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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借影引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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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灯笼里的烛火摇摇欲颤,昏黄光晕铺落青石地,将我独自立着的影子扯得又细又长。
不远的回廊深处,李瑞与何夫人并肩缓行,压低的话语随风断断续续,皆是权衡算计。
“四小姐?”一道怯怯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我只斜斜撩了半眼,便漠然移开视线,没有任何想与她搭话的兴致。
侍女见状,慌忙屈膝垂首,脊背绷得拘谨。
真正的李四小姐向来眼高于顶,从不将仆役放在眼里,若态度太过温和,迟早留下破绽,我声音懒懒散散,刻意带上不可一世的骄矜,让人听不出半分客气,“堂上剩下的果子,拿些来。”
侍女明显怔了一瞬,连忙颔首,语气恭谨,“回小姐,后厨还剩不少蜜渍金橘与桂花脯,奴婢这就为您用油纸包上一份。”
我没应声,目光遥遥飘向夙凤离去的街巷,懒得再看她一眼。
侍女不敢多留,匆匆转身往后厨去,廊下重归安静。
夜色沉如浓墨,街巷深处早已不见烈王车架,唯有几道暗卫的轮廓,无声蛰伏在屋舍阴影里。
我自然清楚,夙凤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撤走眼线。
他临走那道若有似无的扫视,让我不敢掉以轻心,这片府宅内外,或许早被他的暗卫层层布控,我刚刚同侍女的对话,一举一动,恐怕都会一字不差地传回他的耳中。
我眼下这副骄纵冷待下人的模样,与其说是演给身前侍女,不如说是演给暗处潜藏的无数双眼睛。
不多时,侍女捧着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蜜饯快步折返,双手小心递到我面前,“小姐收好。”
“嗯,送本小姐回房间吧。”
我嘟哝一声,随意一捞,指尖避开她的触碰,连余光都吝于赐予,喉咙里极轻地哼出一声敷衍的应答,算不上认可,更算不上道谢。
侍女如蒙大赦,屈膝一礼,飞快退离。
油纸裹着的甜香扑面而来,我捏着纸包,漫不经心地倚在廊边,状似闲散把玩,心底却一片清明冷沉。
眼下无人找我问话,无人试探盘问,可危机分毫未减。
我依然不敢有半分松懈。
烟柳巷昏迷的真李持徽与碧远下落不明,夙凤疑心高悬,整场宴席他看似被我的痴傻表象骗过,实则只是暂时按而不发。
我不能出半点差错,一旦人设崩裂,便是万劫不复。
不再多做停留,敛尽眼底沉色,随着那侍女折返偏院。
一路夜风穿廊,灯影摇晃,四下仆婢早已散去歇息,整条院道寂静无人。
“四小姐,到了。”侍女细弱出声,朝我院房的方向微微抬手。
我眼皮懒怠耷拉着,半点余光也没分给她,周身是原主李四惯有的骄矜漠然,脚步不曾放缓,径直踏上石阶。
沈知焉见状,抢先一步上前推开房门,静静立在门边等候吩咐。
侍女不敢久留,草草屈膝行了一礼,便匆匆转身退入夜色,生怕惹我不快。
我抬手按住灯绳的动作倏地一顿,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一缕极淡,却刺骨清冽的生人冷香。
这不是李府的脂粉熏香,而是隐匿于暗处、杀伐尽敛的冷寂气息。
屋内有人。
我面上分毫不显,手悬在灯绳上未动,只是偏身,淡淡地看向身旁的沈知焉,声音懒怠,维持着四小姐惯有的漫不经心,“碧远,你先退下,没有本小姐的允许,任何人不准进来。”
沈知焉低眉应了一声,“是,小姐。”
她悄无声息退步出门,轻轻合上房门后,将整座院落的动静尽数隔绝在外。
屋门落锁的刹那,我方才所有的骄矜散漫尽数褪去。
袖中短刃顷刻滑入指缝,身形依旧松弛伫立,不露半分破绽,目光紧盯着幽暗的内室屏风。
“大人。”
我把玩着手中短刃,让它在我手上如蝴蝶翻飞,语调漫不经心,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全然没有刚刚在外人面前那副自我与痴缠。
果然屏风微动,布料摩擦的轻响极淡,一道修长人影自木屏后缓步走出。
乐闵身着沉玉蓝广袖长衫,衣料垂落顺滑无纹,肩头覆着一件雪白薄披风,垂坠的衣摆随着迈步的动作轻轻扫过地面木板,没发出半点杂音。
他双手随意收在披风之下,脊背挺拔,步伐舒缓克制,明明是擅闯府邸的不速之客,举止却从容得如同自家院落。昏弱的光影分割开他的眉眼,最惹眼的是眼周浅浅蔓延开的紫藤萝暗纹,淡紫纹路顺着眼尾轻垂,像落了一层化开的墨紫,衬得他本就清俊的皮囊添了几分诡艳。
“倒是警觉,可惜……”他话语稍顿,视线慢悠悠落回我把玩匕首的手,眼尾那道紫藤暗纹随眼皮微抬轻轻舒展,温和笑意底下藏着凉丝丝的考量。
我继续把玩匕首,笑意不达眼底,“大人深夜探访,所谓何事?”
他在距我三步开外稳稳站定,不多靠近,也不刻意疏远,分寸掐得分毫不差,“戏演得不错,不过,你真能骗过他?”
指尖轻轻一旋,短刃稳稳落回掌心,我漫不经心地收进袖中,抬眼望向他,眉梢轻挑,没有回答他的话,“与你有何干系,这府里尽是夙凤的眼线,大人此次前来,莫不是与我叙旧?”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明暗光影爬上他精致的眉眼。
眼尾那缕浅紫紫藤萝纹路随他垂眸的动作浅浅流动,似妖似艳,偏配着一身清雅蓝衫雪白披风,硬生生将戾气压成了隐忍的诡色。
乐闵看着我,唇角没有任何笑意,声音轻缓落地,“茹曦,你留了破绽。”
“李四小姐生性娇纵跋扈,我演得可还行?”我调侃着。
“不,烟柳巷那里,你没处理干净。”
他话音落下,并未再多解释,只微微斜眸,朝内室阴影处淡淡示意。
那动作极轻,近乎无痕,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厚重屏风后的暗影里,缓缓走出一道纤细的人影。
是真正的李四小姐与碧远。
眼前这一幕极其逼真,我差点被吓死。
她看着像完全清醒过来似的,呼吸匀称,但发髻微乱,脚步虚浮僵硬,全程垂着头,宛若一具被操控的木偶。
李持徽身上还穿着我们给她换上的衣服,边角沾染浅尘,看着狼狈又虚弱,安静得吓人。
烛火映在她脸上,静谧而安详。
旁边的碧远同样如此。
一股细微的寒意顺着后背窜上来,我下意识往后极轻地撤了半步,之前挂在嘴边的调侃彻底消散干净,心口莫名发胀。
我清楚乐闵行事素来不留温和余地,再次看见这般模样,依然感到心颤。
我的视线转回到乐闵身上,他神色冷淡,眼尾紫藤纹路静静伏在光影里,仿佛眼前这副景象于他而言稀松平常。
“你……”我顿了顿,压下心底泛起的不适感,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他的目光掠过两名沉酣的人,又落回我的身上,语调没有丝毫起伏,“暂时封了知觉,不会吵闹,也不会胡乱吐露,夙凤一心追查消失的随行之人,你凭空失踪,反倒会引他将线索锁死在你现在的身份上,本宫将这两人安置于此,暂时替你掩去最大的缺口。”
晚风撞得烛火一晃,两道僵硬的人影投在地面,拉长扭曲,我下意识移开视线,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惧意慢慢沉下去。
我知道乐闵是为堵住夙凤的追查,可这般无声死寂的场面,依旧让人胆战心惊。
烛火晃动摇曳,他眼周的紫藤暗色沉沉蛰伏,衬得那张清俊孤绝的脸愈发冷艳疏离,不带半分烟火气。
“宴席散去后,他便亲自折返,封锁了整条街巷,查验地面痕迹,探查空气残留气息,不肯放过半点异常。”
晚风从窗缝溜入,吹得烛火簌簌晃动,他眼尾的淡紫纹路若隐若现,艳得隐忍,冷得透彻。
“夙凤认定,你绝不会无端消失。”
“茹曦,本宫曾经教过你的。”他语速极缓,声音清冷平铺,却没有半分苛责,“入局可以险,善后不能空。”
短短一句,像冰棱轻轻扎进思绪。
旧影猝然撞进脑海。
那时也是这样静得压抑的夜晚。
当年在意清宫,他教我如何布局无声无息达到目的,收尾时余下一个无关紧要的侍从,只是碰巧撞破了边角痕迹,我彼时终究心软,念他从未参与纷争,不忍夺他性命,便私自留手,只将人悄悄遣走,以为无人察觉。
他也是这般神色冷淡,一言不发,只抬手落定。
仅仅一声极轻的响动,便彻底抹去了所有疏漏。
他没有训我,没有解释,只用最决绝的方式,让我记住任何一丝未清的尾,都会成为倾覆全局的死穴。
思绪即刻回笼。
眼前依旧是烛火摇曳,两道僵立沉酣的人影静立无声,令人心口发沉。
乐闵从不多言善恶,只恪守棋局准则,在神梦会时,也是用最冷酷的结果,教我乱世布局里最残忍的道理,心软而留下疏漏,从来都是致命的破绽。
我一直记得那一幕的冰冷,却始终改不掉骨子里的软肋。
时至今日,烟柳巷善后,我依旧是如此。明知痕迹未清,明知隐患残存,可看着毫无过错的李持徽与碧远,终究狠不下心做绝,只草草收尾,抱着侥幸以为能够蒙混过关。
“可是,大人,这两人并没有害过人。”我辩驳道,“善后,从不是非得用斩尽杀绝的手段。”
屋内烛火骤然一晃,光影在他清冷的眉眼间跌宕开来,眼尾紫藤暗纹沉沉压着戾气,静得骇人。
乐闵的目光沉甸甸的,看得我极具压力,没有怒意,没有驳斥我的冲动,只是淡漠地剖开现实,像拆解一盘落子已定的棋。
“善后本不用杀人。”
他先顺着我的话承认,“但善后必须断尽所有可被追溯的线索,你错不在心软,错在你把心软当成了侥幸的借口。”
我抬眼,不肯退让:“我清理了大部分痕迹,只是留了活口,无辜之人不该成为棋局的代价。”
“你以为是留活口。”乐闵目光浅浅扫过旁边失神伫立的两人,“在夙凤眼里,这是可被拿捏的证人,他查不到你的行踪,查不到你的破绽,最后就会从现在的李持徽和碧远身上下手,那么,你今日所有伪装,都会被层层扒开。”
我心口一窒。
他看着我,眼底始终没有半分冷厉苛责,只有清醒至极的通透,“你留下隐患,便是你的愚。”
他声线极淡,却带着根深蒂固的冰冷规则,“本宫从未建议过你滥杀,但本宫必须告诉你,棋局里的无辜,从来都不代表安全。”
我抿紧唇,心底的坚持依旧不肯动摇:“可代价不该落在旁人身上,我入局,我周旋,风险该我自己担,不是他们。”
乐闵静默片刻。
晚风穿窗,吹动他雪白披风的边角,眼尾那抹紫纹若隐若现,冷艳而克制。
“所以本宫没有杀他们。”他轻轻开口,打破对峙,“本宫顺着你的底线,保他们性命,封住他们知觉,替你避开杀戮,但本宫必须让你看清后果。”
他视线落回我身上,“你要护无辜,就必须比狠绝之人更缜密,更周全,你既不肯斩尽杀绝,就再也不能留一丝疏漏,今日的不忍心,若无人替你兜底,来日倾覆的不只是你的局,更是你想护住的所有人。”
我喉间微涩,一时无言。
我的世界里曾经存在过温情,让我无法做出对无辜之人下手。
而他站在绝境之上,见惯了全盘皆输的代价,他的世界里没有对错,只有存亡。
烛火静静摇曳,隔开我与他截然不同的世界
良久,我退了半步,却并未认输,“我可以改善后的方式,但我不会学着滥杀。”
乐闵凝着我,轻叹,“可以。”
烛火安静地跳了两下,将这层泾渭分明的隔阂烘得柔和了些许。
我不知不觉放松戒备,看向一旁如同木偶般僵立的李持徽与碧远,心中那点滞涩稍稍松动。
乐闵虽言辞犀利,可如今到底没有直接痛下杀手,比起在神梦会,他这也算温和许多了。
此番若不是他提前寻到两人,将隐患挪至此处。用不了多久,等夙凤顺着烟柳巷的蛛丝马迹深挖,便很快能寻到我顶替李四的伪装。
归根结底,他替我兜住了险些暴露的残局。
“今日多谢大人,若不是大人及时出手,我怕是早已落入夙凤布下的圈套。”
我诚恳道谢,随即目光落向桌案一侧空置的座椅,“此刻夜色已深,不如暂且留下,我让人弄点吃食,简单用些东西垫垫肚子?也算我承你这份人情。”
乐闵静立原地,雪白披风垂落肩头,周身清冽冷淡的气息分毫未散,他眼尾那道紫藤萝暗纹在摇曳烛火下浅淡起伏,眉眼间没有半分欣然,也不见刻意疏离。
他缓缓摇了摇头,步伐没有半分向桌案靠近的意向,语调依旧平缓克制,听不出喜怒:“不必。”
我知晓他素来性情清冷,行事利落,直切要害,又不喜与人过多牵扯。然这次是他专程冒险闯入李府,出手为我抹平破绽,于情于理,留他小坐片刻用些茶点并不算逾矩。
我轻声开口,“此番是我留下疏漏,本该由我独自承担后患,你主动寻来,稳住了李持徽与碧远,断了夙凤眼下最直接的线索,我只是单纯想略表谢意。”
他的视线落在桌案跳动的烛火上,片刻后才重新抬眼望向我,淡紫纹路顺着眼尾轻轻铺开,映得眸子越发邪气,整个人就像山间雾气弥漫中的鬼魅,飘渺而冷漠。
“你有多少把握能杀掉霜度?”
“没多少把握,目前最棘手的问题是,我连他究竟长什么模样都不清楚,不过,既然没有人见过他……”
想到这一点,我的心思开始变得活络起来,“那么我是不是可以找个人来假装是他,继而引蛇出洞。”
他眉尾那道紫藤暗纹浅浅一沉,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从前也出现过试图冒用他身份的人,最后连尸骨都没能寻回。”
“这一点我清楚。”我直视他,分毫没有退缩,“可眼下我别无选择,夙凤的眼线死死盯着这座院落,行动便多有顾忌,如果霜度现身,他的注意力自然在霜度身上。”
乐闵思绪淡淡,雪白披风垂落,遮住他藏在袖下的手,烛火映亮眼尾蔓延的淡紫纹路,冷艳之中裹着审慎。
“就算侥幸将他引出,你连他长相,招式路数一概不知,当真有底气应对?”
“所以我想请大人来替我完成这场戏。”我直白道,“旁人容易露怯,大人的气质或许能模仿的气度,远远望去,外围暗卫只会默认是霜度本人,之后消息传到玉岫山庄,以霜度的作风,绝不会放任旁人冒用自己的身份在外活动。”
他身形顿住,缓缓出声,“霜度行事向来捉摸不透,寻常人学不来,但本宫曾远远见过他的姿态,几分架子尚可勉强装出。”
屋内烛火被细微的风吹得明明灭灭,火光在案头书卷上投下晃荡的剪影,窗棂外漏进的天光已经淡了,静得只剩灯花偶尔轻响。
“你是否想过,倘若他不予理会,不肯亲自前来,只遣手下过来查证呢?”
我冷静应声,“若是只派下属,反倒省事,可暂且拖延时日,最坏的局面,也不过是他亲自赴局,而那也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说到此处,我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大人,你会帮我么?就这一次。”
他沉默许久,目光瞥过内室僵立的李持徽与碧远,最终落回我的脸上。
“世间都说,霜度公子姿容如玉,如瑶林玉树,只是素来藏身晦暗处,从来无人得见真容。”
我开始换一种姿态,有些讨巧,从前也未曾在他的面前如此求过他。
烛火揉进他眼尾淡紫的纹路里,清绝的底色里裹着几分诡艳,看得人心头微动。
“传闻再盛又如何,依我看,大人的容貌半点不输霜度。”我的目光静静凝在他眉眼之间,心底原先那点刻意讨好的心思,不知不觉淡成了真心赞叹。
他素来冷淡疏离,常年敛着神情,不苟言笑,已是这般绝色风骨。
我又轻声补了一句,语调不自觉软了些许,带着几分发自心底的真切,“大人平日里总是冷着脸,便已是人间难得的清艳,若是肯稍稍含笑,定然风华倾城,比那藏于暗处,徒有传闻的霜度,要好看太多。”
“今日倒是难得,你竟有闲心品评本宫的样貌。”他的声音如秋霜流水般,眸色似笑非笑,隐隐地裹着一丝玩味,“是真心觉得好看,还是为了哄本宫答应替你涉险,才讲这些动听的说辞?”
我被他一语戳破暗藏的心思,耳尖微热,却强撑着坦然回望,“两者皆有,方才的话不假,大人的确生得极好。”
他目光缓缓落向我泛红的耳尖,眼尾紫藤暗纹轻轻舒展,那层似笑非笑的意味更浓。
“哦?当真?”乐闵往前微倾少许,我与他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清冽冷香漫过来,“那若是本宫不愿帮你,在你眼中,是否便不复这般动人?”
我心头一窒,没料到他会这般借机打趣,下意识偏开一点视线,指尖不自觉攥紧袖沿。
在神梦会,乐闵从未跟我开过这等玩笑,今日怎地问出这般轻薄的话语?
“大人何必如此强人所难。”我声音里藏着一点无措,“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直起身,退回三尺之外,眼底的戏谑丝毫未消,语调慢悠悠地添了一句,“本宫只是好奇,晚间宴席,你对着夙凤,那副满眼痴缠的模样,演得颇为真切,倒教人看不出,哪句所言为真?”
落下来的话极其幽暗,让我有些哑口无言。
刚才在外那副对烈王迷恋痴傻的姿态,本是刻意演给暗处眼线看的戏,此刻被他直白点破,莫名生出几分窘迫。
“那是做给旁人看的伪装。”我不自然地辩解,底气不是那么足。
乐闵的唇角勾着一抹极淡的弧度,让这张脸的玩味之意越发明显,“是吗?既是伪装,为何望着他时,眼底那层柔意,瞧着那般自然?”
我一时语塞,演戏之时总要投入几分神态,才能瞒过所有人。
见我沉默,他沉思道:“难不成对着夙凤,才是你真心流露的模样,而夸赞本宫容貌的言辞,仅仅是为求我出手相助的说辞?”
“大人不必试探我。”我不再局促,“周旋夙凤,只是我自保破局的手段,从头到尾皆是算计与伪装,从来无关心意。”
我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眸,不躲不避,“我夸赞大人乃是真心,求大人相助也是为了任务。两者皆有,无需作假哄骗,我素来分得清利弊虚实,不会将演戏的假意,错当成真心,更不会本末倒置。”
乐闵眸里含着冷峭的光芒,雪白披风垂落规整,身姿挺拔修长,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瞧不出半分心绪,唯有漆黑的眸底,那点漫不经心的戏谑淡了些许,浅得几乎无人察觉。
“可本宫怎知你今日这番话,不是另一层用来哄我的伪装?”
我笑容盎然,“大人阅人无数,真假虚实,本该自有判断,我无需刻意佐证,也不屑用虚言攀附。”
事到如今,看得出来,他并不想淌这趟浑水。
“周旋夙凤是求生布局,夸赞大人是本心所见,二者泾渭分明,从不会混淆,我所求不过破局……”
“若我今日执意不肯应下呢?你是否又要回头,继续对着他假意温存,另寻出路?”他薄唇轻启,追加的话语轻飘飘的,“若是他日,夙凤顺势求娶,纳你为妾,你是否也会顺势应允,委曲求全?”
我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心底骤然泛起一阵刺骨的寒凉。
故国覆灭,族人屠戮殆尽,我被那人囚于深宫数年,日日受他拿捏折辱。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是我此生再也无法抹去的阴影,我拼死活到今日,怎会自甘堕落,委身仇人?
我只觉得无奈又好笑,果然上位者皆是难伺候的性子。
夙凤阴鸷狠戾,手段残忍;可眼前的乐闵,看似清雅绝尘,实则生性多疑,寸寸试探,心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两人一个暴戾,一个多虑,全是这般让人费神的模样。
但面上我却依旧从容,懒得再客套下去,“大人多虑了。我从不需要以自身婚嫁为筹码,更不会为了破局,折损自己分毫,如果大人不愿意帮这个忙,那请回吧。”
我本就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如今还要被反复试探,心底难免浮起一丝微小的愠怒。
我受尽那人的折辱,亦是拿命在博弈破局,最憎恶的就是拿自身清白与婚嫁做交易。
“大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询问,于我而言,太过多余,也太过冒犯,今日之事,只当我从未提过。”我的逐客之意溢于言表,没有半分挽留与示弱。
他仍旧立在原地,雪白的衣摆在静谧的夜色里纹丝不动。
他望向我的目光逐渐淡了下来,无多余的情绪,只静默然凝着,内里似乎藏着不易窥见的心绪。
片刻,他才开口,“方才低声求本宫相助,转眼怎么便是这般冷硬的态度?”
“我只是不明白如何说动大人。”
我话里的刺没有收敛,“原以为坦诚便可,可大人一味揪着无端的揣测追问,句句踩在我的底线之上,求人相助亦有尊严,我不愿为了外力,任由旁人随意猜忌折辱。”
夜风微寂,他静静地看着我,眼里所有隐晦的深究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渊深平和。
良久,他终于收回了方才步步紧逼的姿态,声线清淡,褪去了所有的试探与诘难,“倒是本宫过分了。”
他不再纠缠方才的争执,口吻却带了些不易察觉的请求的意味,“夜深无事,你陪我对弈一局。”
“夙凤的眼线还在府里,你不怕……”
这间院落本是侯府早年精心修缮的静养雅阁,用料做工皆是顶尖考究。四壁皆是厚重的楠木实墙,夹层填充密实棉絮与隔音桐木,隔绝内外声响,寻常窃听之术根本无从穿透。
正因如此,我才敢在此处与他直言。
但经过刚才的争执,我没了想与他继续呆着的心思,再加上,他又是神梦会派来抓我回去的,心性莫测,立场模糊,难保不会转瞬变卦,再度将我推入绝境。
我的话还未言尽,他已然落座,身姿端正挺拔,松弛不失优雅,自带一股俯瞰全局的从容气场。
他单手随意搭在膝头,指尖轻扣衣料,姿态闲散,眼底却盛着全然的笃定,没有半分常人该有的忌惮与谨慎。
“你当本宫考虑不到这些?”
“早在入你的院子时刻,本宫将院落内外、檐下暗处,所有贴身蛰伏的眼线,已尽数被我悄无声息制住,放心,旁人察觉不出来。”
他眸光微抬,神色从容,吐出的最后五个字,却字字惊雷,“也包括,沈知焉。”
我周身血液几乎瞬间凝住。
夜风穿过庭院,明明拂在身上微凉,我却生生觉出一阵彻骨寒意。
他到底意欲何为?
一念落地,我心里的第一本能,竟是逃。
就像当初我把毒反手下在嬿姬身上,连夜从神梦会逃走,刻入骨髓的求生本能,在这一刻刹那间复苏。
那时,改变容貌后,我不敢停歇,昼夜兼程,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九死一生才彻底摆脱神梦会的追踪,辗转多年,我以为我摆脱了那个噩梦。
可这人出现在我面前,云淡风轻告诉我,周围的人全被他处理好了,这里剩下我与他,这怎能让我不害怕?
何其可笑,刚刚我竟然还想与他合作。
“进门的一刻,她明明……”
“门合上的那一瞬,本宫弹出石子,封了她的哑穴。”他随手拣了块桌上摆放的果盘里的桂花糕,轻轻捏住绵软糕身,动作随意自然,毫无方才掌控全局的凌厉,“那丫头来历不明,你怎敢让她随你同行?茹曦,你混江湖这么多年,怎么对人心还是看不明白?”
他慢咬了一口,语气闲散清淡,却极其犀利,“本宫似乎没教过你在绝境之中,与你境遇相似之人交心吧?”
他就那么散漫的坐着,静静地看想我。
眼神平静澄澈,不带半分温度,淡漠得近乎疏离。
在神梦会的岁月里。
那时的他,便是此等模样,常年萦绕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寒凉威压
他是上位者,是执掌规则、定人生死的掌权人。
神梦会等级森严,所有进来神梦会的初者,皆是棋子。
他从来立于最高处,冷眼观着底下所有人的挣扎、惶恐、求生与崩溃,眼底从来无悲无喜。
他只定规矩,只磨人心,剔除所有软弱无用的私情软肋。
珠光落进他的眼底,清清浅浅,无怒无厉,却洞若观火。
“本宫教过你观心察势,教过你藏锋避祸,也教过你逢人留三分防备,遇事留七分退路,可唯独没教你天真,把安危交到来路不明的人手里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姿态闲适从容,慢条斯理吃着桂花糕。
我心口猛地一窒,几乎站不稳。
是啊,我明明经历过那么多人心背叛,可为何还是会心软?
我熬过神梦会的酷刑,熬过逃亡的颠沛流离,也熬过夙凤数年的囚禁屈辱,为何还会对同病相怜的人起恻隐之心?
他吃完手中那块桂花糕,随手将残渣落屑拂去,动作干净随意,没有半分压迫,可周身无形的掌控,却牢牢将我锁死在这片方寸之地。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茹曦,为何怕我?”他逼近我,邪气的眸子如同深秋的湖,寂寥而沉寂,“难道本宫比夙凤还可怕?”
他的话音很轻,晚风柔和,桂香清甜,衬得他眉眼温雅无尘。
被逼得太紧,我的心头反而清明起来。
或许,我怕的从不是他此刻的强势掌控。
而是,我所有的破绽他一目了然,从始至终,都逃不过他的预判。
乐闵不用杀伐,不用囚禁,无需半分凌厉手段,只需静静看着我,便足以拿捏我所有的进退与生死。
这才是我怕他的地方。
我保持着平静的情绪,不予辩解,“大人的教诲,我往后时刻铭记于心。”
历经数年颠沛蛰伏,我早已学会将情绪层层封存,越是身处绝境,受制于人,越是要沉静自持。
“知道便好。”他一如既往的上位者惯有的漠然语调。
“坐吧。”
屋外死寂沉沉,被他尽数制伏的暗线无声无息。
我这间卧房构造本就极尽考究,楠木厚墙隔音锁息,双层窗棂严丝合缝,将整座侯府的喧嚣、窥探与杀机尽数隔绝在外。
此刻再被他清掉所有近身耳目,整间屋子便成了彻底封闭的方寸天地,无人窃听,无人窥探,里外彻底断绝关联,只剩我与他二人,静静对峙于室内棋台之前。
这般与世隔绝的清净,从不是安宁,是他亲手为我打造的、无处可逃的牢笼。
半晌,他指尖轻抬,落在案上棋盘纵横的纹路之上,骨节清隽,动作从容悠然。
室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温柔洒落,落在他素白衣襟上,熨平了所有凌厉锋芒,衬得他眉眼清雅温润,一派清适无争的模样。
但我半分不敢松懈。
在他面前,从来没有无谓的闲谈,更没有无谓的棋局。
所有松弛皆是伪装,所有淡然皆是掌控。
在谈笑风生之间杀人,是他一贯的伎俩。
我依言落座,身姿端正挺直,将心底残存的惊惧与寒凉戒备,死死压下。
多年绝境求生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越是看似安稳松弛的局面,越不敢泄露半分心绪破绽。
“你执白。”
他随手从玉盏中捞起数枚黑子落于自己身前,动作随意自然,坦然接过后手。
我心头微顿。
棋道惯例,先手占优,后手多守,他刻意让我执白先手,看似谦让,实则是居高临下的纵容。
以他的棋力,无论先后、无论攻守,输赢从来只在他一念之间。
我知道,他不是不懂布局,他只是在让我。
我初学谋略时,心性尚浅,与人对弈屡屡落败。
后来,他让我试着布局破局,只任由我笨拙摸索,待我露出所有破绽,再淡淡一语点破所有症结。
我抬手,依循最稳妥的路数,落子星位,端正守局,不敢行险,不敢张扬。
刚才一番点破,我心底的侥幸早已碎得彻底,此刻只剩全然的谨慎自持,只求步步稳妥,不露半分错处。
他随我落子,黑子轻落边角,落点松散,甚至留了极大的破绽。
寻常棋手遇此空隙,必会顺势侵入,夺地吞局,可他偏偏不抢、不攻、不逼压,只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一隅,任由我的白子步步延展,慢慢拓出局面。
烛火噼啪细响,室内静得只剩落子轻脆的声响。
我一步一步试探,步步求稳,起初心底尚存一丝恍惚,竟真以为他今夜只是闲弈,有意相让。
落子十余手后,我彻悟起来。
他不是单纯让棋。
他是在看我。
看我逃离神梦会数年,独自颠沛求生,隐忍周旋,如今的布局眼界、攻守取舍、心性城府,究竟长进多少?
我每一步退守,落在他眼中,皆是心性的展露。
他黑子落得闲散随性,处处留白,处处松动,看似处处劣势,实则全盘尽在掌控。
我看似先手占优、实则所有出路变化,早已被他暗中锁死。
他只是故意留给我一片好看的虚局,让我看似步步得利、步步顺遂,让我在无声的纵容里,慢慢暴露所有深浅。
我心底泛起一阵微凉的自嘲。
果然如此。
他永远这样。
从不用凌厉绝杀逼我难堪,不用强势碾压令我窘迫,只用这般温吞松弛的方式,静静看着我笨拙周旋,努力自保。
赢的体面,输的无声,从头到尾,都是他留给我的分寸。
昔年在神梦会,他打磨我,历练我;如今我叛逃数年、自成一隅,他依旧在不动声色审视我,拿捏我。
棋局过半,我望着眼前看似占优的白棋,忽然失了所有落子的兴致。
所有顺遂都是假的,所有优势都是他施舍的。
我倾尽半生逃离他的掌控,耗尽心力的隐忍与筹谋,到头来坐在他面前,依旧是那个被他随意让局,随意看透的下属。
他见我久久未落,抬眸望来,眸光清浅温和,无半分嘲弄,也无半分波澜,只是眼底深处藏了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顾虑,快得让我疑心只是烛火晃动产生的错觉。
“怎么不下了?”
我敛尽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寒凉,指尖捏紧白子,神色复归平静。
“大人让得太多,我不敢当真。”
语声轻淡,恭顺自持,恰是属下对上位者最稳妥的应答。
他闻言,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随即恢复漠然。
他轻叩棋盘,黑子轻轻落下,不抢我实地,不破我格局,只是轻轻封住了我最后一处可突围的缺口。
温柔,不失掌控。
“棋局可让。”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内里藏着不肯宣之于口的执念,“但人心与命数,从来不得让。”
窗外寂静无声,密闭的小屋将世间一切纷扰隔绝在外。烛火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他不动声色地将我所有向外延伸的退路缓缓收拢。
这份藏在尊卑之下的纵容与禁锢,我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上位者不容脱离的玩弄,还是别的什么,更为沉重的牵绊?
“本宫答应你的要求。”
没有试探,也没有讨价还价。
仿佛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可我心里越发看不透他。
刚刚他还步步试探,揪着我的破绽苛责,剖开我所有心软的弊端,提醒我棋局无情,半点不容侥幸。
现在,却又这般轻易应下我的请求。
纵然我心里疑云重重,但还是恭声回道:“多谢大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