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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赌尽人心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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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调转方向,朝着李韵离去的揽月苑走去。
沈知焉闻言,连忙快步跟上,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规劝,刻意贴合着李四小姐往日娇蛮任性,不识大体的印象,“小姐,三小姐身子孱弱,在正厅时便频频咳嗽,此刻应当是回苑中静养歇息了,我们贸然前去打扰,怕是不妥。”
我眼底凝着未散的赌气与执拗,腮帮子气鼓鼓的,全然一副听不进半分劝诫,发间珠钗随着我的步伐摇晃,叮咚细响落在寂静回廊里,衬得这副模样愈发娇蛮。
“有什么不妥的?”我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裙摆扫过青石地上细碎的落叶,带出簌簌的轻响,语气尖酸又别扭,“她如今风光无限,马上就要嫁给霜度公子做夫人,身子哪里就这般金贵娇气?旁人就该见不得の碰不得了?而且,我现在心里憋屈得慌,去找她说几句话怎么了?”
沈知焉的语气依旧恭谨温顺,不敢有半分违逆,“只是三小姐素来喜静,且大婚将近,府中琐事繁杂,奴婢怕小姐过去,反倒惹得三小姐心绪不宁,徒增烦恼。”
“烦恼?”我嗤笑两声,语调拔高几分,带着浓浓的嫉妒与不甘,“她抢了我的婚事,占了本该属于我的风光,如今安安稳稳等着出嫁,哪里来的烦恼?怕是巴不得日日清闲,等着风风光光嫁入名门,被万人艳羡呢?”
我嘴上肆意妄议,心底却清明如水。
在正厅时,我看得一清二楚,李韵全程温婉懂事,滴水不漏,处处周全家人,包容我的顽劣,一副纯善柔弱、端庄大度的模样,让人无不感叹大家闺秀。
可我总觉得,这位李三小姐只怕不如表面那样简单。
今日,我便想试探一下李韵的真实心性。
长廊曲折迂回,穿过几簇盛放的石榴花,远远便望见揽月苑的雕花院门。
院外悄无声息,没有仆婢往来喧闹,只有檐下悬挂的风铃被晚风拂动,悠悠作响,衬得整座院落清幽雅致,与世隔绝,安静清逸。
我脚步不停,径直掀帘闯入,全然没有半分做客的礼数,蛮横肆意,一如往常。
刚踏入院中,便看见廊下软榻上倚着一道素白身影。
李韵褪去了正厅待客的规整端庄,松了鬓边玉簪,乌发半挽,一身素雅常裙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孱弱。
她单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轻轻捂着心口,眉眼微蹙,似是咳喘未平,浑身透着易碎的柔弱感,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眸,澄澈温润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半分意外,亦无半分不耐,依旧是那副温柔包容的模样,轻声细语道:“四妹怎么来了?方才在正厅受了委屈,不回院歇息,怎么跑来我这里吹风?”
她说话间轻咳两声,气息微虚,眉眼间漾着浅浅暖意,看上去当真将我当做年幼不懂事、需要包容疼惜的幼妹。
我径直走到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眉眼拧着戾气,满脸的不服与尖酸,没有半分妹妹对姐姐的恭顺,“我不来找姐姐,难道要我一个人困在偏院,眼睁睁看着姐姐坐享其成,等着嫁得良人,风光无限吗?”
李韵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浅叹,缓缓坐直身子,动作轻柔羸弱,“四妹,婚姻之事皆是天命注定,亦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霜度公子愿意求娶,便是我的造化,你年纪尚小,往后定会遇到良人,何必执着于此,日日置气,伤了姐妹和气,也苦了自己的心神。”
又是这般滴水不漏的说辞,温柔大度,处处占理,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倒衬得我愈发偏执狭隘、无理取闹。
我心里对她的打量更重几分,面上的骄横更甚,故意上前两步,凑近她身前,上下扫视,像是在搜寻什么破绽。
“真心相配?”我撇唇冷哼,语气满是讥讽,“我看未必吧。霜度公子向来性情孤冷,不近女色,如何会突然对常年深居内宅、体弱多病的姐姐一见倾心?这府中比姐姐貌美,比姐姐活泼,比姐姐康健的女子数不胜数,偏偏选中了你,未免太过蹊跷。”
这话大胆直白,带着孩童式的无端揣测,放肆又浅薄,完全贴合李四小姐妒火攻心,口无遮拦的模样。
一旁侍立的沈知焉呼吸微不可察一紧,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缩,却依旧不敢出声劝阻,只是默默立在原地,扮演着安分侍婢的角色。
李韵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眼底温柔浅浅褪去几分,闪过一抹极淡的错愕,似是没想到我竟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但也仅仅是一瞬,她便迅速拢起所有异样,依旧眉眼温和,轻声规劝,“四妹休得胡言,婚嫁大事神圣严谨,岂能由你这般胡乱揣测,肆意妄言?传出去,不仅辱我名节,更是会折损李家声誉。”
“名节声誉?”我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音量,眼底蓄着未消的水汽,偏执又尖锐,“姐姐如今倒是看重名节声誉了?只是我瞧着,姐姐未必如表面这般安分守拙、恪守本分吧?”
“四妹,你怎么这样看我……”
李韵的眸底浮起一层浅浅的水雾,语声轻颤,像是被至亲妹妹无端猜忌,满心寒凉又委屈至极的模样。
她攥紧袖口,孱弱的身子随着细碎的咳嗽声不住晃动,眉眼泛红,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可怜又无辜。
“我自问此生恪守礼教,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行,从未敢辱没李家门楣。我待你素来真心包容,事事迁就,从未与你争过长短、抢过风光,你何以今日,非要这般字字诛心,恶意揣测于我?”
说着我将楚昭墨递给我的手帕掏出,“姐姐,可还认得这个?”
上面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诗赫然映入眼帘。
素白锦帕徐徐展开,一行清隽墨笔小字落在帕心,落笔温柔缠绵。
见此,李韵的脸白了几分,眼底氤氲的水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透冷的苍白。
强装的委屈、隐忍、温柔尽数僵在脸上,她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神深不见底。
我佯装没有看到她眼里的深沉,歪着头,故作懵懂地感叹,“姐姐,这般缠绵的情诗手帕,怎么会出现在楚昭墨的手上?”
“四妹,从何处得来的这块手帕?”李韵盈盈浅笑,“不过是江湖文人常题的旧句,随处可见,算不得什么特殊,四妹切莫过度曲解。”
她轻描淡写,试图用最平淡的说辞抹去心中所掩藏的秘密,眼底的笑意很好掩饰那抹转瞬即逝的紧张。
我索性借坡下驴,今日试探的目的已然达到。
于是,我故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眉眼间依旧挂着未散的别扭与愠恼,摆出一副被轻易哄骗,头脑简单的娇蛮模样,“随处可见的旧句吗?可我看着一点也不普通,寻常江湖男子,谁会随身带着题着相思情诗的帕子?偏偏还是楚昭墨的,还要托我送给姐姐,怎么想都不对劲。”
嘴上虽是不服气,但姿态已经软了几分。
李韵见状,心头很明显松缓下来,眼底的紧绷稍稍褪去,继续安抚着,“不过是外物罢了,江湖人随性题字,本就无拘无束,四妹年岁小,不懂这些,胡思乱想反倒徒增烦恼。”
“好吧。”我长长啧了一声,一副极其不耐烦,懒得再纠结的模样,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既然姐姐都说了不算特殊,那我便不瞎想了,本来就是别人托我转交的东西,我好心送来,还要被姐姐误会我恶意揣测,真是费力不讨好。”
我把帕子丢在旁边的案上。
“东西还给姐姐了。”我又往后退了两步,鼓着腮帮子,满脸悻悻,仿佛为没抓到她的把柄而感到气恼。
我又装作彻底放下疑虑的模样,又恨恨地警告,“别以为我抓不到你的把柄。”
“四妹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家姐妹,我的名声不好,自然也会波及到妹妹身上,我们姐妹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她慢条斯理地饮了杯茶。
这话句句是威胁,潜在意思是,敢搞坏她的名声,我的名声就不会好到哪儿去。
可惜我可不是李四小姐。
但我已经懒得再与她虚与委蛇,装够了赌气任性的模样,甩了甩宽大的衣袖,语气敷衍又不耐,“你知道就好。”
说罢,我不再多看她一眼,步履散漫张扬,带着一身未消的骄蛮愠恼,转身径直踏出揽月苑。
廊外清风掠过花枝,吹散了院中凝滞的对峙。
但我心知,今日这场试探,并非毫无收获。
她对楚昭墨还是留了几分感情。
同时,我愚钝娇纵的伪装,已经瞒过了李府暗处的杀机,更瞒过了远在幕后操盘的夙凤。
一路穿过回廊,避开府中蛰伏的暗卫,我径直回到了自己居住的清幽偏院。
院门轻掩,隔绝了李府外头所有的喧嚣。
“碧远,你先下去吧。”
待屋中只剩我一人,我抬手卸下满头珠翠,任由钗环置于妆台,眉眼间卸下刚刚的娇蛮与任性。
我将刚刚与李韵对峙的画面不断在心里复盘。
这位李三小姐温柔大度的皮囊之下,恐怕藏着极深的城府。
面对帕上的暧昧情诗,第一时间不是慌乱辩解与矢口否认,而是冷静,轻描淡写地以江湖俗句搪塞,甚至隐晦地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威胁,清楚拿捏着李家惧怕的东西。
她太稳了,不像一个常年多病,深居简出,命途被动的弱女子,倒像是个掌控全局的棋手。
虽然将楚昭墨交代的手帕已经送到李韵手上,但我心里却透着另一层古怪,霜度公子与李瑞结亲的目的是因为合作,还是别的什么?
思绪再转回来,那半卷山河棋谱究竟放哪儿了
刚刚我特意观察过李韵的闺房,除了两张案几,便是摆放古籍的沉木架,再无半点千金小姐该有的鲜活物件。
沈知焉说山河棋谱藏在她的妆台暗格里,但房间里并没有梳妆台……
我猛然意识到,这里面不对。
“碧远。”
我不可控制地唤了一句,却无人应答。
院中静得诡异,此刻连半点呼吸动静、脚步细碎声响都无。
这猝不及防的变故让我心头一跳。
她退下时,也不过短短片刻,不该空寂至此。
我走到窗边,轻挑起窗纱一角,目光扫过整座偏院四周。
院外原本栽种的几株青竹,枝叶风向始终统一,但竹梢已朝外浮动,而且院墙四角的野草被碾平,地面留有极浅,反复踩踏的痕迹。
看来,有人来过。
“四小姐,看起来好像心事重重啊!”
清凉阴戾的男声从院外漫来,森寒之气侵入肌肤,让人忍不住打哆嗦。
我极力保持自然,不让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浮现在脸上,转身,又变回那个只会娇蛮任性的四小姐。故作惊讶,眼底扬起懵懂又带点嗔恼的神色。
“烈王爷何时来的?”我鼓着腮帮子,语气带着被窥探私思的别扭与委屈,“站在我院里不出声,是想吓我一跳吗?”
夙凤缓步上前,靴底碾过青石落尘,步子从容慵懒,却自带压迫全场的威慑,洞悉一切的眸光砸落到我身上,“有一会了,看四小姐从揽月苑回来,一路沉默,回了院心事重重……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如此魂不守舍。”
果然,所有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低头抿唇,装出小家子气的郁郁,抬手搅着腰间璎珞穗子,一副满腹小情绪的模样,“我能找什么?我就是心里不服气,本来嫁给霜度公子应该是我,偏偏被她抢走,这事我越想越憋闷。”
我有意往后宅姐妹妒意上引。
“哦。”他笑得愈发意味深长,尾音轻挑,凉薄的声线裹着晨风中的寒意,将我周身仅存的暖意彻底抽空,““只是不服气?”
我装作听不懂他话里有话,跺了跺脚,“王爷还想我有什么心思?从小到大,好东西从来都是姐姐的,她温顺懂事,所有人都偏着她,让着她,如今连霜度公子这样的良人,都成了她的造化,我什么都没有,难道我连心里不服,暗自郁闷的资格都没有吗?”
夙凤定定地看着我,眸光暗沉,一瞬不瞬,像在通过我的眼睛望透我的内心。
院外竹影随风散乱摇晃,整座偏院死寂得可怕,他带来的暗卫隐匿在四方暗处,连一丝呼吸声响都不敢透出,只剩我与他两人的无声博弈。
冷不防地,他薄唇轻启,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带着几分把玩人心的漠然,“原来四小姐执念的,从来都只是一场风光的婚事。”
他比我高半个头,颇为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微凉的气息猝不及防地笼罩下来,压迫感拉满。
“既然这般执念风光,这般不甘于人下。”
“那本王给你便是。”
我瞳孔微缩,心猛然一沉,但表面还是要维持茫然懵懂的模样,怔怔望着他,“王爷给我什么?”
夙凤负手而立,“霜度的婚事,本就名不正言不顺,你父亲私下与他定亲,全程瞒着本王,擅作主张,妄图私结势力,这本就是逾矩犯上之举。”
寥寥数语,轻轻掀开了整场婚事最见不得光的隐秘。
我很快通透。
原来夙凤从一开始,就知晓这场婚事是李瑞的私自算计。一直不点破,不阻拦,并不是不知情,而是在冷眼旁观,等着李瑞自作聪明入局,彻底绑死在这场博弈里,最后再亲手收网,将所有人的野心与算计,尽数拿捏在手。
“你三姐看似得了人人艳羡的良缘,实则不然。”夙凤转头,森冷的眸光攫取住我的视线,在捕捉我脸上每一丝细微神色,“这门婚事,只要本王愿意,随时可作废。”
我屏住呼吸,慌张地眨眼:“可……可婚期将近,满城皆知,怎么能说废就废?”
“本王想废,便废得。”夙凤语气轻淡,自带执掌生杀的绝对底气,皇权与王权的威压,无需刻意展露,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随后,他又带着极致的戏谑与试探看向我,“四小姐既然如此想要一桩顶级良缘,不甘输给你三姐……”
他顿了顿,笑容寒凉,“那不如,嫁给本王如何?”
短短几个字,如一道惊雷,镇得我几乎站不稳。
院中竹影瞬间静止,连檐下残存的风声都彻底消散。
我面上死死稳住神色,挤出一副震惊羞怯,不敢置信的少女模样,慌忙后退半步,脸颊飞快涨红,手足无措地绞着腰间璎珞穗子,眼神躲闪,又忍不住偷偷抬眸看他,满是少女被倾心之人告白的慌乱与悸动,“王爷……王爷说笑了吧?您是大暨国的烈王,身份尊贵,权倾天下,我这如何配得上王爷?更何况……您从未提及婚事,今日怎会突然拿我寻开心?”
我将姿态放得极低,既演足了受宠若惊的羞怯,又暗藏着恰到好处的自卑与惶恐,完美贴合原主痴恋皮相,卑微仰望的心境。
袖中的双手,悄然紧绷。
我太清楚夙凤的心思。
他绝非一时兴起,更不是心生爱慕。
完全是一场步步为营的算计。
其一,他要彻底拆分李瑞与霜度的私下结盟。李瑞瞒着他联姻,本就是想借霜度的江湖势力、游离王权之外的底气,摆脱夙凤的常年压榨,掌控李家私贡商路与烟柳巷灰色产业。一旦李家四小姐嫁与夙凤,更是将李瑞与霜度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势力绑到自己的船上。
最后,还多了拿捏何夫人的软肋。
何夫人爱女心切,舍不得女儿吃婚姻的苦,迟迟不定下亲事,如此,以后自然彻底扶持夙凤。
这便是夙凤,永远以最小的代价,掌控最大的棋局,拿捏所有人的命运。
夙凤看着我满脸羞怯慌乱的模样,眸底的幽暗稍稍褪去几分,却依旧藏着深深的审视,缓缓上前一步,拉近彼此的距离,微凉的气息再度笼罩而来,“本王从不说笑,旁人给你的风光,皆是虚浮外物,随时可被夺走,可被颠覆。”
“唯有本王给你的,是无人敢撼动,无人敢掠夺的尊荣权势。嫁给我,你便不是人人取笑的顽劣四小姐,而是堂堂烈王妃。从今往后,无人再敢轻视你,甚至远超于你的三姐。”
他的话语极具蛊惑力,温柔又霸道,像一张温柔的巨网,缓缓将人包裹,看似恩赐,实则囚笼。
我心里讽刺愈来愈深,他明媒正娶的正妃冯傲婉下落不明,不去寻找,反倒搁这画大饼。
何其动听,何其体面。
“只是王爷,冯王妃至今未归,尚且在外。王妃名分尚在,王爷若此时另议婚事,于礼不合。民女出身寻常,性情又素来顽劣粗疏,万万担不起这般厚重许诺,更不敢落一个僭越尊卑、败坏礼制的名声。”
我的声音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卑微,恪守本分,礼数周全。
夙凤眸光微顿。
阳光漏在他森然的眼眸,漾开一层极薄的冷暗,碾碎了所有温柔蛊惑的假象
“于礼不合?”
他低声重复四字,语气傲慢,却带着执掌权柄者凌驾世俗规矩的绝对强势,“本王的婚事,便是最大的礼。”
“冯傲婉负气任性,擅自离府,置王府体面于不顾,此等心性,便算名分依旧在,也难当王妃之责。”
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抹去了原配数年情分与端正名分,着实凉薄。
“可……在外人看来,王妃终究是未归之人,毫无过错定论。”我声音更轻,小心翼翼道,“王爷此时另择良配,难免落人口舌,损王爷清誉,民女愚钝,实在不敢因一己之身,让王爷蒙非议,让家族遭诟病。”
我不反驳他的强势,只拿名声礼制,朝野流言做盾,绝不给他半分拿捏我的把柄。
正僵持不下时。
一道清冷幽远的声音自院门口传进来,裹着几分似嘲非嘲的笑意,“烈王可真是性情中人,让本少主看足了戏。”
院落四周,风高翠袖寒,碧云笼淡日,曦光浅柔。
来人身形清瘦挺拔,身姿如松,一袭素白长衣衫纹极简,不染半分尘俗烟火。
最惹眼的是他面上覆着一枚通透玉质半面面具,肌理温润透光,恰好遮住鼻梁与脸颊。
面具素雅矜贵,疏离隐秘。
他周身那股孤冷淡漠,与世无涉的气质纤尘不染,清冷气场荡开,自带江湖顶尖高人的疏离威压,身后仅随一名垂首静立的捧剑小厮,虽无喧嚣随行,足以显得孤高矜贵。
“想必阁下便是玉岫山庄的少主,霜度公子吧。”夙凤开口,语调不高不低,看似随口一问,实则带着审视的锋芒,细细打量那枚玉面具下藏住的虚实。
对方没有任何行礼,纹丝不动。
晨风吹过他素白衣摆,不起半分褶皱,整个人静立在院门之下,像一樽不染俗世,无悲无喜的玉像。
寻常人面对当朝烈王,纵使是江湖高客,也必会守几分世俗礼数,避几分王权锋芒,可他偏是半点退让也无。
“王爷认得便好。”那道清泠微凉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天然的淡漠倨傲。
极简四字,没有尊称,没有谦辞,连半句客套敷衍都吝啬给出。
院内气氛瞬间微妙收紧。
夙凤眼里染上一层极浅的寒意,审视意味愈发深重。
我心里起了深思,霜度怎么会自己来李府?
昨夜,我还提议让乐闵假扮霜度,反而不见踪影。
眼下可就棘手了,我本来的任务是要杀霜度,而这人更好自己过来了。
同时,又多了个夙凤,更不好行动。
“公子晨间不去揽月苑探望待嫁未婚妻,反倒游荡在后院偏院墙外,听旁人闲谈,倒是好雅兴。”夙凤反唇相讥。
白衣面具人音色平直无波,“王爷在李家内院,与闺阁私论婚嫁,传出去,怕是要成京城第一趣谈。”
这人似嘲非嘲的锋芒,不动声色便将方才的对峙稳稳挡回。
夙凤不恼,反倒笑意更深,索性坦荡摊开:“本王欲求娶李家四小姐,纳为侧妃,有何不可?”
这话直白凌厉,毫无遮掩,砸在晨静的小院之中,让我一激灵。
虽然我不是真正的李家四小姐,但也不能给原主留这么个烂摊子啊。
先不说夙凤本来就有正妃冯傲婉、虽赌气出走,可名分仍然悬在王府之上,单单一个未归正妃,便纳侧妃的名头,就足够把原主钉在风口浪尖。
而且以原主向来骄躁肤浅,心直口快的性子,爱憎都写在脸上,遇事更是只会任性吵闹,半点城府没有,一旦真的嫁入王府做这个尴尬的侧妃,根本招架不住朝野流言、后宅倾轧,还有无数贵女的嫉恨暗算。
皓月城离大暨京城路途遥远,即使出了什么事,何夫人也是鞭长莫及。
恐怕到最后,只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与其装乖巧温顺被他步步拿捏,被逼入绝境,倒不如彻底演活李四小姐的骄蛮任性。
乖巧会被算计,任性反倒最合理。
我将怯懦卑微的模样一扫而空,眉眼一挑,带着惯有的娇纵蛮横,语气直接,半点不留情面,“王爷,自古嫁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不再垂首畏缩,带着少女被强行逼婚的恼怒与抵触,声音清亮直白,“王爷凭什么随口一句话,就定了我的婚事?冯王妃人还在外头,名分半点没消,王爷转头就要纳我入府做侧妃?旁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李家?我没那么大福气,也没那么厚的脸皮,顶着尴尬的名分,去抢那点不尴不尬的恩宠。”
反正原主本就是这般娇蛮无状,任性自我的性子。
“我不会这么随随便便就嫁了。”
我抬着下巴,眉眼拧着骄倔的戾气。
其实我腿快软了,原主的个性我也只是根据一面之缘而囫囵吞枣的揣摩,若是夙凤发现破绽,只能拼了。
我的手不动声色摩挲着袖里的匕首,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那一点寒意勉强稳住我摇摇欲坠的心,只等夙凤发怒。
小院静得吓人,晨风吹动枝叶,沙沙声响反倒显得格外刺耳。
白衣面具人静立一旁,孤冷的身形立在晨光薄雾里,原本置身事外,缄默漠然的姿态,在此刻轻轻松动。
就在夙凤即将动怒的时刻,他打断了僵直,“王爷何必动怒。”
他横过来,替我挡去大半沉冷威压,面具下的目光沉静落在夙凤身上,字字公允,“四小姐素来心性单纯、直白娇真,向来有口无心,她并非有意忤逆王爷,只是年少闺秀,最惜声名清白,冯王妃名分尚在,未有定论,王爷突然提及侧妃婚约,于女子而言,的确难堪为难,换作任何世家少女,都会抵触抗拒,并非恃宠骄纵,更不是有意冒犯天威。”
这话不偏不倚,既给足了夙凤台阶,保全他王权颜面,又稳稳把我的“顶撞”归为少女自重,性情直率,彻底消解了我方才无状顶嘴的罪责。
夙凤眸底的寒色骤然一滞,深深看向白衣面具人,眼底掠过一丝深究与不快:“公子倒是热心,替李家四小姐说起了公道?”
白衣面具人身姿依旧孤挺,语气淡静无波,滴水不漏,“只是就事论事。王爷胸襟广阔,理应不会与年少闺阁的一时气性计较。”
他轻轻一句捧抬,既抬了夙凤身份,又彻底封死了他借题发挥,降罪于我的余地。
这人不简单,从头到尾,分寸拿捏得当,在最关键的时刻,四两拨千斤,稳控局势。
这等心智与城府,绝非江湖闲散公子那般简单。
看来这次暗杀任务,远比我预估的还要凶险百倍。
“既然公子这么说了,本王便不与孩童置气。”夙凤敛尽眼底寒锋,顺水推舟之时选择就此揭过。
他没有再逼问婚约,也没再追究我的顶撞。
院中的肃杀威压顷刻散了大半。
“既然霜度公子来了,那我们借一步说话。”夙凤语气恢复了作为王爷的沉稳从容。
“王爷请便。”他始终保持着局外人那种的温润中立,行事进退有度,滴水不漏。
两人一前一后转身离去,那些潜藏在暗处的侍卫也逐渐撤离。
看来夙凤已经不再怀疑我了。
庭院里残留的紧绷气流缓缓消散,终于恢复了原来的静谧。
眼下只剩下暗杀霜度公子这个任务了。
必须速战速决。
纵使他今日替我解围,也改变不了分毫。
江湖规则至上。
恩情是私,杀伐是道。
江湖人行江湖事,从无心软留情的道理,更无知恩不杀的规矩。
今夜,我必杀他。
况且在李府多逗留一日,替身身份暴露的风险便多一分。日复一日戴着别人的皮囊,扮演不属于我的骄蛮与浅薄,时时提防一言一行露出破绽,这般伪装,早已耗尽我大半心神,再拖下去,迟早会万劫不复。
唯有了结这桩任务,我才能寻机抽身,脱离这片步步皆杀局的泥潭。
待暮色倾洒,夜幕浓如墨染,李家府邸灯火尽数熄灭,仆从往来渐稀,四下死寂无声。
“碧远,你守在房里,切莫乱跑。”
“姑娘,你也当心。”
我换上一身贴身夜行黑衣,束发敛形,踏影乘风,借着沉沉夜色遮掩身形,一路无声,很快摸到李瑞安排霜度公子住着的地方。
窗扉虚掩,室内一点孤灯摇曳。
我悄声翻入,落地无声。
屋中那人端坐窗前,素白衣衫清寂孤冷,背对着我,在翻着一卷书,似早并没有注意到杀机将至。
我摒弃所有心绪,身形骤扑而上,匕首直指后心死穴,动作干脆、凌厉不失决绝,是我多年苦修的绝杀招式,没有半分留手。
可预想中的得手并未降临。
那人身形极快,斜身旋转,腕风一擒,精准锁死我的右手手腕,力道沉稳克制,牢牢控住我所有攻势。
我不肯认输,左手翻手再袭,狠劈而去。
他依旧轻松化解,顺势微压,逼得我步步后退,再无进攻余地。
昏黄灯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明明灭灭。
下一秒,他抬手,指尖轻勾,取下了那枚终日覆面的通透玉面具。
玉面脱离的瞬间,那张清绝诡艳的脸,赫然撞入眼底。
竟然是乐闵。
“昨日让本宫假扮霜度,今日却想持刀杀我?”
灯火跳跃,光影落在他冷白的下颌,衬得那张清绝的面容,又冷又艳,带着几分颠倒人心的邪气。
我收回匕首,“我还以为大人回去了。”
“你今夜行事急躁了。”
“是我失误。”我承认,“看来得大婚当天动手了。”
“大婚当日人多眼杂,不好下手。”他像叙述着一件极其简单的事。
我抬眸,“江湖任务,本就是险中求胜,规矩在前,无可变通。”
想起什么以后,又问,“对了,你将真正的李四小姐与碧远藏哪儿了?”
“明日你自会知晓。”
屋内继续沉寂,烛火轻轻晃动,将他眼尾淡紫色的紫藤萝纹路衬得幽幽浅浅。
他始终与我隔着一段稳妥距离。
半晌,缓缓开口,声线清冷寡淡,“你打算顶着李四小姐的身份,伪装到几时?”
我略一思忖:“待到任务了结,我便寻机会脱身。”
“若是脱身之前,夙凤步步紧逼,再提起今日求娶……”
“不会。”我果决地打断了他,“他若步步紧逼,我便让他再也没有提这件事的机会。”
乐闵端详着我的脸庞。
一双眸子清雅如晨间山岚,澄澈通透,眼底深处却又藏着溪谷深涧般幽沉的雾气,眼尾紫藤萝纹路浸在烛火里,像是幽谷藤蔓悄然蔓延,表面是山间薄雾般淡淡的疏离,底下溪水深不见底,藏着不轻易外露的情绪。
“大人,为何选择帮我?”
他没有回答。
室内静得只剩灯花微爆的细响,他神色始终清宁自持,山岚般的眼眸淡澈,深谷底的心思半分不外露。
隔了许久,他才开口,语调清浅无波,“本宫不过觉得李府看似规矩森严,实则内里处处是破绽。一桩莫名的婚约,太过刻意。”
“哦。”我对他这副模样起了些许兴致,“大人竟也会操心这些闲事。”
在神梦会时,他从不屑潜伏伪装。高高在上,运筹帷幄,向来只坐镇中枢落子,从不会屈身混迹俗世棋局,更不会耗费心力做这般隐忍周旋。
乐闵眸光微抬,烛色落在他眼尾紫藤纹路之上,掠开一丝极淡的幽影,“世间从无闲事,看似寻常世家联姻,牵扯的暗流、藏下的隐秘,远比你所见的复杂。”
他避开我的打趣,只淡淡落下,“与其在外旁观揣测,不如入局亲查。”
“那是什么事让大人费尽心思入局呢?”我顺势追问,也的确好奇,李府究竟有什么秘密。
毕竟,强大如他,居然也有需要费尽心机的事,着实让人匪夷所思。
“比起李府的秘事,你更该当心身边的人。”他的眸光带着一种穿透所有伪装的洞悉,落在我身上有些无足轻重似的,“人心藏伪,近身之人,未必表里如一,当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大人可还是怀疑沈知焉?”
其实我心里多少有些猜测,这姑娘心思缜密,行事无疏漏,随我进李府,说没有秘密,我并不信。
但是,如今情势,我偏偏需要她。
在这步步皆是杀局的李府,一个有私心,可掌控,能借力的帮手,远比一个纯粹无害却无用的摆设珍贵万倍。
所以我愿意赌。
赌她暂时与我利益同向,眼下不会反水,且尚存利用价值。也赌我能压得住她。
我坦然迎上他洞悉一切的目光,不再遮掩心底盘算,无比清醒与冷决,“我知道她不简单。”
他闻言一怔。
这是极少出现在他脸上的神情,素来清雅无波,如空山静水般毫无起伏的眉眼,第一次裂开一丝清晰的错愕与疑惑。往日俯瞰全局、洞悉万物的通透眸光微微凝滞,浮起深深的意外。
想来,他原是以为我留着沈知焉,是存有几分心软,却没料到我只是权衡利弊后的谋算。
我不在乎他的目光如何,继续说道,“江湖行走,从无纯白无害之人,人人皆有私念,这不足为奇,我清楚她有私心,也清楚她未必真心待我,可即使人心有鬼,也不得不借鬼行路,大人,这可是你曾经教过我的。”
我不是不知危险,而是早已权衡利弊。
与其空守戒心,孤身硬撑,倒不如顺势而为,借她缜密心思替我稳住自身伪装,两个人配合,总比一个人面对强。
她图她的秘密,我借我的助力,各取所需,互相制衡。
这是江湖人最透彻,也最冰冷的生存之道。
“你倒是比我想象的,更孤注一掷,也更敢赌。”他的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
“过奖。”我回之一个清浅的笑意。“沈知焉与我眼下利益暂时一致,拿捏分寸容易许多。”
“利益暂时一致,便称得上稳妥?”乐闵笑意更淡,几乎要融进烛影里,“你宁愿与心怀异心之人相互制衡,步步提防,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这句话说得很细,像山涧一缕转瞬消散的雾气,快得让我疑心是自己的错觉,以至于后面我并没有听清。
他很快收回了那过于晃眼的情绪,重新披上疏离冷静的外壳,眸光恢复了先前的淡漠。
“罢了,你自己选的路,只是记住,沈知焉终究是悬在头顶的刀,一旦利益断裂,昔日结伴行路之人,转眼便能背后对你捅刀子,到那时,别指望旁人会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