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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深宅暗流 次 ...
次日,我被府中嘈杂的脚步声吵醒。
外头人声错落,丫鬟婆子奔走的细碎脚步声不时穿过回廊,夹杂着远处阵阵低声叮嘱的语调,层层叠叠透进窗棂,打破了偏院一整夜的死寂安宁。
我顿时清醒,残留的睡意瞬间散尽,浑身紧绷的戒备本能复苏,指尖下意识一收,触到枕下藏好的薄刃。
做杀手以后,我早已习惯枕戈待旦,哪怕浅眠,也始终悬着一根紧绷的弦,一丁点异动,都能将我从混沌里拽回清明。
昨夜同乐闵一局对弈落幕之后,后续种种记忆却一片模糊。
我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睡去的?
难道是近日奔波劳碌,身体过于疲乏,以至于自己忘了如何睡着的?
而且,真正的李持徽与碧远,又被他藏在何处?两个大活人,他又是如何带到府里来的?
“小姐,你醒了,夫人刚刚过来传话,让你去正厅。”
这时沈知焉跟着一个眉清目秀的丫鬟走进来,端着盥洗盆进来,打断我的思绪。
我缓缓地坐起身,目光扫过那盆冒着淡淡温汽的清水,瓷盆边缘光洁,底下没有暗藏机关,丫鬟的手稳稳托着盆沿,眼底只有恭顺。
我不出声,她便在旁边站着。
沈知焉也立在一旁,神色淡然自若。
丫鬟将盆子搁在妆台前,又递上素色巾帕。我伸手沾了点温水,凉意漫上指腹,却半点没能安抚我绷了整夜的神经,耳朵依旧灵敏地捕捉着院外细碎声响,远处廊下仆妇走动的脚步声,枝头雀鸟轻啼,还有正厅隐约传来模糊的交谈声。
李府表面上看,所有人各司其职,不失岁月静好。
沈知焉慢步上前,说:“夫人今日特地备了点心,想来是有要事同你说,不必太过拘谨。”
拘谨?我心底无声扯了下嘴角。
从前刀光里闯出来的人,哪懂什么拘谨,只懂分辨暗藏的杀机。
我擦干净手,抬眼望着她,“夫人寻我,可知是什么事?”
她摇头:“夫人不曾细说,只遣下人来请。”
我拢了拢身上的外衫,确认袖中短刃藏得稳妥,才缓步走向妆台,简单沾了清水理了理鬓发。
那丫鬟为我梳了个灵蛇髻,简单点缀了几支珠钗,整张脸不失灵动俏皮。
我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门窗,房梁,暗处等所有能藏匿人的角落。
果然,在檐角阴影深处,一缕极淡的衣料黑痕转瞬消弭,若不是我常年追踪暗哨,寻常人绝不可能捕捉到那一丝异动。
房梁横梁凹陷处,气息压得极轻,没有半点呼吸起伏泄露,可空气中飘来一丝独属于淬毒铁器的冷涩气味,无声昭示着有人伏在上方。
廊外假山缝隙,窗下屏风后方,至少三道视线牢牢锁在这间屋内。
夙凤,还真是半点不肯放下戒心。
我低下眼,任由丫鬟将最后一支珠钗稳稳簪进发间,柔和的笑意浅浅浮在面上,让人看不出分毫波澜,只有藏在广袖之下的指腹,正反复摩挲着短刃冰凉的柄身。
房梁之上的暗卫始终沉寂,只是那缕淬毒铁器的冷味时时萦绕在鼻尖,想来对方随身的兵刃从未离手。
廊外,屏风后的几道视线如同细密的网,自四面八方将我牢牢兜住,但凡我生出一丝异动,埋伏的人便会立刻发难。
丫鬟退后一步,恭顺地屈膝,“小姐收拾妥当了。”
我轻轻应声,轻轻起身,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头顶横梁。
那处凹陷依旧平静,没有半点人影显露,可我分明能想象出那人蛰伏的姿态,在如何敛住呼吸,肌肉紧绷,指尖时刻搭在兵器之上,蓄势待发。
霎时,我收了眼里的那层冷冽,眉心轻轻一蹙,抬手不耐烦地拨了拨鬓边珠钗,语调陡然染上几分被娇养出来的骄横。
“方才梳发扯得我头皮疼,什么手艺?”
丫鬟猛地一慌,当即垂头伏地,“是奴婢不好,小姐恕罪。”
我斜睨了她一眼,懒懒散散地踱到妆台边,指尖随意扫过台上玉脂膏,故意重重磕了下瓷盒,发出清脆一响。
“母亲寻我过去做什么?若是又说些无趣的规矩,我可不愿久待。”
我眼角的余光悄悄勾了眼房梁的方向。
刻意摆出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娇纵模样,便是要让暗处蛰伏的暗卫放下几分警惕,真正的李四小姐本就是这般恃宠任性,全无半分警觉城府,方才那一瞬间外露的锐利,只当是我一时不耐耍脾气罢了。
然而袖下握着短刃的手,依旧未曾放松。
我心底冷笑,面上的骄横却愈演愈烈,压根不给旁人缓和的余地。狠狠地甩手一扬,直接将妆台上整盒桂花香粉扫落在地。
“哗啦——”
细腻的香粉四散纷飞,落得满地雪白,混着方才掉落的脂膏碎屑,狼藉一片。旁边摆着的青玉梳子也被带落,砸在青砖地面,磕出一道细微裂痕。
沈知焉也立刻进入状态,与另一丫鬟吓得浑身发抖,膝盖一软,死死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息怒!奴婢下次一定轻柔些,万万不敢再弄疼您了!”
我踩着散落的香粉,眉眼拧着戾气,语气蛮横又娇气,十足深闺被宠坏的模样,“日日早起梳妆,日日都是这般死板模样,无趣得很。母亲倒好,不叫我睡个安稳觉,反倒急着传唤,难不成我整日偷懒歇息,也成了罪过?”
我故意拔高音量,语调都是任性娇嗔,没有半分沉稳城府。
头顶房梁的死寂微微松动,那缕萦绕鼻尖的淬毒冷铁气息,淡得几乎不可察觉,暗处死死锁定我的几道视线,明显松懈了下来。
我的脸上依然堆满不耐与愠怒,抬脚轻轻碾了碾地上的香粉:“好好的偏院清净日子,偏要被这府里的规矩折腾,真真是烦人。”
旁边静默伫立的沈知焉终于开口,语气柔和,带着几分迁就的劝慰,“小姐莫要动气,夫人特意备了你爱吃的云片糕,想来是有好事告知,何必为此置气。”
“能有什么好事?”我撇唇冷哼,扭头看向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任性别扭,“无非是催我学女红,习仪态,或是安排那些无趣的世家应酬,横竖没有一桩是我喜欢的,本来霜度的婚事,就该是我,父亲偏心算了,母亲也跟着偏心,反而劝我大度,凭什么?”
说罢,我懒得再看满地狼藉,甩了甩宽大的衣袖,珠钗随着动作轻轻摇晃,衬得那张脸鲜活又蛮横。
“走吧走吧。”我不耐烦地催促,步伐松散随意,全无半分仪态,“早去早回,也好回来补觉。”
我刻意挺直脊背,抬着下巴,摆出城主千金高高在上的矜骄姿态,慢悠悠迈步往外走。
途经屏风,廊下假山时,我目不斜视,仿佛全然察觉不到暗处蛰伏的杀机,可每一步落地的力道都精准可控,周身肌肉看似松弛,实则蓄满了随时可出击的力道。
整座李府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而我顶着李四小姐娇纵懵懂的皮囊,佯装无知无畏,一步步朝着正厅走去。
我踩着青石铺成的廊路疾步前行,步履散漫张扬,脖颈抬得笔直,一副被娇养惯了,万事不放在眼里的骄矜模样。
发间珠钗轻颤,锦裙广袖扫过廊边丛生的青草,带出细碎风声。
我的脸上还凝着未散的愠恼,微抿着唇,神色尽是不耐与任性,将深闺娇小姐的蛮横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知焉垂首跟在我身后,脚步轻缓,始终与我隔着稳妥的距离,不敢逾矩,亦不敢远离。一派恭谨温顺,衬得我愈发肆意妄为、不知分寸。
一路行来,廊下往来仆婢尽数躬身避让,大气不敢出。
府里人人皆知,四小姐性子骄纵、脾气乖戾,素来随心所欲,惹不得、劝不得,稍有不慎,便会招来一顿无名火气。
这便是我要的效果。
无知,肤浅,任性,易怒。
唯有这样,才能让夙凤布下的眼线彻底放下戒备,让他们笃定,我只是个会耍小性子的蠢货,绝非能够潜伏布局,步步隐忍的卧底细作。
暗处那些蛰伏的视线彻底松弛,房梁淬铁的冷涩气息淡无可闻,假山与屏风后的锁定力道尽数散去。
他们依旧在窥看,却再也不会将我视作威胁。
我心中冷然嗤笑,可面上的蛮横娇嗔却半点不减。
行至正厅阶下,还未入门,便听见里头传来温软轻柔的女子语声,温婉平和,进退有度,与我的乖戾吵闹判若云泥。
“咳咳,父亲也不必太过忧心家中琐事,近来府里内外忙碌,商事紧张,弟妹们各有心性,四妹年纪尚小,素来娇惯,性情活泼纯粹,难免贪睡随性一些,原也是孩童常态,算不上过错。”
几句话轻轻巧巧,便先替我随性晚起的行为圆了场,落得宽和温柔、体恤幼妹的好名声。
不等李瑞应声,她又续上字句,分寸拿捏得极致稳妥,“大哥沉稳,打理外头商事从无差错;二哥锐气足,四处奔走,也能为家里分担不少负担,家中基业有两位哥哥撑持,已是万幸,女儿身为长姐,无所擅长,只愿安分守拙,替父亲照看府中细碎杂事,守好内宅规矩,不让家事纷扰父亲心神便好。”
话语谦逊,满是懂事。
那声音穿过厅前雕花隔扇,轻轻落到耳畔,温柔得像春日化开的温水,无半分棱角,亦无半分锋芒。音色清润如玉,带着内宅贵女自幼教养出来的规整温婉。不疾不徐,不骄不躁,每一个字音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刻意讨好的卑微,也没有故作端严的生硬,只透着极致的妥帖与通透。
明明是替我辩解,替家人周全的话,却说得云淡风轻,温润动听,听在人耳里只觉舒心熨帖,字字句句里都藏着通透的分寸,既保全了我的体面,又衬得她宽厚懂事,顾全大局。
与我方才刻意张扬的蛮横尖利,带着骄躁语调相比,一个清雅端方,一个顽劣跳脱,高下姿态,立见分明。
我收了脚下散漫的步子,掀眸望向正厅之内。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筛落到堂中,细碎金辉铺洒在青砖地面,袅袅浮沉的微尘里,端坐于左侧锦椅上的女子,缓缓入了眼底。
她眉眼舒展柔和,身着一袭月白绣兰草的软缎长裙,衣料素雅洁净,没有繁复的金线绣纹,只襟边袖角绣着几缕浅碧兰草,清雅脱俗,落落大方。乌黑的发丝一丝不苟挽成温婉的望月髻,仅簪一支莹白的玉簪,鬓边垂着细碎的珍珠耳坠,随着她轻声言语的微动,轻轻摇曳,素雅得不染半分俗艳。
五官并不算极致惊艳,却胜在温润端庄,气质娴静如水,娓娓开口的模样,温柔缱绻,气韵悠然。
病弱的模样,更给这张脸增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
厅内端坐的李父面色舒缓,眉眼间带着欣慰之色,显然是极为受用她这番懂事周全的言辞。
想必这便是李家三小姐了。
这白衣刀客的心上人模样生得不错。
眉眼明丽,风骨清雅,恰应了那句素艳凝霜雪,幽姿淡不妆。
“四妹昨夜歇息得晚,许是疲乏了,晨起心绪不佳也是常事,父亲切莫怪罪,。”
她似是察觉到门外的动静,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里温柔的笑意未曾减半,没有半分审视与探究,仿佛当真只是疼惜妹妹的长姐,唇畔的笑意浅淡得体,轻声道,“四妹来了。”
“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
正厅主位传来一声沉稳的轻哼,打断了厅内温和的气氛。
珠帘微动,城主夫人端坐于紫檀木主椅之上,一身深紫织暗纹锦服庄严肃穆,全无多余珠光,只发髻间一支赤金衔珠凤钗,沉稳压场。
她目光沉沉落于我身上,自上而下,带着审视的重压,将我一身骄纵散漫,毫无仪态的模样尽收眼底。
我顺着那道沉冷的目光,故意缩了缩肩,方才满身骄横的气焰瞬间塌下去大半,却又不肯服软,缩着脑袋,嘴角还不服气地微微撇着,活脱脱一副被抓包,心里憋着气而不肯认错的娇蛮模样。
厅内晨光温软,落在何夫人肃穆的衣料上,衬得她眉眼愈发冷硬。
她那双养尊处优的手随意轻搭在紫檀椅扶手上,指节微敛,语调平稳,却带着训教的力道:“昨日王爷亲临府中,满厅堂人人谨小慎微,唯独你不知轻重,席间只顾贪食,言行愚钝鲁莽,惹得王爷特意叮嘱,要我与你父亲好生管束你。”
这话一出,厅内氛围微凝。
李瑞端坐在主位,面色沉郁,眼底压着不耐,没有出声,默许了她的训话。
这时李韵反而没有出声,似乎眼前这一切与她无关。
身为长子的李锟则皱了下眉,劝道:“母亲暂且息怒,四妹天性直白,哪里分得清朝堂权贵间的分寸。昨日烈王在场,满座长辈心思沉重,她一个小姑娘看不懂内里纠葛,只能自顾自在一旁,也算无心之失。”
李還紧跟着上前,顺势缓和紧绷的气氛,“是啊母亲,四妹素来心直,没有害人的歹念,昨日之事既然王爷只是提点,并未真正动怒,何必此刻这般严厉训她?回头吓得她再不敢出现在人前,反倒落了旁人闲话。”
二人一沉稳一活络,一唱一和,稳稳接住话头。
李韵见状,跟着补上一句,咳得愈发厉害,“咳咳,两位兄长说得有理,四妹素来单纯通透,没有弯弯绕绕的心思,正因心性纯粹,才不懂朝堂商事的复杂,并非刻意无礼。昨日席间氛围肃穆,四妹年幼胆怯,不敢掺和大人谈话,只能默默静坐吃食,也是小姑娘的常态,算不上过错,咳咳……”
她拖着病躯,柔声细语,句句护着我,姿态温婉得体,进退有度。
昨日宴席他们本就不在场,偏偏开口时说得真切,仿佛亲眼目睹似的。
这李家兄妹可真有意思。
“小?”何夫人截住他们想继续往下说的话,目光锁在我身上,半点温情无存,“过了生辰,她便十五了,心性如此顽劣不堪,身为李家嫡女,不学仪态,不懂分寸,怎堪大任?昨日若非你一副痴愚懵懂模样,烈王岂会特意提点?”
我的脑袋垂得更低,肩膀微微蜷起,摆出委屈又别扭的样子,小声嘟囔,“我、我听不懂你们说的那些事……也不敢乱说话。”
“听不懂便该安分垂首,谨言慎行!”何夫人声音微沉,力道加重几分,“身为李家姑娘,端坐静听是本分,不是让你旁若无人,肆意贪吃,落得个目光短浅、胸无点墨的笑柄。”
她句句离不开苛责,没有半分慈母温情。
我心底了然。
昨夜夙凤临走前的叮嘱,终究是成了何夫人今日训我的由头。
李四小姐虽是她实打实的亲生女儿,可她满心都是家族权财脸面,看着原主整日痴恋皮相,行事毫无章法,只余下满腔恨铁不成钢,半点疼惜都压在了严苛之下。
今日更是借此来名正言顺地敲打,一来约束我的言行,二来,怕是也想磨掉我身上这点肆意任性,日后好拿捏摆布。
毕竟,无用的女儿可留着装点门面,若是惹得权贵厌烦,便是李家的累赘,更是她的血脉丢出去的丑。
我依旧低着头,不予反驳,只闷闷地憋着气,一副被训得委屈巴巴、满心不服却不敢发作的模样。
李家两个儿子懂得圆滑周全,姐姐温润妥帖,唯独李四小姐一副顽劣任性,愚钝莽撞的性子
两相映衬,高下立判。
何夫人又看向两个儿子,眼底的怒意淡去些许,只是看向我的目光藏着亲生母亲独有的失望,“你们兄弟二人总是心软,一味替她说话。她是从我腹中诞下的亲女儿,我何尝愿意这般苛责?只是她行事如此不知深浅,将来若是再冲撞贵人,到那时,谁还能次次替她周全?”
李锟从容地端了杯茶,“往后我与二弟、三妹多提点她便是,尽量约束四妹言行,不让她再犯下失礼的过错。”
话是如此说,可原来的李四小姐这么多年没有任何改变,只怕与何夫人的纵容脱不了关系。
这时,李瑞开始打圆场,抬手轻轻叩了叩桌面,沉缓的声音压下厅内几分紧绷:“既然你们兄妹有心照看,那便交由你们多费心了,你们母亲也是心急,并非真心苛责四丫头。”
他又侧头看向何夫人,递去一道隐晦的眼神,何夫人见状,紧蹙的眉峰稍稍舒展。
“再过七日便是你三姐的婚期,府中往来宾客繁杂,接下来几日,无事不许随意踏出府门半步。”
“凭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方才压抑下去的蛮横瞬间翻涌上来,音量陡然拔高,眼眶骤然涨得发红,全然是原主的李四小姐被抢走心头念想后的失控模样。
周身刚刚安分下来的姿态尽数撕碎,声音又尖又哽,满是不甘的怨怼,“凭什么被关着的是我,风光出嫁的却是三姐?当初明明是我先听闻霜度公子,本该是我……与他定下婚约的人是我……”
这话毫无遮掩地砸在满堂,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李韵坐在一旁,神色微微一僵,未几,浮起几分无措与柔软,不知是该安慰我,还是替自己辩解,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锟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眉峰轻轻蹙起,李還脸上轻快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何夫人脸色瞬间沉到底,厉声呵斥,“放肆,婚姻大事岂容你随口胡言,儿女婚嫁由父母做主,哪里轮得到你擅自妄想?”
“我不!”我猛地跺了下脚,珠钗在发间剧烈晃动,眼底蓄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偏执又骄纵,“我早就中意霜度公子,是你们偏心三姐,硬生生把我的婚事抢了去,如今还要把我锁在院子里,眼睁睁看着三姐风风光光嫁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瑞的面色彻底冷了,重重拍着桌沿,“休得胡闹,霜度主动求娶的是你三姐,从来没有你的份,再敢口无遮拦,便直接锁在偏院,大婚之日也不许你踏出房门。”
我被他厉声喝得一怔,随即委屈地瘪起嘴,泪水噼里啪啦往下掉,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袖下的指尖缓缓松开短刃,心底一片清明。
原主因婚约落在李韵身上长久心存怨怼,此刻借着禁足的由头发作,恰好完美贴合李四小姐偏执任性的性子,也能打消暗处的眼线。
“李城主的府上着实热闹。”
一道冷冽熟悉的声音自正厅门外缓缓飘入,像初冬裹挟碎冰的寒风,瞬时压下我满厅哭闹的余音。
所有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向雕花隔扇。
夙凤一袭朱红暗绣锦服,衣料流光潋滟,纹样低调沉敛,褪去了往日的肃杀,更衬得那张面容昳丽妖绝,冠绝无双。他今日未束昨日那支繁复玉冠,仅用一根墨玉发带松松束起墨色长发,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冲淡了几分凌厉。可眉心那簇天生的赤红火纹灼灼醒目,将极致昳丽的眉眼染上森森冷戾,俊美得极具侵略感。
他徐徐踏入厅堂,身姿挺拔如松,与生俱来的凛冽压迫感,顷刻间铺满整间正厅。
而他身后紧随着一名老者。
此人一身灰布锦袍,身形佝偻瘦小,体态庸散油腻,三角眼细小浑浊,眼尾下垂,满脸横肉褶皱,塌鼻厚唇,看着猥琐市侩。
这人脸上挂着刻意讨好的假笑,眉眼间尽是算计油滑,“李城主,在下罗嘉鹤。”
听到这个名字,沈知焉的身体微不可闻地颤了颤。
那震颤极轻,不过肩头一瞬微僵,呼吸堪堪滞了半拍,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而我始终余光凝着她,将这一丝隐秘的失态尽收眼底。
幸好,夙凤的注意力在我身上,并未瞧出沈知焉这点异样。
李瑞哪里敢怠慢,连忙压下对李四小姐残留的怒火,带着全家躬身相迎,语态恭谨周全,“原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府中简慢,还望海涵。”
何夫人紧随其后敛衽行礼,端庄笑意恰到好处,掩尽方才训女的冷厉,所有人礼数周全,满厅只剩一片恭顺沉寂。
唯独我孤零零地立在原地,泪珠还挂在睫尖,脸颊湿漉漉的,模样狼狈又娇蛮,全然没有半点世家小姐的体面。
满堂人人敬畏屏息,偏偏我一人杵在厅中,泪眼婆娑,呆愣茫然,像全然不懂权贵驾临,需俯首迎拜的规矩。
“见过烈王爷。”我像刚意识过来似的,慌里慌张地行了个礼。
他眸光快速扫过行礼的李家众人,没有出声,任由无形的威压沉沉覆落,压得满厅之人脊背紧绷,不敢稍动。
身后的罗嘉鹤佝偻着瘦小身子,三角小眼浑浊发亮,挂着一脸油滑谄媚的笑,目光悄无声息地在厅内游走,像寻找什么猎物。
少顷,夙凤才出声,划破满室静默,“无妨,本王临时到访,不必拘礼。”
等他说完,李瑞等人才敢悄悄地松了半口气,但依旧不敢直身,姿态愈发恭谨。
而此刻,夙凤的目光绕开一众俯首之人,再度精准落回我脸上,盯着我未干的泪痕,看着我这副不懂规矩,只顾委屈赌气的蠢笨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且辨不清喜怒的弧度。
“本王刚刚在门外,听见正厅哭闹不休。”他缓步朝我走近,红色衣摆轻扫过青砖地面,无声无息,压迫感裹挟而来,“四小姐方才口口声声委屈不甘,不妨当着本王的面,细细说来。”
众人心脏骤然一悬。
何夫人脸色微变,连忙上前想要打圆场,“王爷,小女性格顽劣,胡言乱语罢了,不值一提……”
“闭嘴。”
夙凤不留情面地打断。
何夫人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只能悻悻垂手,神色满是焦灼。
李瑞额头也渗出细密冷汗,万万没想到,不过是内宅女儿赌气的小事,竟被夙凤当众揪着不放。
厅内死寂更甚,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死死锁在我身上。
我咬着下唇,睫毛不住颤抖,泪珠又滚下两三颗,全然是被当众逼问,无措又执拗的娇憨模样。
仰头望着眼前容貌昳丽,气场慑人的男人,眼底盛满浅薄的痴慕与委屈,理直气壮又幼稚无比,“王爷,他们都欺负我。”
“明明霜度公子的姻缘,最先该是我的,可爹娘偏心三姐,把婚事给了她,如今还要禁我的足,不让我出门,看着三姐风风光光大婚,只留我困在院里,我自然委屈。”
我丝毫无所顾忌,将原主的善妒骄纵、肤浅与满心情爱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唯有这般毫无城府的痴愚姿态,才能彻底掩去暗处所有试探与猜忌,也彻底打消夙凤心底那一丝残留的疑虑。
他俯身凝视着我,眉眼间的寒意愈深,眸底神色无人能窥。
而一旁的罗嘉鹤眯起小眼,笑得相当市侩,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低声附和道:“原来四小姐是为姻缘赌气,倒是个至情至性,心思纯粹的小姑娘。”
沈知焉依旧垂着头,全程静默,周身紧绷如弦,不敢有分毫异动。
夙凤薄唇微扬,扯出一抹浅淡寒凉的笑意,昳丽绝艳的面容衬着天光,他的目光扫过我湿漉漉的眉眼,尔后,慢悠悠开口,语调慵懒又沉凉,“确实,李四小姐果然直率,心里有怨便闹,眼里有欲便争,喜怒哀乐全摆在明面上,半点藏不住。”
这话听起来像夸赞,可他眼里却没有半分赞许的意思,只剩居高临下的打量与审视,像在看一件全然通透,毫无秘密且可供随意拿捏的玩物。
看来,他完全笃定我愚钝,胸无城府,所有行径不过小女儿争风吃醋的胡闹,全无半分蹊跷与算计。
我顺势带着孩童被夸后的些许局促,又藏不住心底那点浅薄的雀跃,傻乎乎地望着他,小声嘟囔,带着哭后的沙哑,执拗又天真,“本来就是我委屈。”
满厅的众人大气不敢出。
李瑞脊背更是绷得笔直,冷汗隐隐浸透衣背,生怕我再口无遮拦,惹得夙凤真正动怒。何夫人双手紧拢衣袖,面色紧绷,满心无奈,却不敢插半句话。
罗嘉鹤闻言,脸上谄媚的笑意更浓,连连点头凑趣,“王爷说得极是,四小姐这般直白心性,就是在大暨世家贵女里头,倒是少见得很。”
夙凤话锋骤变,褪去方才戏谑的审视,沉声道:“儿女私情小闹无妨,但切莫影响到大局。”
“是,王爷所言极是。”李瑞诚惶诚恐地应道。
我依旧泪眼汪汪,痴痴望着夙凤,一副听不懂大人权谋问责,只懂自己委屈难过的蠢模样,将李四小姐对皮相的痴迷,演得入木三分。
他收回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一派淡漠疏离。
“对于昨夜所谈的事,本王这次请罗嘉鹤过来与李城主详细商量一下。”
不特指商事,不提及私秘,寥寥一句,便压得满堂气息沉凝下来。
昨夜席间密谈牵扯甚广,桩桩件件都是李家藏在台面下的隐秘。
而罗嘉鹤手握独家粮食渠道,把持着整个杞安地界的粮源进出,李家掌控本地私货暗道与商铺脉络,夙凤高居上位,执掌庇护、垄断权柄。
三方凑在一起,哪里是核对账目这般简单,归根结底,谈的不过是分润二字。
杞安地处交界,商旅繁杂,私粮、暗货、过境商道,藏着外人难以想象的暴利。往日李家倚仗地头根基,独占大半红利,只抽取微薄份额上供,含糊应付。
夙凤从前故作纵容,从不多加干预,便是留着今日秋后算账的余地。
如今霜度婚事将至,李家暗流浮动,心思活络,他便适时派罗嘉鹤出面,拿捏最核心的粮源利益,重新划分三方的利益格局。
“你们都下去吧。”
夙凤的语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短短一句,像是一道无声禁令。
旁人秒懂了这话里的深意。
烈王爷要的是绝对私密的密谈,除却李瑞与何夫人,府中所有人尽数摒退。
我自然察觉到空气里的异样,但表现必须像满心满肺都浸在酸涩的委屈与不甘里,懵懵懂懂,全然听不出这句遣退背后的权谋重量。
李韵捂着心口,面色苍白,虚步上前半步,柔声提点我,“四妹,王爷要与父亲母亲商议正事,我们先退至廊外等候。”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泪珠又滚落一颗,不服气地抿紧唇,“为何只有我要走?”
这话落在厅中,气氛又沉了几分,何夫人蹙起眉,正要出声呵斥,夙凤先淡淡开了口,目光落在我泪痕斑驳的脸上,凉淡淡不带情绪,“此处商议的事,不是小姑娘该听的,下去。”
李瑞递来一道暗含警告的目光。
我见状,只得委屈地低下头,不再争辩,面上仍然装出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的模样,慢吞吞跟着其余人往外走。
沈知焉紧随在我的身后,脚步放得极轻。
门扉闭合的一瞬,我耳尖牢牢绷住,尽力捕捉门缝里漏出的零星语声。
紧绷到极致的府中气氛,须臾间松弛下来。
廊外风吹枝叶飒飒作响,衬得那一厅之内像一场无声的幻梦。
李锟眉宇间还凝着几分忧虑,继而摆出一副长兄如父那般语重心长的模样,看向我轻声劝道:“四妹,外头风大,不必久站,我们回院吧。”
身侧李還紧随其后,脸上略带几分疲色,跟着附和,“是啊四妹,刚刚你在厅中惹父亲动了火气,再在外头逗留,若是撞上管事嬷嬷,少不得又要拿规矩训你,早些回偏院歇息才稳妥。”
二人话里话外皆是提点管束,字字不离规矩体面,眼底藏着对方才密谈的忧心,不过碍于原主李四小姐年纪小,心性顽劣,不愿多说朝堂商事,家族利害。
我摇了摇头,指尖不安地绞着广袖边角,声音带着浓重的抽噎声:“我不回偏院,院里冷冷清清,回去也只是一个人闷着。”
“那是父母亲说笑的,怎么可能真给你禁足?听话,回偏院去。”
李锟语气温和,带着长兄的包容,却也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规劝。他本就在正厅压了满肚子烦心事,此时更是心神沉郁,耐着性子哄我,已是极尽耐心。
李還也上前半步,柔声打圆场,“四妹,大哥说得没错,父亲只是一时气极训你两句,哪能真的苛罚自家女儿。你再执拗不肯退让,反倒落得不识大体,肆意任性的名声,不值得。”
我心中有些讽刺,这李家两兄弟底下明暗较量,彼此制衡,外界早已人尽皆知。
可偏偏在规训自家妹子,以及保全家族脸面这件事上,他们永远出奇一致。
对内兄弟阋墙,对外阖家同心。
原本,我今日在正厅哭闹一场,早已足够坐实骄蛮痴愚的人设,差不多骗过夙凤,若是此刻还死死纠缠,拒不松口,一味闹着特殊,就不再是天真懵懂,而是真真正正的不识好歹。
既然台阶已经递到眼前,我必须顺势接住。
但表面上,我依旧维持受尽委屈的模样,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声音软糯又低落,带着万般不情愿:“……那好吧,我回偏院就是。”
李锟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总算松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这才懂事。回去好好歇息半日,把心绪平复下来,莫要再揪着琐事置气。”
“嗯。”我垂着脑袋,乖乖应声,温顺得和方才撒泼哭闹,顶撞长辈的模样判若两人,却又全然是小孩子闹够脾气、服软退让的自然姿态。
这分寸可真不好拿捏。
骄纵要有度,任性要有尺,恰到好处的胡闹是我的保护色,过分纠缠便是自露马脚。
“安分待着便是,”李锟淡淡叮嘱一句,语气仓促,“莫要再惹是非,静待你三姐大婚即可。”
我大概能猜出他在为正厅那场密谈满心焦急,夙凤突然重启杞安利益分割,罗嘉鹤又手握粮权,李家数十年的基业根基恐怕岌岌可危,兄弟二人各自盘算,各自焦灼,落在我眼里更觉可笑。
我乖乖地跟着他们一道转身,踩着青石回廊,缓步往内院方向走去。
长廊幽深,树影斑驳,风穿过层层枝叶,哗哗作响,吹散了正厅凝滞的威压,却吹不散两位兄长肩头沉甸甸的沉郁。
“粮路被掐断,罗嘉鹤手握权柄,我们往年的过境红利,怕是要被削去大半……”
“烈王爷此番突然清算,绝非临时起意,是早就算计好了,他在借着三妹婚事,拿捏李家命脉……”
一路行至岔路口。
李锟脚步顿住,回头看了我一眼,神色早已没了方才的温和,只剩满心家事缠身的仓促,只草草叮嘱一句,“安分回偏院待着,闭门静养,莫要四处游荡,再惹是非。”
李還也无心多言,只淡淡补了一句,“好好反省,别再揪着婚事置气,大局当前,莫做拖累。”
两句叮嘱,冰冷又敷衍。
说完,二人再无半分停留,相互对视一眼,各自迈步,匆匆分道赶回各自庭院,急着清点账目,梳理商道,查漏补缺,妄图在夙凤彻底洗牌格局之前,护住李家最后的几分底气。
回廊再度空旷。
喧嚣散尽,人影全无。
“小姐。”沈知焉低低出声,语气恭谨有度,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
我不动声色扫视四周,房梁、树梢、假山等各处死角,均不放过,确定四周无人,心底才缓缓松了口气。
但我绝不能露馅,看不到人影,并不意味着没有武功远高于我的杀手。
此地遍布杀机,根本容不得我放任思绪,一旦心性外露,流露出超越闺阁少女的城府,便是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晚风穿过长廊,掀动锦裙衣袂,凉意漫上肌肤,衬得周遭寂静愈发诡谲。
我抬眼望向李韵远去的方向,露出干净纯粹,不带半分杂质的软糯笑意,转头看向身后的沈知焉,语调带着孩童般的执拗与期盼,“碧远,我们去找三姐吧。”
这里写李韵是三妹并不是笔误,而是她被李瑞接回来代替了原先三小姐李持徽的位子,后面对外说李持徽排第四,实际上李韵的岁数比李锟还大一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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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深宅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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