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患上了肺癌！》宁捷

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漫漫报销路

　　2020年7月。

　　北京的盛夏被蝉鸣包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稠的燥热。
　　对于陈静一家而言，这种燥热不仅来自天气，更来自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虑。

　　中考时间是7月17日-19日，要确保陈思齐在这段时间不要生病，顺利通过考试！

　　母亲林淑华的异地就医备案虽然成功，但真正走到报销这一步时，他们才发现，之前那道看似已经跨越的行政门槛，只不过是一堵更高、更厚、更无形的墙壁的起点。

　　问题出在一张银行卡上。
　　一个平常的工作日下午，陈静接到了王阿姨儿子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歉意和无奈：“静姐，我刚帮你去医保局问了，报销款转账需要林阿姨名下的一张本地建设银行的银行卡。他们只认这个。”
　　“本地？老家那边的建行卡？”陈静心里咯噔一下。
　　“对，必须是咱们这儿开户的建行卡。”

　　挂断电话，陈静感到一阵无力。
　　母亲林淑华这辈子就没在建设银行开过户，她名下的，就是一张跟随了很多年的农行退休工资卡。
　　更重要的是，母亲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任何额外的折腾。

　　林淑华出门全靠轮椅，从北京折腾回千里之外的老家，只为了开一张银行卡？
　　这想法本身就显得荒谬而不近人情。
　　“这不是难为人吗？”陈静对父亲陈建川抱怨，“妈这个样子，怎么回得去？他们政策制定的时候，难道不考虑一下这些特殊情况？”

　　抱怨归抱怨，问题总要解决。
　　陈静首先想到的是电话咨询，试图远程找到一条可行的路径。
　　她在网上搜索了几个老家当地建行的联系电话，结果不是空号，就是无人接听，听筒里只有漫长而冷漠的“嘟—嘟—”声，仿佛在嘲笑她试图寻找捷径的天真。
　　此路不通，她只好拨通了建设银行全国统一的客服电话95533。
　　客服人员的语气标准而礼貌，但给出的答案却毫无转圜余地：
　　银行卡开户必须本人到场。如果本人确实无法前来，则需要办理委托公证，由被委托人携带公证书及双方证件代为办理。

　　“公证……”陈静默念着这两个字，感觉事情又复杂了一层。
　　她立刻联系了一家之前因其他事务有过接触的公证处进行咨询。
　　对方的回答却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委托书由申请人自己拟定，办理普通公证费用是200元；如果委托书由公证处代为拟定，则需额外支付500元的文书费。最关键的是，如果需要对委托人（即林淑华）本人进行上门核实以确认其真实意愿，还需要支付一笔不菲的□□费。

　　钱还在其次，陈静最担心的是流程出错，白忙一场。
　　她想着，如果能先拿到建设银行官方的委托书模板，确保格式和内容完全符合要求，再去做公证，岂不是万无一失？
　　她再次拨通95533，询问是否能提供委托书的官方模板。
　　客服的回答依然是标准流程：“具体情况需要联系开户行当地网点，我们这里没有统一的模板。”

　　皮球被轻巧地踢回了老家。
　　陈静不气馁，又辗转联系到了老家的建行某分行，分行的工作人员听后，给出了一个更模糊的说法：“这个要看当地具体网点的政策。”
　　随后，她提供了一个据说是陈静家所在区域的建行营业室的座机号码。
　　怀着一丝希望，陈静拨通了这个号码。
　　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听起来很年轻，但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代办开户？呃……我不太清楚，我们这边没怎么遇到过这种情况。”
　　在陈静的再三恳求下，对方给了她一个手机号码，说是他们业务主管的，让她直接联系主管。

　　这个号码，成了接下来一天里陈静所有挫败感的来源。
　　她一遍遍地拨打，听筒里传来的，要么是无人接听的空白，要么就是急促的“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的忙音。
　　整整一天，她什么事都没干成，所有精力都消耗在与这个永远无法接通的号码的对抗中。
　　那种感觉，就像用尽全力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声无息，却耗尽了所有气力。

　　第二天，陈静因有其他紧要事务脱不开身，便把“追踪”主管的任务交给了陈建川。
　　或许是运气，又或许是男性的耐心有所不同，陈建川在尝试了几次后，电话居然接通了。

　　他赶紧将老伴儿的情况详细陈述了一遍，强调了老人行动不便、无法返籍的现实困难。
　　这位主管的态度挺好，但给出的政策解释却让人的心凉了半截。

　　他明确表示，根据他理解的当地政策，银行卡开户只有两种方式：
　　一是本人亲自到场；二是银行工作人员上门核实办理。而所谓的公证书，在他们这里“不顶用，不被认可”。
　　至于□□，他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口吻补充道：“那只针对本地客户，外地的我们不可能上门审核。”
　　就在陈建川感到绝望，准备挂断电话时，那位主管或许是被他言语中的焦急所打动，语气缓和了一些，提供了一个模糊的线索：“不过……我好像记得，以前有过类似情况，医保报销款是不是可以打到子女的银行卡上？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印象，具体行不行，你们还得去问医保局，以他们那边的答复为准。”

　　得！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子，皮球又被精准地踢回了起点——医保局。

　　虽然感到疲惫和愤怒，但这一丝微弱的希望还是驱使着陈静再次拿起了电话。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又要开始一场新的、与官僚主义的搏斗。

　　第一通电话打给之前办理备案的窗口，对方听完后立刻说：“哦，报销啊？这事不归我们管，你打这个号码问问……”给了另一个号码。
　　第二通电话打过去，那边的声音很不耐烦：“报销转账？你打错了，我们这不负责这个，你找XXX号。”
　　第三通电话，接听者总算没有直接推脱，但依然不承担责任：“转账是财务科的事情，我给您财务科的电话，您直接跟他们联系。”
　　第四通电话，终于接通了医保局的财务科。
　　接电话的是一位女同志，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语气非常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听完陈静的说明，她直接说：“特殊情况我们可以处理，报销款可以打到子女的建行卡里，提供关系证明和情况说明就行。”
　　“那卡是北京开的建行卡，可以吗？”陈静生怕听错了，赶紧确认。
　　“可以，只要是建设银行的卡就行，不分地区。”

　　挂断电话，陈静和陈建川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种巨大的荒诞感笼罩着他们。

　　折腾了将近一个星期，咨询了银行客服、公证处、多家建行网点，打了无数个电话，经历了无数的推诿和“不清楚”，最终在医保局财务科这里，只用了一分钟，问题就得到了解决。

　　“我的妈呀！”陈静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哭笑不得的感慨，“兜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根本不需要本人老家的建行卡！人家张阿姨儿子问的时候，他们窗口那个负责备案的人是怎么说的？斩钉截铁说必须本人本地卡！这不是瞎指挥吗？！”

　　她想起之前看过的新闻，说国家层面一直在推动社保卡“一卡通”，今后养老金、医保报销等费用都可以直接打入这张兼具金融功能的社保卡中，方便群众。
　　为何政策到了基层执行起来，就变得如此僵化、如此困难？
　　信息壁垒和部门之间的隔阂，为何如此之深？

　　这件事也让陈建川想起了自己的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是东北人，随子女长居广西南宁。在办理某项社保业务时，当地也强硬要求必须本人返回东北原籍办理。
　　老人年逾八十，虽身体还算硬朗，但也不得不千里迢迢，从南到北折腾了一个来回，才最终办妥了手续。

　　当时听来只觉得是奇闻异事，如今亲身经历，才深切体会到这其中蕴含的辛酸与无奈！

　　中国老龄化程度日益加深，随子女迁居异地的“老漂族”群体越来越庞大。
　　他们在退休工资领取、医疗报销、社保资格认证等方面遇到的困境，绝非个例。

　　在技术层面，全国银行系统早已联网通存通兑，远程人脸识别、视频认证等技术也已成熟，为何许多服务窗口仍固守“本地银行卡”、“本人亲临”这样陈旧的规定？
　　固然，严格审核是为了防止冒领、骗保等行为，但保障资金安全与提供人性化服务之间，真的就如此对立，非此即彼吗？
　　为了防范极少数的不法行为，而让绝大多数守规矩的普通百姓，尤其是行动不便的老人，承受如此巨大的奔波之苦和精神压力，这难道不是一种典型的“因噎废食”？

　　陈静深切地感受到，在老家那样的十八线小城市，公共服务体系的效率和态度，与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存在着巨大的差距。
　　要么是一问三不知，缺乏基本的业务培训和对政策的理解；要么就是一推六二五，缺乏责任担当，生怕多管一点事情就给自己惹上麻烦。

　　能遇到一个既了解政策、又愿意负责、还能痛痛快快告诉你具体办理流程的工作人员，简直像是中了彩票，需要烧高香感谢好运。
　　这种体验，让她和哥哥陈波当年拼命读书、一定要考离家乡的决定，显得无比正确。

　　他们并非不热爱那片故土，而是不看好那里的软环境和发展前景。
　　一个连为老百姓提供基本公共服务都如此艰难、如此充满“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色彩的地方，如何能留住人才，吸引投资？
　　也怪不得老家的人口常年处于净流出状态，年轻一代纷纷“用脚投票”，去往更有活力、更讲规则、更有效率的南方或大城市发展。

　　感慨归感慨，事情总算有了明确的解决方向。
　　周末，陈静和陈建川便推着轮椅，带林淑华在家附近找了一家建设银行，顺利办理了一张林淑华名字的借记卡。

　　随后，陈静将这张卡的复印件、林淑华身份证复印，母女关系证明（用了老户口本）复印件用快递寄回了老家，由王阿姨的儿子帮忙递交到医保局。
　　接下来的，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期盼和隐隐的担忧中流逝，陈静生怕哪个环节又出纰漏。
　　直到两个多月后，一个秋意渐凉的下午，她查询银行卡余额时，终于看到了那笔姗姗来迟的报销款。

　　钱到账了！
　　陈静仔细核对着医院的收费单据，一笔一笔地计算。
　　最终的结果是：在扣除完全自费的项目、以及医事服务费（挂号费）等不予报销的部分后，符合医保报销范围内的检查费和药费，大概报销了70%左右。
　　但如果以总花费为基数来计算，实际的综合报销比例大约在50%上下。

　　看着这个数字，陈静的心情复杂难言。
　　一方面，她为这场历时数月、费尽周折的“报销长征”终于画上句号而感到一丝解脱。
　　另一方面，整个过程所暴露出的公共服务短板，让她心生寒意。

　　然而，在这一切情绪的最底层，一种坚实的感激之情依然存在。

　　陈静对陈建川轻声说：“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感谢国家的医保体系。虽然过程折腾得人脱层皮，但最终，它确实承担了不少费用的药费。要是完全没有医保，像妈这样需要长期吃药、定期复查的情况，对普通家庭来说，真的是一个能压垮人的沉重负担。”

　　这或许就是当下许多中国家庭的真实写照：在抱怨体系僵化、办事艰难的同时，又不得不依赖于这个体系所提供的、最基础的保障。
　　他们在这条漫漫长路上，颠簸前行，既怀抱着希望，也饱尝着艰辛。

　　知识点：中国的基本医疗保险制度

　　我国的国家基本医疗保险是为补偿参保人员医疗费用建立的社会保险制度，由□□于1998年12月批准实施。
　　该制度通过用人单位和个人缴费筹资，截至2024年底参保人数达13.27亿人，参保率稳定在95%。

　　1998年12月，□□发布了《关于建立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制度的决定》（国发[1998]44号），要求在全国范围内建立以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制度为核心的多层次的医疗保障体系。
　　医疗保险费由单位和个人共同缴纳，不仅可以扩大医疗保险资金的来源，更重要的是明确了单位和职工的责任，增强个人自我保障意识。
　　国家规定了用人单位缴费率和个人缴费率的控制标准：用人单位缴费率控制在职工工资总额的6%左右，具体比例由各地确定，职工缴费率一般为本人工资收入的2%。
　　基本医疗保险基金由社会统筹使用的统筹基金和个人专项使用的个人帐户基金组成。
　　个人缴费全部划入个人帐户，单位缴费按30%左右划入个人帐户，其余部分建立统筹基金。个人帐户专项用于本人医疗费用支出，可以结转使用和继承，个人帐户的本金和利息归个人所有。
　　统筹基金和个人帐户确定各自的支付范围，统筹基金主要支付大额和住院医疗费用，个人帐户主要支付小额和门诊医疗费用。
　　统筹基金要按照“以收定支、收支平衡”的原则，根据各地的实际情况和基金的承受能力，确定起付标准和最高支付限额。

　　2025年建立医疗保障按病种付费管理办法，推进医保基金智能监管和跨省异地就医直接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