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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烛席窥锋    听见 ...

  •   听见那道浸满霜寒的嗓音,我全身下意识绷紧,悄然扣住暗藏在袖里的短刃。

      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戒备,维持着李持徽那副娇憨天真,略带羞怯的模样,轻轻往城主夫人旁边缩了缩,轻轻眨眼,活脱脱一个撞见权贵便心生怯意的深闺小姐。

      “王爷忽然驾临寒舍,妾身与府中仓促未备,实属失礼。”

      城主夫人瞬间收起刚刚与我低语时阴私算计的神色,从容屈膝行礼,语态恭谨得体

      这人情世故拿捏得滴水不漏,不露半分破绽。
      “见过王爷。”

      我立即入戏,跟着行了个礼,手指局促地绞着裙摆,飞快瞥向夙凤,满是符合原主李持徽那般带着少女痴慕般的羞怯,发觉对方在瞧自己时,又慌忙低头,一副不敢亵渎的娇憨模样。

      而李瑞早已踏入主堂,府门这边的动静他也许尚未听到,有小厮进去通报。

      此刻阶前只有我俩直面夙凤,身后随行的仆妇丫鬟尽数伏低身子,大气不敢喘。

      夙凤一身玄色织金龙纹常服,墨发玉冠束起,身姿挺拔如青松傲雪。

      他跨过门槛,踏入屋内,步伐沉稳,虽看似不轻不重,却每一步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令人望而生畏,墨眸冷沉,扫过弯腰行礼的城主夫人。

      “夫人不必多礼。”

      他的声线森冷,藏着某种穿透力,如过境的北风,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让人不可忽视。

      城主夫人缓缓直起身,面上早已换上一派温婉端庄的笑意,她恭敬地做出迎客的姿态,语气谦和且周全,“王爷远道而来,府中未曾提前接讯,不曾备下酒菜,实在是怠慢了王爷,还请王爷移步正堂,妾身即刻命下人收拾,为王爷接风。”

      我依旧维持着躬身垂首的姿势,恰好勾勒出少女无端局促的模样,余光小心翼翼地从垂落的睫羽缝隙中偷瞄,看得见那双皂色云纹锦靴稳稳停在身前几步之遥。

      夙凤并未应声应允,也未曾移步,目光凝在我身上,久久未移。

      空气霎时变得紧绷,几乎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双手随意垂在身侧,玄色衣料衬得他眉心那团火愈发热烈。

      “在说什么呢?”

      他的问话带着些许模棱两可,不知是问城主夫人,还是单单问我。

      城主夫人立刻上前半步,笑意温婉柔和,话语里不动声色地铺垫:“不过是我们一众妇人闲谈闺中前程,持徽这孩子性子单纯软和,我正劝她,寻一户家世相当,能将她正妻相待的寻常世家郎君,往后一生安稳自在。”

      夙凤没看她,目光紧在我脸上,再次出声,“本王在问李四小姐。”

      空气顿时凝滞。

      我装作脑子愚笨,像是压根没琢磨城主夫人暗藏的提点,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毫不掩饰的痴迷,欲说还休,“自然是……在说王爷……世上哪里还有王爷这般好看的人物。”

      说完这句话,我毫不知避讳,明目张胆地迎上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眉眼,唇角藏不住浅浅的痴笑,半点大家闺秀的自持都无,仿佛城主夫人苦心铺垫的话,好似全然没有听进耳朵。

      城主夫人立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与厌弃。

      想来原先的李四小姐没少干过上不得台面的事,能让亲生母亲如此厌烦,也着实是个人物。

      夙凤喉间溢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哼,“挂念本王?”

      他朝我走近两步,阴影自上而下覆下来,压迫感层层裹住周身,城主夫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些许,默默让出位置,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静静旁观。

      而我半点不惧他周身冷意,反倒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贪恋地扫过他的面庞,催眠自己对他痴迷的样子,直白又浅薄,小声嗫嚅道:“何止挂念,能远远见王爷一面,民女便知足了,若是……若是能常伴王爷身侧,哪怕名分低微,民女也心甘情愿。”

      这番话落在城主夫人耳中,几乎要压不住眉头。

      她费尽心思劝我择良婿、求正妻体面,我反倒主动甘愿去王府做卑妾,一副只贪恋皮相,毫无远见的痴愚模样。

      于我而言,她这般反应越发证明我做对了,原来的李四小姐的确干得出这种事。

      夙凤垂眸凝视我,漆黑眸底藏着旁人读不透的暗流,良久,才缓缓开口,“倒是有心。”

      听不出赞许,亦听不出讥讽,轻飘飘四个字,压得人心口发紧。

      城主夫人再度插话,委婉的敲打,“王爷胸襟盖世,只是王府之中规矩森严,侧位名分终究委屈姑娘。妾身还是盼着持徽能得一份独一无二的敬重。”

      我却全然没领会她话里的深意,只痴痴望着夙凤,仿佛压根不在意什么名分高低。

      夙凤漆黑的眸底再无半点波澜,只剩下一层漠然的厌烦,淡淡地扯了扯唇角,语气厌烦,“不必。”

      话语简短,毫不留情。

      “那王爷可是要在府中一住?”我像是全然没领会他话里的深意,只痴痴望着他,仿佛不觉自己那番痴言,惹得这位王爷满心不耐。

      我最是了解他,越是主动黏上去,眼神黏腻赤裸,最是不屑,像这般毫无顾忌,一眼便能望眼欲穿的痴缠,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附庸,压根不值得他费心揣测分毫。

      门前的烟柳拂过瓦檐,絮丝轻飘飘落进廊下,沾在他玄色锦袍的肩角,他轻轻掸掉那团白絮,目光没再停在我身上,话锋一转,“听闻何夫人的名下商行里,近日有一批西域珍宝送入烟柳巷,其中有几卷海外舆图?本王近日需用。”

      这位城主夫人原来姓何,至于闺名,便无从得知。

      何夫人唇角笑意不变,应答从容,“王爷所需之物,晚间妾身亲自派人送至王府,保管分毫不少。”

      “夫人倒是识时务。”夙凤薄唇轻抿,笑容难辨真伪。

      我垂着头,故意露出一点泛红的耳尖,攥紧何夫人的衣袖,装出被戳中心事的窘迫,心底却飞速推演。

      看来沈知焉所言不假,李瑞背后依仗岳家垄断私贡生意。烟柳巷明目张胆贩卖皇家贡品,换做寻常官员,早已抄家问斩,可皓月城依旧安稳,答案此刻摆在眼前——李府、何夫人的盐铁世家,早就与大暨国的夙凤暗中缔结了利益盟约。

      夙凤默许他们私盗御贡,转手售卖,从中抽取巨额银钱,李瑞与朱家则源源不断向夙凤输送财力,供他在朝堂拉拢势力、积蓄底牌,所谓巡查,所谓律法,不过是双方心照不宣、用来糊弄旁人的幌子。

      李府这潭水,远比我此前预想的更深。

      “李城主何在?这般要紧时候,家中主君反倒避而不见。”

      何夫人从容圆场,“王爷来府上片刻钟之前,妾身与小女争执几句,他一时动气,入内歇息去了,妾身即刻差人唤他出来。”

      说着,正要嘱咐丫鬟小厮进去。

      李瑞扶着廊柱快步走出,靴底踏地之声急促如雨,脸色尚带着方才训我的愠怒,一见到夙凤,那点火气瞬间熄灭,换成惶恐恭顺。

      “不知王爷亲临,臣失礼,万望恕罪。”李瑞躬身深深一揖,掩不住心底的忌惮。

      夙凤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狭长墨眸淡淡斜睨着行礼的人,唇角极轻地扯出一缕浅淡无温的弧度,口吻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压迫,“红光门前些日子丢了不少账册卷宗,传闻线索流向杞安,你与何家经手的私贡,不少借红光门文牒转运,此事给本王彻查干净,莫要留下痕迹牵连王府。”

      李瑞脊背瞬间渗出冷汗,连忙解释道:“王爷放心,所有痕迹我已经尽数抹去,绝不会留下任何能牵扯到王府的线索,当年红光门那位少主身死一事,相关经手人早已尽数处置。”

      我安静立在一旁,装作听不懂他们话语里暗藏的杀机,心底却掀起惊涛。

      当年白衣刀客楚昭墨刺杀红光门残目少主,李则秋甘愿回府受刑,换取红光门停手追杀。如今霜度执意迎娶李则秋,夙凤又特地前来警告李瑞清理红光门相关线索。

      似乎,所有人被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牢牢捆在一起。

      夙凤忽然侧过头,轻飘飘看向我:“四小姐今日外出,在烟柳巷可曾遇见什么异样?”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难度他察觉到巷尾昏迷的真正的李持徽与碧远?

      我不动声色,微微歪头,露出喜悦与邀功的神情,“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看了些好看的玩意儿,还没来得及挑选,见天色不早了,想着早些回家给娘亲送胭脂,那时正好遇到王爷了。”

      我的话半真半假,不言多,几乎很难猜到破绽。

      “本王的王妃今日可还在赌气?”

      他的视线并未落在我身上,这种事,我最好保持沉默,多说,容易漏出破绽。

      何夫人率先上前半步,面上维持着温婉得体的笑意,从容应答:“回王爷,王妃前些日子一直在府中西跨院暂住。今日清晨,下人前去送早膳时,院内已经不见人影,只留下一封信,说独自外出散心,并未写明去处,妾身当即加派府中护卫四下搜寻,至今尚无消息。”

      李瑞紧随其后,垂身拱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是下官看管不周。王妃暂住我府,本该寸步不离看护,谁知她竟私自出走,下官已传令皓月城各处关卡,留意王妃踪迹,只是尚未传回音讯。”

      他的手轻轻抚了抚自己耳边鬓发,玄色衣料随着细微动作轻晃,眉心那一点朱红火纹在廊下光影里显得愈发冷戾。

      “不必费心四处寻找。”他语调如流水般无情,听不出喜怒,“冯家的女儿总是端着一身傲骨的姿态,正好借这次机会好好地磨一磨,杞安这地界,有的是苦头让她慢慢尝。”

      何夫人眼底掠过一丝考量,柔声试探,“可冯王妃终究是王爷您明媒正娶的当家夫人,若是在外遭遇凶险,或是冯家知晓,怕是会让你们夫妻之间生出隔阂。”

      “隔阂?”夙凤低低嗤笑一声,往正堂走去,皂色云纹锦靴踏过青石板,闷沉的声响压得人心头发紧,“还以为是曾经的冯家呢?冯家新辈不堪大用已久,全靠女儿的姻亲换取稳定,他们若是敢因此本王置气,他们这些年的把柄,本王不介意送到御史台,她既然敢从李府擅自离开,便该承担这份后果,真找到了,也不必送回王府,更不必放回西跨院,本王要她跪着回来求本王。”

      李瑞连忙跟上引路,脸上堆起谄媚恭顺的笑意:“王爷说得是。妇人一时意气,不值得劳心,宴席早已备好,皆是何家从西域运来的珍馐与陈年佳酿,还请王爷入席,西跨院王妃遗留的物件,下官会尽数清点封存,等候王爷吩咐。”

      何夫人抬手示意廊下仆妇丫鬟各司其职。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三人身后,保持半步的距离,袖中虚扣短刃,全程不曾开口,沈知焉亦是大气不敢出。

      视线时不时怯怯飘向夙凤,继续维持满心满眼只有他,不敢插足长辈对话的痴愚姿态。

      步入正堂,满堂点着鎏金灯烛,暖光铺满雕花檀木长桌,鎏金酒盏层层排布,西域熏羔、深海鲜贝、南槐国的蜜果罗列满桌,堂角叠着数坛封泥完好的陈年佳酿,两旁的侍女静身侍立,随时等待吩咐。

      李瑞殷勤拉开主位侧椅,请夙凤落座。何夫人坐于东侧副席,我被安置在堂下末座,位置偏低,恰好不会抢占视线,又能清晰听见堂上所有密谈。

      侍女依次上前斟酒,琥珀色酒液倾入杯盏,清冽酒香漫开,隐隐掺着一丝冷冽药气。

      夙凤端起酒杯,目光淡淡落向李瑞与何夫人,开门见山,直奔利益,“秋汛之后,何家接管三处漕运关卡,私贡转运三成利银,需提前半月送入王府暗库,不得拖延。另外,西跨院冯傲婉所有书信、信物,明日全数送至王府,一件不得私藏。”

      李瑞背脊肉眼可见地一僵,连忙端杯起身敬酒,“王爷放心,利银分文不会短缺,王妃遗留之物今夜便可清点完毕,只是近日大暨国边境来了一位章姓御史官,此人心思细密,办事爱死磕规矩,我们送过去的银两被原封不动退回,现在货物交易越发难,而且好几条转运渠道被迫暂时收拢,银两周转稍有困难,可否容下官推迟五日交付?”

      “章存”

      何夫人轻轻转动手中鎏金酒杯,温婉眉眼下藏着精明算计,柔声开口:“王爷,西域这批珍宝近日刚脱手,所得银两足以补足份额。妾身另有一事想同王爷商议,往后何家的盐铁可否不再分流给其余宗室?若尽数交由王爷收揽,何家愿意再多让出半成收益。”

      我安静坐在末席,指尖轻轻捻着腰间绢帕,垂着头,装作这些复杂的的事,大口夹菜,狼吞虎咽。

      我是真被香迷糊了,李府不愧是讲究吃喝的人家,食材顶尖,做法也是追求极致,追求味觉享受。

      不好好吃饭,谈任何公事都是对美食的不尊重。

      当然也不忘做戏做全套,偷偷瞄一眼主位上的夙凤,随即飞快低下头,一副不敢惊扰他们谈话的模样,自始至终没有吐出一字。

      夙凤指尖缓缓松开鎏金酒杯,杯底轻轻磕撞在檀木桌面,一声闷响,不大,却瞬间压下厅堂里余下所有细碎动静。

      他没有看开口进言的何夫人,那双浸着寒雾的墨眸斜斜扫向身侧的李瑞,眉心那簇火纹衬着烛火,愈发透着生人勿近的戾气。玄色织金龙纹常服垂落袖摆,他右手随意搭在桌沿,指节微微收拢,骨相冷硬,潜藏着随时能掐断一切生路的力道。

      “李城主。”

      他的语速放得极慢,尾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却裹着一层刺骨的冷意,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人心上。

      李瑞方才还挂在脸上的谄媚笑意猛地僵住,后背瞬间爬满细密冷汗,下意识微微前倾身子,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而何夫人端着酒杯的手一顿,温婉柔和的神情里悄然凝上一层紧绷,安静候在一旁,不敢再贸然插话。

      夙凤如鹰隼般的眸光死死攥着李瑞,目光沉甸甸压过去,像寒冬封江的寒冰,将人层层裹住。

      “做人不能太贪心。”

      他倾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无形的压迫感轰然笼罩住李瑞。烛火在他眼底晃出细碎的暗芒,不带半分玩笑,只有不加掩饰的警告。

      “何家在西域的商路如今能安稳通行,是本王给的情面,眼下漕运关卡,私贡转运的利银,北疆铁矿冶炼的路子,尽数松了口子予你们。真要把所有异域舆图,兵器尽数攥在何家手中,财权堆得太高,你当真觉得,你吃得下?”

      李瑞喉头滚动两下,慌忙拱手,额角已经沁出一层透亮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王爷恕罪,是内妇目光短浅,一时糊涂,妄生贪念,下官绝无吞并全部货路的心思!”

      何夫人也立刻敛了方才算计的神采,起身浅浅一福,姿态谦和退让,“是妾身思虑不周,只顾何家的生意,忘了分寸,还请王爷海涵。”

      夙凤收回落在李瑞身上的视线,重新靠回椅背上,方才紧绷的压迫感稍稍散去,可眸底的寒意半点未消,他抬手示意侍女重新添酒,满是警告的意味。

      “安分守好分到手里的东西,本王自然不会动皓月城,动你们李、何两家。若是胃口撑得太大,不知收敛,本王的手段,你们大可亲自试一试。”

      二人连忙齐齐应下,连连告罪,再也不提独占货路,多加半成收益的提议。

      两杯相撞,清脆一响,不愉快的小插曲就此搁置。

      酒过三巡,李瑞瞅准时机上前,这次他察看对方脸色较之前小心翼翼不少,“王爷,下官三女李韵与霜度公子婚期将近,可谁也说不清这位霜度公子究竟是何方来路,平日来无影去无踪,朝野上下无人摸清他的根底,半年前忽然主动遣人送来聘书,决意求取,那时我们不好得罪,就先应诺下来,过几日两人大婚,王爷,您看这……”

      这话听着是坦诚交底,内里打的算盘打得可精了,想两头讨好——一边借着婚约攀附来历莫测的霜度,一边提前把话说在前头,免得日后霜度生出变数,夙凤追究他私结不明之人。

      夙凤听了这番话,没有立刻答话,盯着杯中酒,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审视,唇角平直,无喜亦无怒,唯有眉心那团赤红火纹,衬得周遭气息一点点冷下去。

      “事到如今才同本王坦白?”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人心生寒战。

      李瑞手中酒杯险些拿捏不稳,慌忙跪下,“下官不敢刻意隐瞒!只是霜度行踪飘忽,自送过聘书后极少现身,下官无从寻机会向王爷禀报,原本前日王爷来府上,下官正想告知此事,但那会儿下面的生意出了点状况走不开,如今,更是不敢再有半分遮掩,全数如实告知。”

      “既然婚约已经应下,李三小姐如期出嫁便是。”夙凤向后轻靠在檀木椅背上,目光仍盯着局促不安的李瑞,“但你记清楚,霜度来路不明,你若私下与他达成什么瞒着本王的交易,别以为提前说两句场面话,便能蒙混过关。”

      李瑞连忙连连作揖:“下官绝无此意!往后但凡霜度传来任何消息,下官第一时间送至王府,不敢有一丝截留。”

      何夫人坐在一旁,安静看着这一幕,没有插嘴,但神情却是掩饰不住的忧虑。

      我坐在末席,拣了几片果脯送进嘴里。

      李瑞自作聪明抢先坦白,以为能打消猜忌,殊不知早已被人看得透彻,只暂时留着性命与李家的用处罢了。

      侍女适时上前,姿态谦卑,将三人的杯盏再度斟满,酒香四溢,然压不住堂内涌动的暗流。

      夙凤旋眸望向杯中晃动的光影,指尖轻轻敲击盏身,节奏缓慢,每一声都敲在堂内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最好如此。”他语气平淡,可潜藏的警告分毫未减,“霜度主动求娶李三小姐,绝非一时兴起,你们手中握着的东西,定然是他有求的。”

      李瑞额角的冷汗又冒了出来,抬手仓促擦了一把,缩着身子不敢直起腰,“下官从未曾与他私相授受,此人极少露面,除去当初送来聘礼的一名无名信使,半年以来,下官只远远见过他一次,连交谈的机会都没有。”

      “有没有,不是你说说就能算的。”夙凤斜睨着他,眉心那抹火纹在灯火下愈发艳烈,“从今日起,本王的暗卫会时时盯着李府出入之人,包括日后登门的霜度。但凡有隐瞒本王的事,你所得到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可别忘了,本王当初能扶持你坐上城主之位,现在也能换个人坐。”

      我起了几分疑惑,那日他已将部分人手安置在寺庙,怎么还有人手用来监视李府?

      难道,这些人手他一早就调到杞安来了?

      “王爷息怒,夫君素来知晓轻重,霜度虚实难测,我们夫妇二人哪里敢背着王爷私下勾结。”何夫人这时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缓步上前打圆场,温婉的笑意掩住心底的焦灼,“待到三姑娘大婚那日,妾身备好席位,届时霜度必然到场,王爷可来府上亲眼见一见此人,怎么做全凭王爷决定。”

      夙凤随意抬了抬酒杯,何夫人立刻会意,连忙与他遥遥一碰,浅饮一口便恭敬退回到侧席。

      李瑞见状,连忙顺着台阶往上凑,举着酒杯躬身:“夫人说得是!大婚之日定扫榻相迎。往后霜度那边但凡有半点动静,下官连夜差心腹密报王府,绝无隐瞒。”

      我心中浮现起一丝嘲讽,不动声色间瞟了夙凤一眼他浅抿一口杯中酒,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李瑞今日主动摊牌,不过是察觉到他或许早已查到蛛丝马迹,索性抢先一步卖个坦诚,妄图两头下注。

      若日后夙凤失势,李家尚可依靠霜度保全自身,若霜度暴露、惹来祸端,今日这番提前交底的话,又能成为李家置身事外的凭证。

      真是打得一手绝妙的算盘!

      “但愿你能兑现你说的话。”夙凤放下酒杯,话锋骤然一转,沉声道,“你想安稳站队、保全李家,本王可以成全你。”

      “但李城主,你要记清楚,本王可以允你审时度势,容你谨慎求存,但唯独忍不了首鼠两端,暗中骑墙的人,霜度底细不明,婚事已成,本王可以不究你当初贸然应下的罪过,可往后,你与本王已经绑在这条船上,若敢借着联姻私藏异心……”

      他话语微顿,寒意浸透满堂,“那你今日费尽心思铺好的所有退路,都会成为李家的葬身之地。”

      “下官不敢,往后但凡霜度有半分动向,下官必定第一时间上报,绝无隐瞒!”李瑞不停地擦着脑门上滴下的汗水,动作僵硬且滑稽。

      夙凤淡淡睨他一眼,不置可否。

      这种江湖势力,向来私心入骨,从无死忠,夙凤今日这般敲打,不过是碾碎他的侥幸罢了,逼他暂时别动不该有的心思。

      大暨国的朝堂利益抱团,互相掣肘,杞安地界唯实力独尊,他从来不是肆意妄为的掌权者,也不是随心所欲。

      席间气氛慢慢松缓下来,侍女们安静添上新酒,烛火摇曳,暖光融融,倒像是寻常宾主尽欢的家宴。

      又坐片刻,夙凤神色松弛,像是酒后随口唠一句家常闲话,“说起来,你家的三女姻缘辗转,倒是波折。”

      他说得极淡,无审视及压迫,仿佛只是随口感慨一句世间悲欢。

      有沈知焉的先前提点,我品出,夙凤依然在试探。

      旁人提是闲谈,他提是暗藏玄机。

      毕竟李韵先嫁红光门少主,丈夫死后不过两年,便再嫁霜度。

      一前一后两门亲,前者牵着背靠朝堂的灰色暗流,后者牵着来历成谜的势力,明暗势力脉络,偏偏李家都沾了。

      不等李瑞应声,夙凤又道:“本王听闻李三小姐前一段姻缘未了时,曾独自外出远走过一阵,自归来之后,行事心性,与往日判若两人。”

      寥寥几句,不提当初与白衣刀客私奔之事,仅点出她曾经离府,归来后性情迥异。

      “年少一时糊涂,如今早已安稳下来。”李瑞含糊遮掩道。

      夙凤轻轻颔首,并未再紧追这段旧事不放,“现下霜度前来求亲,她曾经经历过的几番辗转,牵扯的人与事杂了,你莫要只当是寻常婚嫁看待,不过嘛,你素来熟稔边境情势,又有这些姻亲渊源在,近来红光门在杞安一带,还算安稳?”

      全程温和、随意、毫无锋芒。

      没有试探的架子,没有追责的意味,甚至没有紧盯逼视的目光。

      仿佛只是酒足饭饱,随口问问地方近况。

      可李瑞半点不敢松懈,恭谨据实回禀,语气稳妥,“回王爷,自前任主事离世后,红光门看着安分不少,明面上收了所有张扬的过境生意,撤去边境显眼据点,不再肆意横行。只是他们扎根杞安多年,又握着民间文书,流民通路的底子,根基早已盘固。如今新主事接手,行事愈发低调隐晦,只暗中把持私货过境,尽量避人耳目。”

      夙凤静静听着,神色不起半点波澜,眼底情绪藏得干干净净,无人能窥。

      其实这些事稍稍打听,便是一清二楚。

      但他明面上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不过是隐晦告知,对方在私底下的动作,瞒不过他的眼睛。

      半晌,他轻轻点头,描淡写,彻底掩去所有深意,“安分便好。你比旁人知情,心里有数就行。”

      话说得温和宽容,全然是长辈随口叮嘱下属的模样。

      可落在李瑞这只老狐狸的耳中,每句都是警醒。

      “下官明白,定当谨慎安分。”李瑞说话时连声音都带上颤抖,腰弯了这么久,像要直不起来了一样。

      夙凤的目光又扫过席间空着的两处席位,看似无意地转了话题,“入府这么久,还未见你两个儿子出现,怎地不在?”

      李瑞面上依旧维持恭顺,“劳王爷挂念,两个犬子一早便出门办事去了,尚未归来。”

      夙凤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语调放缓,添了几分似是记起旧事的意味:“李城主的长子,先前还有救驾之功,本王尚记着,这般得力之人,不在府中陪着?”

      提及救驾,是抬举,亦是制衡。

      李瑞愈发拘谨,拱手回道:“王爷谬赞,那次不过是犬子运气尚可,分内之举,怎敢居功?今日是派他兄弟二人去往边境清点货流,顺带打探一些地界消息。”

      “清点货流,打探消息。”夙凤重复一遍,唇角浮起一层浅淡凉意,“是何家的商道,还是杞安那边的往来?”

      一句话直接戳破。

      李家两子明面上打理城内产业,实则常年替李瑞游走各方渠道,既是维系与夙凤约定的生意,也是在暗地里替李瑞观察四面八方的消息来路。

      李瑞一时不敢细说,只能含糊退让,“皆是些琐碎俗务,不值王爷费心,待两个孩子归家,下官即刻命他们择日登门拜访。”

      夙凤没有再继续追根究底,轻轻晃动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不必专程过来,长子有救驾情分在,算是李家一份底气,可底气不该拿来四处牵扯来路不明的门路,平白给自己招上说不清的牵连。”

      这话分得格外意味深长。

      既承认李锟有功,愿意给李家几分情面,但若是借着这份情面暗中两头投机,情面随时可以收回。

      李瑞自然看出夙凤的深意,连连点头,“下官谨记教诲,往后必定严加管束内子,行事恪守分寸,绝不妄生事端。”

      我全程缄默,将宴会暗流涌动看得一清二楚。

      夙凤最厉害的从不是厉声威吓。

      而是打蛇打七寸与拿捏人心。

      他先借三小姐两段婚事点透李家与暗处势力的牵绊,顺势打探红光门动向,而后提起两位公子,特意抛出长子救驾的功绩作为缓冲,再含蓄敲打父子三人暗中铺展的渠道。

      将恩威并施与试探,全都揉在谈笑风生里,冷不防地给人背后捅一温柔刀。

      满堂烛火摇曳不定,明明暖意融融,正堂内的气氛却始终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

      几番言语交锋落下,再无人敢轻易开口。侍女屏息立在两侧,连添酒的动作都轻到极致,鎏金酒盏碰撞的细碎声响,在此刻寂静的厅堂里清晰刺耳。

      李瑞端坐席上,脸上挂满细密的汗珠,但他不敢有任何异动,只能维持着恭谨姿态,低眉静坐。

      何夫人也陪坐一侧,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我依旧是那副懵懂痴憨模样,捻着桌上的蜜饯果脯送到嘴里,偶尔抬眼,目光黏腻羞怯地扫过主位的夙凤,触及他冷冽深邃的眉眼,便立刻慌乱垂首,耳根佯装泛红。

      “李四小姐倒是个有趣的人,”

      夙凤忽然淡淡出声,唇角勾着意味不明的弧度,视线越过满头冷汗的李瑞与何夫人,直直落向堂下的我。

      我心中警铃大作。

      刚才宴会间的绵里藏针,句句暗藏机锋的利害关系,席间无人敢抬头,而我反而只顾吃食,只怕引起他的怀疑。

      此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警惕。

      但我面上不敢露出半点波澜,手里还捏着半块蜜饯,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摆出一副被他忽然点名后受惊的怯怯模样。

      满堂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李瑞脊背一挺,慌忙转头看向我,眼眸里满是藏不住的焦虑,生怕我随口说出什么不知轻重的话,触了夙凤的逆鳞。

      他的目光与我遥遥相对,如一把利刃,将人凌迟着,“往日寥寥数面,本王只记得凡事以自身喜好为先,性子素来起伏不定,今日满座心神不宁,唯独你悠然品尝果脯,瞧着半点不受周遭气氛牵动。”

      你也知道满座心神不宁?

      我忍不住暗自冷嗤。

      这人根本就是没事找事,仿佛天底下所有人背地里都揣着不能见人的小动作,稍微有一点和他脑海里零碎印象对不上的地方,立刻就要拎出来盘问。

      他倒是看得清楚,满厅堂人人悬着一颗心,李瑞后背汗湿一片,何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可夙凤这人何其多疑,倘若我真依照原主李四那副自我又喜怒无常的性子当场闹别扭,反倒会被他揪住更多破绽。

      反而装出一副听不懂利害,眼里只有吃食与对他容貌的痴愚模样,还能勉强搪塞,不让对方注意力在我身上。真要放任情绪起伏,不出片刻便会引火烧身。

      这种人,不会反思自己,只会怪为啥捅别人一刀,对方还对他龇牙咧嘴。

      他的目光逼视着我,“是当真听不懂所言诸事,还是刻意做出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我慌忙将蜜饯搁回盘中,肩膀局促地往内缩,紧张地眨眼睛,声音又轻又碎,带着几分无措的痴缠,“我……我听不懂你们说的那些……嗯,果子很甜,我就忍不住多拿了两块……只要能看见王爷,旁的事我都不想琢磨。”

      我继续摆出李四那般只恋皮相,头脑简单的姿态,拿直白浅薄的爱慕,盖住方才反常的平静。

      李瑞脸色看起来一沉,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我这副只贪恋容貌,不问世事的痴态,的确是李四小姐平日里的做派。

      然而夙凤久久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审视不减。

      半晌,他才缓缓移开视线,转向身侧紧绷的李瑞,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管好你的女儿,真愚钝也好,假痴傻也罢,日后不该听的、不该看的,莫要任由她留在一旁。”

      李瑞连忙深深躬身:“下官谨记王爷叮嘱,日后定好好约束。”

      “时辰已晚,本王不便久留。”

      夙凤站起身,烛火落在他眉心那簇火纹之上,绝艳凌厉,他没有再向任何人道别,径直迈步朝着正堂门外走去。

      李家夫妇快步上前引路相送,我落后半步跟在末尾,脚步放得极其轻缓,时不时偷偷抬眼望向前方的身影。

      穿过层层回廊,晚风从廊外涌入,吹散席间浓郁的酒香,府外暗处,几道暗卫的轮廓隐在夜色里,无声等候。

      行至阶下,李瑞再度深深作揖,“下官今日就此恭送王爷,三女大婚之日,必定提前递帖,恭候王爷驾临。”

      夙凤踏上等候的马车,临掀车帘前,余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立在后方的我,却没有半句言语。

      我下意识攥紧裙摆,低下头,耳尖染上薄红,装作被他余光一瞥便心神慌乱。

      终于,车帘落下。

      而我如释重负。

      车轮碾过青石板,沉闷的轱辘声由近及远,慢慢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直到车架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寒意才稍稍散去。

      李瑞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擦去脸上残留的汗水,方才恭敬柔顺的神态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烦忧。

      何夫人侧头瞥了我一眼,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厌烦,“刚刚烈王爷问话,你怎的还只顾着桌上蜜饯,平白惹来盘问?平日我怎么教你的,每次都教过你,来了贵客,不要做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怎么还是不改……”

      看来我的反应并没有问题。

      我讷讷地抠着衣角,一副听不懂她责备的模样,委屈巴巴地回道:“娘,我这次已经很听话了,你为什么总是看不见我的进步……”

      李瑞疲惫地叹道:“罢了,她素来是这般心性,好在方才那番说辞并无大碍,只是烈王已然反感,如果不想让再烈王厌烦,往后切莫再让她跟着我们出席这般谈话。”

      他们不再理会我,并肩向内府走去,低声商议着要事

      我独自立在空旷的府门廊下,瞬间卸下伪装。

      看来李府里面的水,远比我想象中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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