我独居的偏院安心百倍。
倦意翻涌,我昏昏坠入梦里。
待到熹光透过窗棂渗进屋内,外面传来李瑞与何夫人的话语声,“霜度公子起身了吗,我们过来商定婚约事宜。”
入耳的刹那,我的困意瞬间消散殆尽。
我竟留宿在他卧房一夜,衾被柔软温厚,鼻间萦绕着他身上清泠幽澹的气息,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没在这事上深究太久,李瑞夫妇脚步声越来越近,倘若被李瑞与何夫人撞见,那么,我苦心伪装的模样便会崩毁。
“大人,我先走了。”
我压着声音,藏着难以掩去的局促。
宿醉过后脑袋昏沉发胀,昨夜醉酒期间发生的种种,在我脑海只剩碎片化的残影,许多细节已然模糊不清,全然记不起自己心底为何莫名的隐痛,种种恍如一场梦。
“此刻离开太过冒失,你先到隔壁厢室躲躲。”他拿起搁置在案上的玉质面具,指尖摩挲过温润的玉面,缓缓覆在脸上,只余下一双深邃冷冽的眼眸露在外边,周身漫开一股清泠润雅、脱俗淡远的气息,似高山融雪、月下松风,矜贵自傲却不咄咄逼人。
“现在还不是出去的时机,若是半途撞见下人,反倒百口莫辩,暂且避开才是万全之策。”
此时的他就是外人眼中清逸高深的霜度公子,凡事权衡利弊,从容有度,一派端雅淡然。
我抬眼望着覆着玉面具的他,心中倏然生出一丝疑虑。
平日里乐闵谋划布局滴水不漏,处事深沉狠厉,可此刻化身霜度,一言一行,谈吐气度浑然天成,连世家公子独有的矜雅分寸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难道乐闵本来就是真正的霜度?
不然何以他假扮得这般天衣无缝,神态心思无一违和。
我压下心里泛起的狐疑,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神色,轻言,“便依大人所言。”
雕花墙板质地偏薄,前厅传来的声响可以清晰传入耳中。
先是脚步声抵达,而后是落座时椅木轻微的闷响。
“霜度公子,耽搁许久,今日我与内人专程过来,敲定您和小女李韵的婚期。”李瑞老练得在
短暂停顿,何夫人柔和的声音紧随响起:“三姑娘心思缜密,处事稳妥,往后有公子照拂,我们夫妇二人得以安心,不过,除却婚约一事,就是,公子先前赠予我的固本丹药方奇效非凡,可助我褪去沉疴,身子日渐康健,此次结亲,是想再求一份完整丹方。”
丹方?我心中腾起几分疑虑,究竟是什么丹方,有这么奇的功效?
紧接着李瑞低声续道:“此前送来的一批货,我已然尽数妥善藏于府中密地,无人察觉,只缺精准丹方,便可持续炼药固本,事成以后,我府中的利润可让予山庄四成。”
我的喉咙有些干燥,虽然想过这些少女下落跟李瑞脱不了关系,却没想到里面的纷争如此之深。
前厅里静默须臾,而一道清润无波的嗓音响起,熟稔从容,不见半分诧异,仿佛早已对这桩血腥交易司空见惯,“完整丹方我即刻誊予你。配伍刁钻,炼法严苛,切勿私自擅改步骤,一旦出偏,不仅药效尽失,尚且容易引动秘术反噬,坏了你与山庄的契诺。”
他的语气平稳有度,交代细则条理分明,熟稔得仿若常年经手此事。
听得我身体寒意层层迭起。
若他只是临时顶替霜度的外人,何以对山庄交易规则娴熟至此?寻常伪装仅能仿其形,绝不可能通晓这般深层内情。
李瑞闻言大松一口气,语声压得更低,满是贪婪算计,“有公子把关,我自然放心,婚期既定,只等玉岫山庄的人入府,便可昼夜续炼,现在夙凤那边有公子牵制,我们三方互惠,各取裨益,何愁大事不成。”
何夫人亦轻声附和,“此事密不透风,唯有你我三人知晓,三女儿只作联姻棋子,安分嫁入便可,终生不会窥得内里半分阴私。”
乐闵淡淡应下,语调温润矜雅,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无妨。台面婚约掩人耳目,底下交易安稳运作,我自会替你们稳住局面,掩去所有破绽。”
语气从容老道,浑然天成。
厢室内,我对他变得彻底怀疑。
他太过通透,太过谙熟。
这根本不像是假扮者的从容,本就身处局中,执掌规则之人的笃定。
或许从始至终,霜度与乐闵,本就是同一人。
这个念头轰然砸落心底,我感觉身体血液在变凉,肩背控制不住地发颤。
我死死咬着唇,屏住呼吸,不敢透出半分声息。
原来一直愚钝的人,是我。
我自以为步步筹谋,以为是我借他的身份破局,殊不知,从头到尾,都是我撞进了他亲手铺好的棋盘。
他根本无需费尽心机假扮谁。
因为他本就是扎根在李府棋局最核心的人,掌控所有阴私规则,与李家的龌龊纠葛本就渊源极深。
所谓的合作,是我自以为的两全制衡。
于他而言,不过是顺水推舟、正中下怀。
我走投无路的求助,主动押上的后半生自由,拼死周旋,通通是他求之不得的契机。他借着我的执念,不动声色搅动风波,扫清阻碍。
可笑我步步谨慎,唯恐被他拿捏,却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在他的掌心,任他随心摆布。
隔墙之外,他温润从容的应答还在断续响起,那般清逸脱俗的气韵,此刻听来只剩彻头彻尾的虚伪诡诈。
但我更是产生一股后怕,如果他就是霜度,那么,我这与虎谋皮有何异?
我知晓现在不是纠结彷徨的时候,前厅交谈逐渐接近尾声,待李瑞夫妇离开,乐闵必会第一时间前来检视厢室,我再逗留,只会自投罗网。
趁厅内人声未歇,无人顾及内院偏隅,我敛息屏气,踮足挪出厢室,顺着僻静无人的回廊,借着晨晓薄雾的遮蔽,悄无声息折返李四小姐的偏院。
幸好这间房没有眼线盯梢,只有零星的家丁来来往往。
一路快跑,避过巡院的仆婢,安然回房,我反手合紧窗扉,才发现自己的腿控制不住地瘫软下来。
惶惶不安不断侵蚀着我的思续,昨夜一杯梨花春入饮下,我便彻底酲醉昏沉,后续的记忆只剩零碎的残影。
昏沉之间,我会不会卸下长久以来的防备,将心底藏着的秘密,过往的憾事随口吐露出来。
倘若是这样的话,就是把自己的软肋亲手送到他手中。
他本就城府渊深,若是再掌握我的隐秘,往后我更加受制于人。
我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迅速将思绪拉回眼下的棋局。
如果乐闵真的是霜度,那前前后后就不再是巧合。
他说这两年他一直有盯着我的下落,只是在等我走投无路。
那这次突然出现,难道跟我这次任务有关?
两年时间不追不捕,只放任我在江湖辗转流离,隐匿逃生,根本不是无暇顾及,而是等我自投罗网。
等我孤身涉险,四面楚歌,被逼至绝境,再适时现身,给我一丝希望,让我主动与他结盟,交出筹码,心甘情愿被他裹挟在棋局之中。
又回到那藏匿真正的李四小姐一事,必然也是他计划之内,留住真人,就是为了彻底锁死我的退路。
我真的输了嘛?
忽然,某种念头在眼前一晃而过。
不。
棋局未定,我还没有输。
他的确攥着我的底牌与退路。
但并不意味着可以一直攥着。
李四小姐既是我的死穴,亦是他的命门。
他能藏,我便能寻。
他既然能以双面身份游走在这场局里,那么我也可以以当下身份找到李四小姐与碧远。
只要找到真正的李四小姐与碧远,他就无法拿捏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