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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赌尽人心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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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瞅着四下无人,直奔李韵离去的揽月苑。
沈知焉闻言,连忙快步跟上,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阻,“小姐,三小姐身子孱弱,在正厅时频频咳喘,此时应当在苑中静养歇息了,我们前去打扰,怕是不妥,若是她有个什么闪失……”
我一副听不进半点劝诫的模样,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裙摆扫过青石地上细碎的落叶,带出簌簌的轻响,发间珠钗随着我的步伐摇晃,叮咚细响落在寂静回廊里,衬得这副模样愈发目中无人。
“有什么不妥的?”我语气尖酸又别扭,“她抢了原本属于我的姻缘,这时候姐妹之间体己话也说不得了?”
沈知焉态度恭谨温顺,不敢有半分违逆,“三小姐素来喜静,大婚将近,府中琐事繁杂,奴婢怕小姐过去,反倒惹得三小姐心绪不宁,徒增烦恼。”
“烦恼?”我嗤笑两声,语调拔高几分,带着浓浓的嫉妒与不甘,“她占了本该属于我的风光,如今安安稳稳等着出嫁,哪来的烦恼?”
我嘴上肆意妄议,心底却清明如水。
在正厅时,我看得一清二楚,李韵全程温婉懂事,做事滴水不漏,处处周全家人,包容李四小姐的顽劣,一副纯善柔弱且端庄大度的模样,让人无不感叹真正的大家闺秀。
经过思前想后,这位李三小姐只怕不如表面那样简单。
现在,我便想试探一下李韵的真实心性。
长廊曲折迂回,穿过几丛茂盛的石榴花后,远远便望见揽月苑有些破败的门。
院外悄无声息,没有仆婢往来喧闹,只有檐下悬挂的风铃被晚风拂动,悠悠作响,衬得整座院落清幽雅致,与世隔绝,安静清逸。
我径直掀帘闯入,全然没有半分做客的礼数,蛮横肆意,一如往常。
刚踏入院中,便看见廊下软榻上倚着一道素白身影。
李韵乌发半挽,一身素雅常裙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孱弱。
她单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轻轻捂着心口,眉眼微蹙,似是咳喘未平,浑身透着易碎的柔弱感,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紫玉,过来研墨……”
听见脚步声,她轻轻抬眸,目光移到我身上。
眼中没有半分意外,起身,轻声细语道:“四妹怎么来了,也不事先打声招呼?紫玉,备茶点。”
她说话间又轻咳两声,气息虚弱不稳,随时被风吹跑,眉眼间仍漾着浅浅的暖意,看上去当真将我当做年幼不懂事、需要包容疼惜的妹妹。
“不必了。”
我径直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态度没有半分妹妹对姐姐该有的恭顺,“姐姐,我为何不能来?你占了原本属于我的婚事,怎么,还怕我找你算账?做了亏心事不敢认?”
“四妹,婚姻之事皆是天命注定,亦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霜度公子愿意求娶,便是我的造化,你年纪尚小,往后定会遇到良人,何必执着于此,日日置气,伤了姐妹和气,也苦了自己的心神。”
又是这份滴水不漏的说辞,处处彰显温柔大度,不仅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衬得我偏执狭隘、无理取闹。
我对她的打量更重几分,面上的骄横更甚,故意恼羞成怒,上前两步,凑近她身前,势必在搜寻什么破绽。
“姐姐何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冷哼,语气满是讥讽,“霜度公子向来性情孤冷,不近女色,为何会突然对常年深居内宅、体弱多病的姐姐一见倾心?你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竟会娶你这样的破鞋?”
这等侮辱性极强的话,我本不想说,但情势不许我太有涵养。
这番大胆直白、放肆而口无遮拦的话,倒也完全符合李四小姐妒火攻心,跋扈娇纵的脾性。
“是啊,三小姐不会早就跟人私相授受了吧?”
沈知焉一秒入戏,与我一唱一和,演一对嚣张且目无尊长的主仆。
李韵的神色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脸上的温柔迅速褪去几分,闪过一抹错愕,似是没想到我竟敢说出如此过分的话。
但也仅仅是一瞬,她便迅速拢起所有异样,依旧眉眼温和,轻声,“四妹休得胡言,婚嫁大事神圣严谨,岂能由你这般胡乱揣测,肆意妄言?传出去,不仅辱我名节,更是会折损李家的声誉。”
“名节?”我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音量,眼底蓄着未消的水汽,偏执又尖锐,“姐姐当初与江湖野男人私奔的时候,想过名节嘛?有在乎过家族声誉嘛?如今跟我提名节声誉,真是可笑。”
“四妹,你怎么这样看我……”
李韵的眸底浮起一层水雾,语声轻颤,像是被至亲妹妹无端猜忌后,满心寒凉,又伤心欲绝。
“咳咳……”
她孱弱的身子随着细碎的咳嗽声不住晃动,眉眼泛红,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模样倒称得上我见犹怜。
“当年之事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简单,我……我也是身不由己,咳咳,后来回李府,从未逾矩……”
“是嘛?”
说着我将楚昭墨递给我的手帕掏出,“那姐姐,可还认得这个?”
上面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的诗赫然映入眼帘,说不出的温柔缠绵。
见此,李韵的脸越发白了几分,沉默几秒,眼底氤氲的水雾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透冷,眼神变得深不见底。
我佯装没有看到她脸上的神色如何变化迅速,故作懵懂,歪着头感叹,“姐姐,这般缠绵的情诗手帕,怎么会出现在楚昭墨的手上?”
“妹妹又是从何处得来的这块手帕?”李韵盈盈浅笑,“莫不是随意捡来的帕子,有意栽赃给我吧?妹妹,前几日你剪坏了我的婚服,我并未跟你计较,平日我更是从未招惹过你,凭良心来说,姐姐是哪儿做错了?”她的眼神幽深,像一只随时将人拽入深渊的妖,笑容冰冷阴魅,与在大厅的时候判若两人。
有意思,这李韵远比传闻深不可测。
“你什么意思?我家小姐这是在提醒你,别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沈知焉也颇懂得适时展示一下狗仗人势,将原来碧远那副奴颜婢膝的模样演得活灵活现。
我今日试探的目的已然达到,索性借坡下驴。
我骂骂咧咧,将那方手帕丢地上,避之不及,“就是楚昭墨托我还你的,呸,这种野男人的帕子,本小姐都不会多看一眼,还敢栽赃本小姐,碧远,我们走,这地方呆着晦气……”
“呸。”碧远也与我沆瀣一气,朝李韵翻了个白眼。
我又回头,恨恨地警告,“别以为我抓不到你的把柄。”
“妹妹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家姐妹,姐姐的名声不好,自然也会波及到妹妹身上,我们姐妹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她坐在案边,慢条斯理地饮了杯茶,“慢走,不送了。”
这话句句是威胁,潜在意思是,敢搞坏她的名声,我的名声同样受损,大不了同归于尽。
可惜我可不是李四小姐。
但我已经懒得再与她虚与委蛇,装够了赌气任性的模样,甩了甩宽大的衣袖,语气敷衍又不耐,“你知道就好。”
说罢,我不再多看她一眼,步履散漫张扬,带着一身未消的骄纵愠恼,转身径直踏出揽月苑。
但我心知,今日这场试探,并非毫无收获。
她对楚昭墨还是留了几分感情。
“小姐,三小姐太过分了,怎么可以怎么说小姐,我们一定要给她一个教训看看。”沈知焉还没卸下伪装。
我继续戴着李四小姐的面具,“碧远,教训一定要给的,但不是现在,父亲母亲现在看重她,最近,我们先避避风头。”
蛰伏的暗卫还没退下,我还不能卸下李四小姐的脾性。
穿过回廊,径直回到了自己居住的清幽偏院。
院门轻掩,隔绝了李府外头所有的喧嚣。
“碧远,你先下去吧。”
待屋中只剩我一人,我抬手卸下满头珠翠,任由钗环置于妆台,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
装一个胸无点墨,情绪用事的千金可真累。
我将刚刚与李韵对峙的画面不断在心里复盘。
这位李三小姐温柔大度的皮囊之下,恐怕藏着极深的城府。
面对帕上的暧昧情诗,第一时间不是慌乱辩解与矢口否认,而是冷静,用家族荣誉来威胁,拿捏着李家惧怕的东西。
她太冷静,不像一个体弱多病、深居简出、命途被动的弱女子,反而像一个掌控全局的执棋人。
如今楚昭墨交代的手帕已经送到李韵手上,接下来的任务便是霜度。
这又是一件与李韵相关的事。
我该如何做,才能接近霜度?
该不该从李韵身上入手?
那半卷山河棋谱究竟放哪儿了?
刚才争执的时候,我特意观察过李韵的闺房,除了两张案几,便是摆放古籍的沉木架,再无半点千金小姐该有的鲜活物件。
沈知焉说山河棋谱藏在她的妆台暗格里,但房间里并没有梳妆台。
我猛然意识到,这里面不对。
“碧远。”
无人应答。
院中静得诡异,无任何动静。
这猝不及防的变故让我的心一紧。
她退下时,不过短短片刻,院里不该空寂至此。
我来到窗边,轻挑起窗纱一角,环视整座偏院四周。
院中的青竹随风窸窣作响,细草微风,危樯栖鸟,小亭幽敞,茶沸松风响。
眼前的景虽好,但隐着杀气。
“四小姐,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清凉阴戾的男声从院外漫来,森寒之气侵入肌肤,让人忍不住打哆嗦。
我转过身,神色又是那个娇蛮任性的李四小姐模样,故作惊讶, “王爷何时来的?”
我鼓着腮帮子,语气里带着被窥探心思的别扭,“站在我院里不出声,是想吓我一跳吗?”
夙凤缓步上前,靴底碾过青石落尘,步子从容慵懒,自带震慑全场的气质,那双洞悉一切的眸子落在我身上,“有一会了,本王看着四小姐从揽月苑回来,一路沉默,回了院心事重重……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如此魂不守舍。”
果然,所有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怎么没看到王爷?”我惊讶得瞪大眼睛,欣喜的笑着,想到什么,又垂头丧气道:“本来嫁给霜度公子应该是我,偏偏这门婚事被姐姐抢走了……”
我有意往后宅姐妹妒意上引。
“哦。”他笑得意味深长,眼尾轻挑,声线像裹上寒意,将我周身仅存的暖意彻底抽空,“仅仅是这样?”
我装作听不懂他话里有话,跺了跺脚,“王爷还想我怎么样?从小到大,好东西从来都是姐姐的,她温顺懂事,所有人都偏着她,让着她,如今连霜度公子这样的良人,都成了她的姻缘,我什么都没有,难道我连不服的资格都没有吗?”
夙凤定定地看着我,眸光暗沉,一瞬不瞬,像在通过我的眼睛望透我的内心。
院外竹影随风散乱摇晃,整座偏院死寂得可怕,他带来的暗卫隐匿在四方暗处,连一丝呼吸声响都不敢透出,只剩我与他两人的无声博弈。
冷不防地,他薄唇轻扬,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带着几分把玩人心的回味无穷,“原来四小姐执念的,从来都只是一场风光的婚事。”
他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微凉的气息猝不及防地笼罩下来,压迫感拉满。
“既然这般执念风光,不甘于人下——”
“那本王给你便是。”
他的话让我产生一种极其虚幻的眩晕感,心跳在胸腔里的跳动变得毫无规律,下一刻就要蹦出来似的。
“怎么,很意外?”
我怔怔地望着他,又喜又忧,“王爷是在说笑么?”
夙凤负手而立,“霜度的婚事,本就名不正言不顺,你父亲私下与他定亲,全程瞒着本王,擅作主张,妄图私结势力,这本就是逾矩犯上之举。”
寥寥数语,轻轻掀开了整场婚事最见不得光的隐情。
只怕他从一开始就知晓这场婚事是李瑞的算计,之前不点破、不阻拦,在冷眼旁观,等着李瑞自作聪明入局,彻底绑死在这场博弈里,最后再亲手收网,将所有人的野心与算计,尽数拿捏在手。
“你三姐看似得了人人艳羡的良缘,实则不然……”夙凤转头,森冷的眸光攫取住我的视线,在捕捉我脸上每一丝细微神色,“这门婚事,只要本王愿意,随时可作废。”
我屏住呼吸,慌张地眨眼,“可……可婚期将近,满城皆知,怎么能说废就废?”
“本王想废,便废得。”夙凤语气轻淡,自带执掌生杀的绝对底气,皇权与王权的威压,无需刻意展露,便让人感觉如芒在背。
随后,他又带着极致的戏谑与试探看向我,“四小姐既然满心想寻一桩极佳的良缘,不甘输给你三姐……”
我隐隐感觉到他要说什么。
果然,他顿了顿,笑容寒凉,“不如,嫁给本王如何?”
院中竹影瞬间静止,连檐下残存的风声都彻底消散。
我面上死死稳住神色,挤出一副震惊羞怯,不敢置信的少女模样,慌忙后退,脸颊飞快涨红,手足无措地绞着腰间璎珞穗子,眼神躲闪,又忍不住偷偷抬眸看他,满是少女被倾心之人告白的慌乱与悸动,“王爷……王爷说笑了吧?您是大暨国的烈王,身份尊贵,权倾天下,我这如何配得上王爷?更何况……您从未提及婚事,今日怎会突然拿我寻开心?”
我故意将姿态放得极低,既演足了受宠若惊的羞怯,又暗藏着恰到好处的自卑与惶恐,完美贴合原主痴恋皮相,卑微仰望的心境。
袖中的双手,悄然紧绷。
我太清楚夙凤的心思。
他可不会是一时兴起,更不可能心生爱慕。
只怕是一场步步为营的算计。
他这是想要瓦解李瑞与霜度的私下结盟。
李瑞瞒着他联姻,想借霜度的江湖势力,摆脱夙凤的常年压榨。
这么做,不仅掌控李家私贡商路与烟柳巷灰色产业,而且还将霜度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势力绑到自己的船上。
最后,还多了道拿捏何夫人的软肋。
何夫人爱女心切,舍不得女儿吃婚姻的苦,迟迟不定下亲事,如此,以后自然彻底扶持夙凤。
这便是夙凤,永远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拿捏所有人的命运。
夙凤看着我满脸羞怯慌乱的模样,眸底的幽暗稍稍褪去几分,却依旧藏着深深的审视,上前一步,拉近彼此的距离,微凉的气息铺面而来,“本王从不说笑,旁人给你的风光,皆是虚浮外物,随时可被夺走。”
“本王给你的,是无人敢撼动的尊荣权势。嫁给本王,你就不是人人取笑的顽劣四小姐,从今往后,无人再敢轻视你,甚至远超于你的三姐。”
他的话语极具蛊惑力,温柔又霸道,像一张温柔的巨网,缓缓将人包裹,看似恩赐,实则囚笼。
他的话很模棱两可,不说是正妃还是侧妃。
我心里的讽刺情绪愈来愈深,他明媒正娶的正妃冯傲婉下落不明,不派人去寻找,反倒搁这画大饼。
何其动听,何其体面。
“王爷,冯王妃至今未归,名分尚在,王爷若此时另议婚事,于礼不合,民女出身寻常,性情又素来顽劣粗疏,万万担不起这般厚重许诺,更不敢落一个僭越尊卑、败坏礼制的名声。”
我的声音轻软,展露恰到好处的慌乱与卑微,恪守本分,礼数周全。
夙凤眸光微顿。
阳光漏在他森然的眼眸,漾开一层极薄的冷暗,碾碎了所有温柔蛊惑的假象
“于礼不合?”
他低声重复四字,语气傲慢,却带着执掌权柄者凌驾世俗规矩的绝对强势,“本王的婚事,便是最大的礼。”
“冯傲婉负气任性,擅自离府,置王府体面于不顾,此等心性,便算名分依旧在,也难当王妃之责。”
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抹去了原配数年情分与端正名分,着实凉薄。
“可……在外人看来,王妃终究是未归之人,毫无过错定论。”我声音更轻,小心翼翼道,“王爷此时另择良配,难免落人口舌,损王爷清誉,民女愚钝,实在不敢因一己之身,让王爷蒙非议,让家族遭诟病。”
我不反驳他的强势,只拿名声礼制,朝野流言做盾,绝不给他半分拿捏我的把柄。
“四小姐如此推三阻四,莫非对本王的爱慕是假的?”
“没。”
他的表情开始变得非常危险,极具咄咄逼人的意味,“四小姐,那日烟柳巷,你与冷玉枫香一同进去,怎么出来的是你们两个,她反而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果然如乐闵所说,他真的返烟柳巷去搜了。
“王爷在说什么?”我泫然欲泣,像被他的威慑力吓哭了。
正僵持不下时。
一道清冷幽远的声音自院门口传进来,携带着嘲讽的笑意,“烈王真是性情中人,让本少主看足了戏。”
院落四周,风高翠袖寒,碧云笼淡日,曦光浅柔。
来人身形清瘦挺拔,曳,一袭素白长衣衫纹极简,不染半分尘俗烟火。
最惹眼的是他面上覆着一枚通透玉质半面面具,肌理温润透光,恰好遮住上半张脸。
面具素雅莹润,气质出尘脱俗。
清冷的气场荡开,曳着江湖顶尖势力那种摄人心魄,他形单影只,却不失孤高矜贵,让人无法忽视实力。
“想必阁下便是玉岫山庄的少主——霜度公子吧?”夙凤开口,语调不高不低,看似随和,实则带着审视的锋芒,细细打量那玉质面具下藏住的虚实。
对方没有任何行礼,纹丝不动。
晨风吹过他素白衣摆,不起半分褶皱,整个人静立在院门之下,面上不露一痕。
寻常江湖剑客面对烈王,均会守几分礼数,尽量避其锋芒,可他偏偏半点退让也无。
“王爷认得便好。”那道清泠微凉的嗓音响起,透着天然的淡漠倨傲。
没有任何尊称谦辞,甚至简短的客套敷衍都吝啬给出。
院内气氛收紧,变得微妙起来。
夙凤的眼里染上一层几欲溢出的寒意,里面的审视很是深重。
我心里起了深思,霜度怎么会自己来李府?
昨夜,我还提议让乐闵假扮霜度,他反而不见踪影。
眼下可就棘手了,我本来的任务是要杀霜度,而这人更好自己过来了。
同时,又多了个夙凤,更不好行动。
“公子不去揽月苑探望未婚妻,反倒来后院游荡,听旁人闲谈,也是好雅兴。”夙凤反唇相讥。
白衣面具人单刀直入,音色如玉珠拨动,“王爷在李家内院,与闺阁私论婚嫁,传出去,怕更是要成大暨京城第一趣谈。”
这人毫不收敛的锋芒,刺得夙凤脸色骤变。
他眯起眼眸,不怒反笑,“本王欲求娶李家四小姐,纳为侧妃,有何不可?”
这话直白凌厉,毫无遮掩,砸在小院之中,让我的心突起很大一阵激灵。
虽然我不是真正的李家四小姐,但也不能给原主留这么个烂摊子啊。
先不说夙凤本来就有正妃冯傲婉、虽赌气出走,可名分仍然悬在王府之上,单单一个未归正妃,便纳侧妃的名头,就足够把原主钉在风口浪尖。
而且以原主向来骄躁肤浅,心直口快的性子,爱憎都写在脸上,遇事更是只会任性吵闹,半点城府没有,一旦真的嫁入王府做这个尴尬的侧妃,根本招架不住朝野流言、后宅倾轧,还有无数贵女的嫉恨暗算。
皓月城离大暨京城路途遥远,即使出了什么事,何夫人也是鞭长莫及。
恐怕到最后,只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虽然原来的李四小姐行径恶劣,但我无法做到心安理得地改写她的人生。
眼下,与其装乖巧温顺被他拿捏、逼入绝境,倒不如彻底演活李四小姐的骄蛮任性。
一味乖巧守礼反而缚手缚脚,任性最是合理。
我将怯懦卑微的模样一扫而空,眉微挑,带着惯有的娇纵蛮横,语气直接,不留任何情面,“王爷,此事还得请我父母亲谈谈。”
“无须他们同意,你愿意便可。”
这话着实恶心到我了。
于是,我不再畏缩,带着少女被冒犯到的恼羞成怒,声音清亮直白,“王爷是想置我的名声于不顾么?冯王妃人还在外头,名分仍在,王爷转头就要同我无媒苟合?旁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李家?我娘亲把我养大容易嘛?王爷请回吧,本小姐没那么大福气,也没那么厚的脸皮,顶着尴尬的名分,去抢那点不咸不淡的恩宠。”
这里是杞安,即使顶撞他,他想除掉我,也得给李瑞几分薄面,不是毫无顾忌。
而且,原主本就是这般刁蛮无状,任性自我的性子,做过不知天高地厚的事不胜枚举。
“王爷不尊重我,这福气你爱给谁给谁。”
我抬着下巴,眉眼拧着骄倔的戾气,随心所欲地发火。
实际上,我腿快软了,原主的个性我也只是根据一面之缘而囫囵吞枣的揣摩,不知道复刻多少。
若是夙凤发现破绽,那只能拼了。
我的手不动声色地抚着袖里的匕首,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那一点寒意勉强稳住我的心神,静等夙凤发怒。
小院静得吓人,晨风吹动枝叶,沙沙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白衣面具人静立一旁,孤冷的身形立在晨光薄雾里,原本置身事外、缄默漠然的神色,在此刻有些松动。
就在夙凤即将动怒的时刻,他打断了僵直,“王爷何必动怒。”
他横过来,替我挡去大半沉冷威压,面具下的目光沉静落在夙凤身上,公允不失偏袒,“四小姐心性单纯,不过是有口无心,她并非有意忤逆王爷,只是爱惜声名清白,冯王妃名分尚在,未下定论,王爷突然提及侧妃婚约,于女子而言,的确难堪,哪怕换作其他世家少女,都会有抵触抗拒,王爷,应该最懂礼数吧?”
这话既给足了夙凤台阶,保全他王权颜面,又稳稳把我的顶撞归为爱惜名声,彻底消解了我冒犯王爷的罪责。
夙凤眸底的寒色骤然一滞,深深看向白衣面具人,眼底掠过一丝深究与不快:“公子倒是热心,替李家四小姐说起了公道?”
白衣面具人身姿依旧孤挺,语气淡静无波,滴水不漏,“只是就事论事。王爷胸襟广阔,理应不会与年少闺阁的一时气性计较。”
他轻轻一句捧抬,既抬了夙凤身份,又彻底封死了他借题发挥,降罪于我的余地。
这人从头到尾,分寸拿捏得当,在最关键的时刻,四两拨千斤,稳控局势。
此等心智与城府,绝非是江湖闲散的公子。
看来这次暗杀任务,远比我预估的还要凶险。
“既然公子这么说了,本王自当有容人雅量,不该与闺阁女子置气。”夙凤勾着唇角,顺水推舟之时选择就此揭过。
他不再逼问婚约,也不追究我的顶撞。
院中的肃杀顷刻散了大半。
“既然霜度公子亲自来了,那我们借一步说话。”夙凤语气恢复了作为王爷的沉稳从容。
“王爷请便。”他始终保持着局外人那种的温润清淡,行事进退有度,滴水不漏。
两人一前一后转身离去,那些潜藏在暗处的侍卫逐渐撤离。
想必经过此事,夙凤不再怀疑我了。
庭院里残留的紧绷气息彻底消散,终于恢复到原来的静谧。
我紧绷已久的神经轰然松弛。
“小姐。”沈知焉从院外进来,神色慌张,“刚才院里围了好多杀手,怎么样,你没事吧?”
“没事。”我冷淡回应。
眼下只剩下暗杀霜度公子这个任务了。
必须速战速决。
他今日替我解围,也改变不了分毫我的决定。
江湖规则至上。
恩情是私,杀伐是道。
江湖人行江湖事,从无心软留情的道理,更无知恩不杀的规矩。
今夜,我必须杀他。
要怪就怪他站到了我的对立面。
况且我在李府多逗留一日,替身身份暴露的风险便多一分。日复一日戴着别人的皮囊,扮演着不属于我的骄蛮与浅薄,时时提防一言一行,是否会露出破绽,这般伪装,早已耗尽我大半心神,再拖下去,迟早万劫不复。
唯有了结这桩任务,我才能掐准机会抽身,脱离这片步步皆为杀局的泥潭。
既然他主动送上门来,便是亲自把刀递到我手里,我自然笑纳。
我在院里坐了一日。
待暮色倾洒,夜幕浓如墨染,李家府邸灯火尽数熄灭,人迹罕至。
“碧远,你守在房里,切莫乱跑。”
“姑娘,你也当心。”
我换上一身贴身夜行黑衣,踏影乘风,借着沉沉夜色遮掩身形,一路无声,很快就摸到李瑞安排霜度公子住着的地方。
窗扉虚掩,室内一点微灯摇曳。
我悄声翻入,落地无声。
这里没有蛰伏的暗卫,于我而言,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屋中那人端坐桌前,素白衣衫清寂孤冷,背对着我,在翻着一卷书,似早并没有注意到杀机将至。
我摒弃所有心绪,身形骤扑而上,匕首直指后心死穴,动作干脆、凌厉不失决绝,是我多年苦修的绝杀招式,没有半分留手。
可预想中的得手并未降临。
那人身形诡谲迅疾,拧转腰身,轻轻起腕,便精准锁死我拿匕首的手腕,使我无法再刺进分毫。
“出手太急,破绽全露在肘底。”
清冷低沉的嗓音贴着匕首攻势落下,风动凉襟,掀动他素色的衣摆。
此时,我如云烟翱翔,羽翮摧铩,一口气憋在心里无从宣泄。
他的话勾起了我的胜负欲,左手翻招,携着劲风狠劈而去,招法凌厉,直取他肩颈空处。
他身形未动,身姿悠然,步伐轻盈,退后半步,顺势反制,便轻易拆解了我这记猛攻,动作行云流水。
“一味冒进,只知往前,不懂留后。”他一面与我周旋,一面闲情逸致般点评,“你所有的内力灌注在前刃,后腰与肩部不设防备,我只稍稍避开,往旁边侧一点,就能轻松拿捏你的破绽。”
“是吗?”
我心有不甘,抽剑旋身,剑随腕翻,冷冽剑锋划破空气,带出一道森白的虹光横削过去,这次不走寻常路,反斜撩向他左肩,那里是人的心脉,刺进去,不死也残。
剑光迫近的瞬间,他轻移步履,微侧过身,衣袂擦过剑锋,只差分毫便被割破,可他神色分毫未变。
不等我收剑变招,他的手腕探出,如拂柳携风,巧劲一旋一拧,借力夺剑。
“嗡——”
掌心一空,手中的长剑脱飞,落在地上,让我心绪微怔,倾力相搏,在他眼中竟有这么多漏洞。
“这一剑,舍常规招式直攻心脉,不错,懂得变通。”
“但你败在收势。”他捡起那把剑,“在将触到我的衣襟时,你的心神过于紧绷,然后背放松,我不过借着你剑上冲势轻轻一转,便能卸去你全部力道,顺势夺走长剑。”
“你的匕首用得极好。”他继续提点,不带任何嘲弄,“但是,你苦练这套杀招多年,已刻进你的本能,然也成了固化,出招的时候,肘下破绽便藏不住,倘若先以虚招诱敌,再递杀招,将自身空门遮住,起初的那一击,我未必能轻易锁住你的手腕。
“看来霜度公子果真名不虚传。”我并没有输了之后的懊悔,反而心悦诚服,“江湖传言,你武功绝妙深厚,今日亲身体悟,方知传言不虚。”
他闻言,低声浅笑,面具后面那双眼眸静若深湖,“茹曦,昨日让本宫假扮霜度,今日却想持刀杀本宫?”
他伸手,轻抵面具边缘,轻轻一勾,那枚遮去他真容的玉面具,缓缓脱离。
露出一张清绝诡艳的容颜,眼周那圈紫藤纹淡浅,顺着眼尾蜷伏,生出一丝非人般的妖异。
灯火跳跃,光影落在他冷白的下颌,衬得那张清绝的面容,又冷又艳,弥漫着颠倒人心的邪气。
我僵在原地,心中生出的那点敬佩瞬间化作惊愕。
“大人不是回意清宫了么?”
他不予正面回答,“茹曦,为何今夜行事如此浮躁?”
“是我判断失误,多有得罪。”我承认,“看来得在大婚当天动手了。”
“大婚当日人多眼杂,不好下手。”他像叙述着一件极其简单的事。
我抬眸,“江湖任务,本就是险中求胜,规矩在前,无可变通。”
想起什么以后,又问,“对了,你将真正的李四小姐与碧远藏哪儿了?”
“以后你自会知晓。”
屋内继续沉寂,烛火轻轻晃动,将他眼尾淡紫色的紫藤萝纹路衬得幽幽浅浅。
他始终与我隔着一段稳妥距离。
半晌,缓缓开口,声线清冷寡淡,“你打算顶着李四小姐的身份,伪装到几时?”
我略一思忖:“待到任务了结,我便寻机会脱身。”
“若是脱身之前,夙凤步步紧逼,再提起今日求娶……”
“不会。”我果决地打断了他,“他若步步紧逼,我便让他再也没有提这件事的机会。”
乐闵端详着我的脸庞。
一双眸子清雅如晨间山岚,澄澈通透,眼底深处却又藏着溪谷深涧般幽沉的雾气,眼尾紫藤萝纹路浸在烛火里,像是幽谷藤蔓悄然蔓延,表面是山间薄雾般淡淡的疏离,底下溪水深不见底,藏着不轻易外露的情绪。
“大人,为何选择帮我?”
他没有回答。
室内静得只剩灯花微爆的细响,他神色始终清宁自持,山岚般的眼眸淡澈,深谷底的心思半分不外露。
隔了许久,他才开口,语调清浅无波,“本宫不过觉得李府看似规矩森严,实则内里处处是破绽。一桩莫名的婚约,太过刻意。”
“哦。”我对他这副模样起了些许兴致,“大人竟也会操心这些闲事。”
在神梦会时,他不屑潜伏伪装,从来都是高高在上,运筹帷幄,向来只坐镇中枢落子,从不会屈身混迹俗世棋局,更不会耗费心力做这般隐忍周旋。
乐闵眸光清亮,烛色落在他眼尾紫藤纹路之上,掠开一丝极淡的幽影,“世间从无闲事,看似寻常世家联姻,牵扯的暗流、藏下的隐秘,远比你所见的复杂。”
他避开我的打趣,轻描淡写道:“与其在外旁观揣测,不如入局亲查。”
“那是什么事能让大人费尽心思入局?”我顺势追问,也的确好奇,李府究竟有什么秘密。
毕竟,强大如他,居然也有费尽心机的事,着实让人匪夷所思。
“比起李府的秘事,你更该当心身边的人。”他的眸光带着一种穿透所有伪装的洞悉,落在我身上有些无足轻重似的,“人心藏伪,近身之人,未必表里如一,当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大人可还是怀疑沈知焉?”
其实我心里多少有些猜测,这姑娘心思缜密,行事无疏漏,随我进李府,说没有秘密,我并不信。
但是,如今情势,我偏偏需要她。
在这步步皆是杀局的李府,一个有私心,可掌控,能借力的帮手,远比一个纯粹无害却无用的摆设珍贵万倍。
所以我愿意赌。
赌她暂时与我利益同向,眼下不会反水,且尚存利用价值。也赌我能压得住她。
我坦然迎上他洞悉一切的目光,不再遮掩心底盘算,无比清醒与冷决,“我知道她不简单。”
他闻言一怔。
这是极少出现在他脸上的神情,素来清雅无波,如空山静水般毫无起伏的眉眼,第一次裂开一丝清晰的错愕与疑惑。往日俯瞰全局、洞悉万物的通透眸光微微凝滞,浮起深深的意外。
想来,他原是以为我留着沈知焉,是存有几分心软,却没料到我只是权衡利弊后的谋算。
我不在乎他的目光如何,继续说道:“江湖行走,从无纯白无害之人,人人皆有私心欲念,这不足为奇,我清楚她有私心,也清楚她未必真心待我,可即使人心有鬼,也不得不借鬼行路,大人,这可是你曾经教过我的。”
我不是不知危险,而是早已权衡利弊。
与其空守戒心,孤身硬撑,倒不如顺势而为,借她缜密心思替我稳住自身伪装,两个人配合,总比一个人面对强。
她图她的秘密,我借我的助力,各取所需,互相制衡。
这是江湖人最透彻,也最冰冷的生存之道。
“你倒是比我想象的,更孤注一掷,也更敢赌。”他的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
“过奖。”我回之一个清浅的笑意。“沈知焉与我眼下利益暂时一致,拿捏分寸容易许多。”
“利益暂时一致,便称得上稳妥?”乐闵笑意更淡,几乎要融进烛影里,“你宁愿与心怀异心之人相互制衡,步步提防,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这句话说得很微细,像山涧一缕空茫虚音,后面我并没有听清,仿佛刚刚那有些晃眼的情绪只是我的幻觉。
“罢了,你自己选的路,只是记住,沈知焉终究是悬在头顶的刀,一旦利益相悖,昔日同伴,也可以在背后对你捅刀子,到那时,别指望旁人会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