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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假先生变真先生     假 ...

  •   假先生变真先生

      ——第九章第一节——

      刘姥姥烫王快嘴,王家门议办族学

      ——————————————

      漏刻不驻,九月初四,暮秋授衣,农夫都待劳田,村妇更补冬事,小王庄却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名堂,南生原来是个童生,且让久办不得的学堂有了愿意驻馆的先生,王家也有族学了!

      月初一场秋雨凉了节气,却洗出一座培菊育桂的“芝兰庭”来。本来稼熟之季,田野淬金着黄之时,秋色连天一望无垠之地。村夫们就要割禾,怎知闯月即接连两日清雨,紧慢动弹不得。

      这日秋雨滴滴霏霏,丝丝凉寒,正下个不休,里巷萧索,凝香里间不知在收拾什么物件,南生蜗居外室,听雨点仓苔,风哨秋声,一时四野寂寥,村舍阒然。

      谁知有人敲门,待应门看,楚由沐雨自来,一身蓑衣斗笠,脚上都是泥水,也不进门,站在雨里责备道,“如今这情形,倒是怎么着,要紧也该给家师回个话,还是这么着,还是和我同回?家师担心,要是同回,一可得免宵小滋事,也能得他老人家指点一二,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如今偏你有这造化,却只一味不吭不响,是要做闭门造车郎吗。”

      南生道,“兄弟犹记楚兄之言,能登先生门者并无白丁,如今为一村童破格,得罪多少拜门者?小弟鄙陋之人,多蒙厚恩,焉能做此等有损先生清名之事?”

      楚由感叹道,“仍是老话,小兄虽小,却大丈夫也。不出家师所预,汝之所言与之竟然和同,今日方解所以家师眷爱。”南生道,“楚兄高古,一心事师,一心志学,这却是小弟羡慕不来的。”一时二人隔门相对颜笑。

      南生道,“这次苦瓜已落,村头老酒却有几壶,还能饮否?正好给先生也带回一壶,补了上次的漏失。”楚由道,“这次却是不能饮了,小兄今时不同往日,家有女眷,毕竟不方便,来日方长,咱们再把酒言欢。”

      说着交付包袱,催促南生取酒,接酒就走,临转身说,“木月兄也想来,被家师骂得在家格物观雨思过呢!”,说着也不让南生出户,自关了院门去了。

      凝香听马蹄声已逝,出到外室,说你也不留留,就这么让人顶着雨走,可是待客之道?南生道由他自便,多时交往,若是客套反而虚假,于是二人一同查看包裹。

      又是几本书,并一叠的纸张,都是手抄的贡生们做的文章策论并王怀仁的讲义,仍然一吊大钱,附着信,“南瓜子,送我三千金,还汝二千文,还差一千文。三千文仍旧村童,老夫带戒尺前去,打上门庭!”

      凝香道,“大丈夫可是怕了?”南生道,“不胜惶恐中。”凝香白了一眼,“这就是大丈夫的气概?”南生嘀咕道,“我本小男人,人家才几岁?”凝香笑了,“先生舔犊之心昭昭,以后怎么着?”南生问,“姐要我怎么着?”凝香道,“我却是不管,大丈夫小孩子,我都是你姐。”二人彼此斗嘴,打趣取笑。

      王狗儿家侧厦里的南生姐弟二人斗嘴,正屋里刘姥姥此时却和王快嘴斗着嘴。

      数日淫雨,庄稼汉都在家里,凡外出农活买卖一概不做,暂时赋闲,互相串门聊着家长里短,这王快嘴就来找王狗儿磨牙,吃着新下的生瓜子、棠梨,一边喝茶,板儿要刘氏给他剥瓜子吃,可刘氏哪里撩得开手?板儿就去抓棠梨,啃了几口,又拿在手里玩,刘氏就骂他,“不吃别祸害!弄得怪脏的。”

      几个人说着,就说到南生头上,刘姥姥道,“那孩子怪可怜的,好好的营生让人败了,要是放在以前,狗儿他爷爷在的话,还能平和平和。”

      王狗儿得意道,“那是自然,要是我爷爷在,大小是个京官,不说南生,王家门里的,谁没受过他老人家的帮衬呢?就是您老人家也跟着享福,怎么会如今一手粪一脸土的?我王狗儿说不得也做个差事,让你姑娘跟着有脸面。可惜我生的晚,他老人家也不多等我几年。一时说一时的话,就是城里的王爷也不过五辈,咱们好歹享受了这大宅院上百亩地,赶明我去给他老上上坟,保佑孙子重孙子孙女过点好日子。”

      王快嘴道,“那是那是,不消说狗儿他爷爷,就是王成叔在,成叔还有衙门的香火情面,来庄子上收税的官爷都客客气气加着小心,新进门的小媳妇一样,哪像如今喊驴喝马一样吆喝,抓贼捕盗一样拆门破屋地抬粮搬米?如今我这族长也是没法,得加倍的赔着十二分小心,十分陪衬,为庄子不知给差夫搭了多少钱银,又有谁知道呢?”

      王狗儿道,“眼瞅着九月,税钱就在眼吧前头,今年一场雹子伤了田,许有三成收成就得烧高香,青儿七天、满月我的酒席放在城里也不差的,花了不少银子,哪里收得回来?如今又要交税,手里紧得很呢,少不得哥哥到时说句话,容我想想法子。”

      刘氏抱着青儿道,“偏你要脸,还要支一座官爷孙子的架子,外面光鲜肚子空,这几日没有肉吃,我浑身都没有劲儿,青儿的奶水都不够。”狗儿摸摸青儿的小脸,“我的宝贝丫头可不能饿着,明个儿爹就给你娘买肉。”刘氏听了却笑了,“说得偏我不是个人,指着孩子要吃喝一样!”

      王快嘴道,“你嫂子那有肉,一会家去,我让她送来块儿,孩子吃奶要紧,不能亏着娘。”

      刘姥姥道,“这倒不用,去顺子那拿两条鱼来,那鱼肉还下奶,不是比别的好?这点子钱还是有的。”

      正说着王嫂子的声音就在门外笑道,“吃个鱼还花钱?我家小子顶着雨才捞的,我想着姐妹要补补,就送来两条,来得晚了,他姥姥就着急了?”一面说一面进了屋,抖落着身上的雨水,放下提的两条鲶鱼并草捆的两个河蟹,过来抓了瓜子磕着,“大伙说什么呢?门外就听见念叨顺子?莫不是给顺子找媳妇?”

      刘姥姥道,“我看顺子那孩子一身力气,半大小子干活比他叔都愣实,领个丫头是多早晚的事,他婶子你是不愁的。”

      王嫂子听了心里喜庆,脸上都是笑纹,“傻小子除了一身蛮力,也没有别的,哪里比得上南生那小子,写了几句什么“柳树高要婆姨,小草低要娶妻,”就拿了十五两钱引,顺子得抓多少鱼才能卖那些钱?画了张画,就把画上的人领家来了,上哪说理呢?我就说人得读书认字,总心思让我那傻儿子跟他学写字呢,可是他哪是那块料呢,还不是顶着雨就去抓鱼?气死个老娘!”说着把瓜子扔到炕上。“一说让他去找南生学写字,混小子不是头疼就是腚疼,要是去抓鱼,跑得比兔子都快,老娘怎么生了个水獭?要不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真想和南生换换。”

      刘姥姥道,“我们才刚也说南生那小子呢。那孩子写字画画是挣了点钱,可是我是天天见的,又是笔又是墨,鞋底厚的一摞纸就十文大钱,两天就用光,花销大着呢,眼下又多了副碗筷,摊子也黄了,虽然乡邻帮衬,可总不是常法,想着他那摊子一时半会也不知怎么样,还得寻个前途。那姑娘天仙一样,咱们庄子不能委屈人家,虽推说姐弟,又不是亲的,我约莫也只是眼下这么过着。咱们帮忙想想门道,日后也让南生小子成个人家,他年纪又小,又细胳膊细腿的,庄稼汉的活计是干不了的,庄子里他能做啥呢?”

      王快嘴道,“那姑娘听说出身不好,又是那般好头面,在咱这土把式人家院子里一站,忒扎眼,前些天不是点个柴禾都点不着?那哪里是下地的庄稼妇女呢?南生又小,又失了营业,怎么养的住?哪天不得卷包会?大伙还得提醒着点那小子,别啥啥都交待,留个心眼,给自己个儿留条后路,指不定怎么着呢,到时候鸡飞蛋打,人财两空。他人小,没经过世面,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咱们不得经着心,提点着?”说着突突突地吸溜着茶水。

      原来这王快嘴在青儿庆生的酒席上说了大话,快嘴不输秀才,南生偏偏就故意出难题,仗着自己多认几个生僻字,让他这个王家族长行酒令时骑着骡子敲锣打鼓去邯郸,当众出丑,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大家取乐,可是毕竟失了脸面,王快嘴心里不痛快,怪见南生不给挣脸,快嘴快得赶不上头发长的婆子妇女,甚至连小子丫头都不如了,以至说话都没有以前硬气,不知不觉心里就给南生打了不懂事的族长戳。

      王快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庄子上也唱过潘巧云坏了武大郎的莲花落子,卷包会也有耳闻,这种事谁不害怕?

      刘姥姥却不同意,她问刘氏,“你看那闺女怎么样的人?”

      刘氏道,“我也没个去处,这些天常和她在一起,问她什么,也不藏着掖着,就是那春燕楼也可问得,并不生气。抱着青儿亲近得什么似的,不会下厨就问个仔细,洗衣做饭,挺勤快个小人,也会写字作文,我是挺喜欢的,问她家世还有什么人,都犯了事去了边关,死的死伤的伤,音信全无,也是孤身一人,挺可怜的,这样也好,省得欺负南生。我虽然大,当他妹妹一样,他嫂子你看呢?”

      王嫂子接过话茬,“说的对,我瞧着也是这么着,前些日子和南生出摊,给我填炭拨火,帮着端茶倒水的,诚是个勤快人。碰上那个当面塞脸的狗崽子,我都不知怎么应对,人家一碗茶就破了道,是个比我能干的,要是老娘就只能撒泼打滚了,那闺女配得上南生,就是大了几岁。”

      刘姥姥道,“大了几岁也没什么,我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到底他反而走在我头里,来了姑爷家,人的寿数岂有一定的?就是你们年纪一般的,多少鳏寡呢?她没家没业的,又是王爷的指派,能走到哪里去呢?南生当她亲人一样,离了这处,就有比这好的?断不会走的,老婆子是不信的。”看了看她闺女,“不许你去南生那说嘴,他人小,听了闲话再当了真,生出事来,咱们也是不干净的。”

      刘氏道,“我哪里会呢?有人帮着哄哄青儿,我还要把人坏走,成了什么人了?”

      刘姥姥道,“既这么着,大伙看看南生那小子能干啥呢,也给他出道出道。赶明好攒了钱,人总得“渴了喝水,饿了吃米”不是?”

      王嫂子道,“说起这话来我倒是有个主意,就是不知道族里能不能答应,顺子和青儿那么大时,就说咱们小王庄应该给孩子们请先生办族学,好让孩子们别成睁眼瞎,结果拖来拖去直到今儿个,我家顺子都这么大了,还是这么着,现如今可好了,眼皮子底下就有个现成的先生,就让南生来教孩子们,不是正好?”她心心念念还是想让傻儿子认两个字。

      刘姥姥眼睛一亮,“可不是呢,庄子上的半大小子就七八个,就操办起来,南生闲着也是闲着,就让他来做。”

      王快嘴道,“族学的事我也不是没有经心,总是踢了砖头又是瓦块,前些年请了个秀才先生,人家来咱庄头看了一眼就走了,连村头都没进,嫌弃咱们这偏僻,我家小子十岁那年又请了个童生,又要好吃又要好喝,咱们哪里供养得起?一直拖拉到我儿子都十五了,心思也淡了,干啥不吃一碗饭呢,何必够咱们这样小户踮着脚够不着的?族里也没有人提,可不就耽误到现在了,他嫂子这事怨不得我。”

      刘姥姥道,“今儿个赶上,既然提了,就说给南生听听?”

      王快嘴道,“虽然这样说,可是他姥姥说句不中听,我还是觉得这事不大靠谱,那南生自己还是个孩子,又怎么当得了先生?孩子教孩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刘姥姥想了想,“这倒不怕,南生那孩子做诗连城里的秀才都比不过,我是放心的,就是顽皮些,有大人管着,不怕孩子们不听,板儿,你听到了吗,不许到时候捣乱,得好好和你南生哥学。”板儿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只是点头。

      王快嘴还是有意见,“就算他会教,可既然是请先生,秀才不来,怎么也得是个童生,那文章的道道你们居家妇女不懂,我却是听官爷们说过许多,不是随便作的,能过了县试府试,起码能教教孩子,南生会写那文章吗?不成了做学馆,请了个假先生?”

      刘姥姥道,“他叔今儿个是怎么了?难道我家的茶水烫嘴,总是和老婆子拧巴?老婆子虽然没见识,却知道请先生得给工钱,”王狗儿看着板儿也有了自己心思,“老岳母,那不叫工钱,咱们泥巴腿子的叫工钱,教书匠收的叫束脩,听说一个童生也得一年十二两银子呢。”刘姥姥一拍大腿,“我的老天爷,你听听,一个月一两银子呢,够咱们家吃两个月的。请了童生来,就算有十户人家要分摊,也得一家一两二钱,今年这年景,有几家出得起?”

      王嫂子咋舌道,“我的个亲娘呀,吓死老娘,要那么多吗?我家三十亩田,这个秋就算顶了天,收五百担,杂七杂八的税,什么田赋,丁税,户税,火耗,叫不上名的摊派,大伙算算得多少钱?老爷们一努腮帮子,不交成吗?哗啦一下就少一大半还要多,余下种子,人吃的,喂驴的,这都是秃头的虱子,明睁眼露的,一个粒不能少,钉是钉,卯是卯的,再想养个鸡鸭鹅的,吃个蛋,还能有什么!庄子上义举修路补桥,起社搭台唱唱大戏,人情来往随个份子,大家伙算算,这一年到头,咱们这样人家,抠搂着指头不敢张手瞅瞅,捂着褡裢都不敢解开数数,越数越伤心,手里一个大子恨不得掰成两瓣子花,只恨不够用,哪里还有闲钱拿得出来呢?摊子上的钱不得留着给顺子娶媳妇?调腚的空就要十五六了,到时候抓瞎,拿什么娶媳妇哄孙子呢?烧炭茶叶油茶都是本钱,顺子的鱼一兜子一笊篱,哪有个定规呢,春不渔,夏秋隔三差五的不是雨就是洪,端碗水功夫就要封河了,我们娘三个忙活一年也就是二十两银子,认个字就得拿出来一两?那一个字得值多少钱?老娘心疼死。”

      大伙听她比比划划,的吧了一大车,都止不住的笑了,说得也是庄户的实情,又与我心有戚戚焉,随同对叹。

      刘姥姥道,“正是这话,他叔你怎么看?让南生教,他断不会要这么多,咱们庄稼孩子认几个字,出门少让人骗,能找到衙门口就是正理,谁说就考秀才呢?”

      王快嘴听了方才无话可说,见大家都是这个意思,也不好不顺着,就问王狗儿,“兄弟你怎么看?”

      王狗儿道,“咱们计较半天,还没问过人家南生同意不同意呢,万一那小子像哥哥所说,也要考什么童生秀才,要自己用功,不肯出来,这事也是不成。”

      大家商议一回,不如请南生来问问。看着外面的雨停了,刘氏叫板儿道,“小子你去叫你南生哥来,就说姥姥有事求他。”

      板儿一骨碌爬起来,推开门摇摇摆摆地出去,样子有些着笑。板儿虚岁五岁,因生日小,实岁四岁,跑起来还踉踉跄跄。墙里墙外,很快把南生领了进来,凝香跟在后面。

      进了门,凝香看着一屋子的人,躲在南生身后给各人问好,“姥姥好,叔叔大爷大婶都在呢,我听姥姥请南生,也来看看,我家青儿想姐了没?”说着去抱孩子,青儿见了她就笑了,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挥舞着。

      刘姥姥道,“南生那小子快过来,这里坐!今儿个你可是要上坐的!”南生奇怪道,“这可是奇了,一屋子都是长辈,却要我坐里面,这是什么道理?我怎么敢呢?王叔你说说,这事怎么讲?”

      王狗儿道,“有个道理,要当先生的人自然要上坐了。”

      大家就把请南生教孩子们认字的意思说了一下,问南生可愿做?

      王嫂子道,“听你王叔说,童生也得十好几的银子呢,我们庄稼人是请不起的,可这么拖着,孩子们也耽误,婶子就想求你勉为其难。”

      南生听了这话,又素知她脾性,就笑了,“我当什么呢,原来是这样,这事我包了,什么束脩不束脩,义务教给孩子们就是了。”

      大家看了看凝香,“这可使不得,哪有白使唤人的道理?显得我们王家人都是铁公鸡?南生小子白吃我们那些饭了,这么糟蹋我们名声,好没良心。我们没有多的,还没有少的?既然是学堂,让先生饿死,谁还当先生呢?我们是不认字,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南生道,“既这么着,就大家随心,我是不挑的。姐,你回屋子,我的箱子里有本千家诗,里面有个告身,帮我取来。”

      凝香去不多时,就拿了一张文书进来,南生乐呵呵给王快嘴和王狗儿看,“两位叔叔,你们看看,我虽然收钱,你们请的可是童生呢,可是做得先生?”

      王快嘴还是认得几个字的,所以一直不服书生,王狗儿也认得“童生”两个字,两个人拿起来看,果然扣着官印,明明白白童生告身。

      众人具都惊讶,那隐士送南生来,并没有说南生的功名,南生又痴傻,后来虽然明白了,会写字,可是这么大的孩子,谁知道竟然真的是个有告身的读书人呢?凭着这张告身,去哪里的乡下都能当个正经的先生了。

      王嫂子笑道,“假先生变成了真先生,咱们还赚了呢!”

      一时大家又不好意思起来,“这么说我们请对了人,人家是有官印加身的,我们反倒屈了人家。”

      南生道,“不是这话,南生拿过来给大家看,是让你们心里有底,不会教坏了族里子弟,难道我是借着要银子的?”凝香道,“我也是才知道,原来弟弟早就考过府试。”南生道,“岂止你们才知道,我先前的事都不记得,也是翻到这物件才知道的,惊不惊讶?”

      大家就笑了,“天下还有这样事,醒来就拣个正经书生当?可知你早些就不傻,只是当中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罢了。”

      又议论一会,把家里有男孩的都请了来,团团的一屋子,炕上坐不下地上都是人,说了办族学的事,大家都没有不同意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接下来抓着空闲,族学就设在刘姥姥家里,打扫干净东厢房就是现成。庄子里没有比王狗儿家更大的院子,空屋子也有,收拾下就是现成的。桌凳也有,还是红木的。

      刘姥姥家的两进院子,原本前院是客厅,后院是内室,做了庄稼人,没有太多人口,仆妇丫鬟小厮马房门房全都空了下来,为干活进出方便,一家子索性就住了前院,那后院堆满杂物,做了谷仓。南生住的是西厢所改,堵了里门,开了外门,因墙外还有空地,又补修了一小院,遂自成一处。西厢东厢,南生也得方便,选了文昌日,通知各家,正式开学。

      守时开馆,南生因记着王怀仁先生的书信有“芝兰之庭绕有龙守”,因是东厢,遂题了门斗,书曰“芝兰庭”,命了学堂名字。自掏身家给学童们发了笔,俱无书本,纸页数张,初发启蒙,浅涉人伦,略述仁义,学童也不了了,只是瞪着眼,瞧着聚在一块热闹。

      都没有根基,只好从最简易教起,先教了一个“一”字,又问了学童各自名字,写在纸上,令其反复自念。

      一时间小小东厢煮了热粥一般咕咕嘟嘟闹成一片,“铁蛋……铁蛋……铁蛋……铁蛋……”,“狗粪……狗粪……狗粪……”,“二牛……二牛……”。

      直咕嘟到午上,自由散去,归家吃饭。

      ——第九章第二节——

      南瓜子开馆授徒,香妗子操琴传弟

      ——————————————

      南生也归西厢,却见两个身影正在忙碌,二丫头见南瓜已熟,架子卸下,具都摘了,入室存储,又道葫芦需得经霜打一下,也不可过冻,稍渍即摘,以防冻烂。南生问为何,说霜打一下,外面起皮,才好剥下,南生也不懂,任她经管。

      一时吃了饭,学童家纷纷送来束脩,也不效他堂束脩六礼,都是不经采买,农家自有,豇米肉盐之类,一时收掇。也有不足的,也有拖欠的,南生亦不经心,随他自便。欠缺的乡民自说家无余粮,新粮未得,一定补上,面颇羞赧,几十岁的爷们站在南生几岁的孩子面前,扭捏得大姑娘一样,只求小子能进学堂认字,求南生千万别生气。又喝着自家孩子,还不快给先生跪下磕头?南生方知时下庄民,困顿如此。

      收拾一下,复归学堂。再回来时,却见两个女孩拿着布铺在榻上,正在比量,王嫂子从旁出计参谋,原来天气将冷,要做冬装,凝香也不曾学过,遂请二丫头做主,照了原来衣服衬着又稍大一些,画了线剪布,一应二丫头落手,凝香仔细瞧着。

      做了两个时辰,王嫂子把南生拉到门外,脸一红,吞吞吐吐的样子让南生想笑,从没见到过她这副样子,就问她有事只管讲。

      王嫂子憋了几口气,才说出来意,要和南生借钱,手里的闲钱进了新茶、油茶,也买了些入冬家用,偏偏明天有个范家远房亲戚办事做席,手里一时不趁手,问南生倒倒坎儿,过几天就还上。

      又说,“你小人家,又是孤独孩子,不用随礼也理直气壮,不知道婶子的难处,自己没钱能省嚼裹,少穿件衣服,偏这份子钱省不得,邻里乡亲,人情来往,咱们是躲不掉的,还真能成了插起门来过日子的绝情户?到时候路上摔了都没人扶一把。可肩膀头一般高,要随就都得随,随了这家就得随了那家,不能落了空,让人挑了去,落下谁家都不落好,平白无故的看不起谁呢?真是失了礼,人前讲故,背后风凉,惯是乡下车轱辘话顺了嘴的,难听倒怪,没事都能给你编排出事来,得罪不起的。面汤还想再回家插插门,虽然不是亲支近派,可是见了,到时候不得躲着走?”

      又说,“我刚才探了口风,钱你都交给了凝香闺女经管,王快嘴先前还说……呸,”她打了自己嘴巴一下,“瞧我这是在说啥呢,想着那闺女刚来,婶子老太婆了,还和一个闺女借钱,怎么好意思呢,憋了几回,实在开不了口,我和她的情分怎么也比不过你这臭小子,想着你给商量商量,帮婶子一把?三天五日摊子赚了,我就拿来。”

      南生说我当什么,让婶子这么个见过世面的老板娘也乌涂得丑媳妇见公婆一样,这点小事也值得?就问需要多少。

      王嫂子就骂你个没良心的,白吃顺子哥的鱼了,借你两个铜钱,臭小子还敢开老娘的玩笑?复盘算一下,“怎么着也得两百个铜钱。”南生进了门,凝香就出来,笑道,“我给婶子拨了几天的火,还是比不得弟弟热乎。”说着递了钱来,王嫂子道,“婶子稀罕你还来不及呢,不过是顾着老脸罢了。”说着看看给得还多了一些,满意的看了凝香一眼,谢了声,笑呵呵地转身走了。

      凝香二丫头接着做活计,直做到掌灯时分,犹自未完,南生喊止,怕伤眼目,一起用饭,因怕肉烂,具经热水滚烫,又要二丫头拿了两块家去,补食母亲,二丫头说可以用盐腌渍,或者烟熏了风干,凝香不由分说地包了两块塞给她,二丫头盛情难却,遂不推辞,提了家去。

      隔日考究学童,撤去纸页让他们自写名字。因还不曾教会提笔,具用沙盘,折些枝桠划在上面,除三两学童外,犹未会写,南生窝火,训斥一番,仍旧让学童念名。

      学童见南生训斥,写了一会,不觉又互相玩笑打闹,有用枝桠在沙盘里画起画的,南生心道难得有人和我一样,近前观看,那学童见南生过来,也不惧怕,一脸投入,只见他先在沙盘里画了一个圆圈,前后各出一竖,四角又补四斜,复在最前画一小圈,用小枝棍子戳了两个小点,这是——分明一个小忘八!画完自得其乐,摇着小脑袋看着,又卷起袖子,抽了一下流到嘴边的鼻涕,用袖子擦了擦,也未擦净,伸出舌头舔了舔,闭了嘴裹弄两下,似乎甚觉甜美,咽了下去。

      南生看了又气又笑,识得这是一刀鲜、单用颜的孩子,叫王自芳,刚五岁大,就问,“你名字会写了吗?不好好认字就学画什么画?”

      王自芳就擦了沙盘,写了“王自芳”三个字,南生看了竟然工整,颇和自己的字迹仿佛,心道学得还挺快,难怪会没事干画忘八玩,就教他写“单用颜”三个字,说这是你娘的名字,要好好记住,王自芳果然摇摇摆摆地念叨起来。

      教了王自芳,再看学堂里更加混乱,两个孩子把沙盘里的细沙抓了抛投,互扬对洒,都是一头一脸,尘土纷飞,其他学童有劝阻的,有跳着脚叫好鼓劲的,有站在桌凳上笑的,有捧着纸遮挡自己的,有远远躲到墙角的,南生赶忙阻止,竟然喝止不住,不由苦恼,年岁太小,学童天性顽皮,哪懂学堂规矩?

      再看板儿,屋子里开了戏台,他竟然端坐不动,无动于衷,上前瞧瞧,原来是靠着桌子睡着了,哈喇子流到肚兜上,闪闪亮地拉出丝来。南生无可奈何,只得请告姥姥,一顿骂来,众学童方才收敛,归座复读。再教一二,看看时辰,也就散学,那灰头土脸的两个孩子却搭着肩膀,蹦蹦跳跳地一同去了。

      回到西厢,冬装已做得,摆放整齐的两套棉袄棉裤,并两件夹衣。此时两个姑娘又做被褥,皆拆了旧年陈棉,晌午阳光下暴晒,再执棍震颤敲散,重新铺开,补棉堵漏,纳线缝合,凝香已始着手,模样生疏,然可自谐。针黹多时,不觉揉首,言脖子酸疼,南生见其不便,欲给其揉捏一下,二丫头劈手打开,自己偏身帮凝香去揉。又道,““也七八岁了,别学那些公子哥不长进的毛病儿,爱红惜脂,动手动脚地献殷勤,早早就给姐改!再猴手猫脚的,让凝香姐家法伺候!”南生笑道,“不过是看她拈针动线的不方便,若是你这么着,我也给你揉。”二丫头横眉立目,“快给我收着,越说越上脸了,多早学了这副贱嘻嘻的样,横是打得不疼。”南生只得悻悻撩了,凝香笑道,“也就是姐治得了他,平时在屋里我说一句,他就有三句等着,我是没有办法。”二丫头道,“那是你舍不得打他!”忽然又盯着凝香问,“平时他就对你毛手毛脚的?”凝香抬头,“倒没有,今儿个是头一回,我也诧异呢,横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要么是昨个夜里没睡好,发了癔症。”二丫头又审视一下,“再有这事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牛要上房,狗要上树,都是毛病,得治!我管不了还有大人,从小就摸摸索索的,大了还得了?”

      两个女孩一人一句,说得南生屋里呆不住,躲了出去。

      见南生出去,二丫头又问,“他以前真的没和今儿个似的?”凝香脸红得喝了酒一样,“是真的,一向老老实实的。”二丫头就住了口,低下头穿起线来。

      如此过了两三日,再得回时,针黹已毕,二丫头才得放手,又去自家田亩帮忙。

      凝香问往年也是这般?南生给凝香看了书信,言母亲都不知道,如何记得二丫头并旁的事呢,一并叹惋。复又感叹,多遇良民,也是上天补残,合该感念。凝香道二丫头若为我姐,心愿足矣,这几日无话不谈,诚为闺友,真想让她晚上也来,一块作伴。

      南生笑道你们女孩心事,我是不懂,百般琢磨,也是不解。

      凝香就问,“偏你又说男孩女孩,你都琢磨出了什么,说给我听听?”

      南生道,“我们男孩,若是投缘,纵是恼了,打一架,过后还是哥哥弟弟,转眼就忘了。你们女孩,若是一时不小心,一句话错了,登时放下脸来,几天半月的不出气,陪着笑脸也哄不好,若是问你哪里错了,你想不出,更加生气,反复纠缠,搞得我一头雾水,憋屈得很。”

      凝香笑道,“难道姐在你眼里,平时就是这般模样?”

      南生道,“上次《章台柳》那诗,过了几遍的大堂,陪了多少不是,才不生气。”

      凝香一仰脖,“你还敢说上次那事?横是你有错,要不我们就生气了?”

      南生一哆嗦,真是吃一百个豆子也不知豆腥气,这脑子是怎么回事,简直自投罗网。一个二丫头,一个凝香,自己被这两个丫头拿捏得死死的,这下鸡给黄鼠狼拜年,自己又送上门了。

      凝香追着问,“那你错没错?”

      南生萎缩道,“我错了。”

      “错在哪了?”

      南生呲牙咧嘴五官移位,“哪都错了。”

      凝香噗嗤笑了,“姐现在不生气了,就饶你这回。”说着过来拉着南生的手,一起进屋。

      南生才看到凝香手上,多有针眼,问疼不疼,凝香直笑,一直手笨,不如人家,活计不多,针脚亦慢,反而扎手,岂不可笑。南生励勉一番。

      进了屋,凝香让南生坐在榻上,自去忙活,不多久摆了两个炒菜,一坛酒,招呼南生,“小先生开馆授徒,做姐的理当庆贺,几日忙着针线,也未顾及,今儿个补上,”给南生倒了一杯,“今儿个教书可还好?”南生想了想,“只是学童玩闹,管教不住。”凝香道,“不妨事的,他们也是刚开始,慢慢就好了。”

      席间又道,“姐没成想拣了个先生,倒是个惊喜,我也喝一杯,”说着也不用南生,自己斟了饮下,看着南生一脸笑意,“有了那个告身,弟弟在哪里也是不怕的,做了这个先生,以后就不要做那个先生了。字摊那棚子,王嫂子或者王伯伯要用,就给了他们。我来两个月了,瞧这庄子倒好,虽穷苦些,叔伯婶嫂都照顾着你,二丫妹妹比我都经心。如今你做了族学先生,只会对你更好。现在有房有舍,平平静静,不比外面风吹日晒的,离得又近,也得一处照应,以后咱们姐弟就在这里,过点平心静气的日子,也是我的愿望就满足了。”

      吃过饭,初七的半轮月亮挂在天上,晃得院子一片银白。蟋蟀一声一声的连成一片,秋后的蚊子却厉害,叮咬了南生,起了一个红疙瘩,刺痒不住,南生就要伸手抓挠,凝香过来吹了吹,又取井水来洗了洗,“不许抓,过会就好了。”说着取了艾草点燃,屋子里转着圈薰烟,又把蚊帐放下,收拾一通,再看南生取了书,在灯火下趴着,就走过来,用手挡了书,“你怜惜我们姊妹做针黹伤眼,怎么不知道怜惜自个的眼睛呢?黑灯瞎火的,也不拨大点亮?书也不是一天看的,以后夜长了,做点别的营生,今儿个别弄这个了。”南生道,“不做这个,做什么呢,睡觉还早,怪没有意思的。”

      凝香想了想,“你去把院门关了,我白天给你洗的衣服忘在外面,想必干了,也收进来,去吧。”

      南生就去外面,看了看里巷杳无人迹,庄农收田很是疲累,都入夜就歇了。当下关好院门,收了衣服回屋。

      进了屋子,却见里屋的门关着,凝香的声音传出,“等我一会,”又过一会,门一开,只见凝香月下彩云仙子一样的转出来,穿了粉红的裙子,天青色的披肩,头发云髻,脸上淡妆浅浅,脚下掐丝绣花鞋,裙袖飘飘,立于灯下,抱着带来的瑶琴,别样风采,与折柳亭并英萃文会上更添一种神思。

      南生不由一时痴住,“姐这是做甚么?”

      说话间凝香放下瑶琴,见不得南生的呆样,生气道,“我教你,你听着,坐好了。”见门窗严闭,自己也正了正身,叮叮咚咚地弹奏曲子。

      南生听着,感觉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迷迷蒙蒙如在梦里,门窗桌榻都在随着凝香的纤纤玉指一动一动。过了一会,曲毕音消。南生犹然迷失中。

      凝香笑道,“太阳落了山了,哪里来了一只呆雁?”

      南生问,“呆雁在哪里呢?我也瞧瞧。”凝香道:“我才看见,他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桌边捡了一粒南瓜子,向南生脸上抛来。南生不防,正打在眼上,“嗳哟”一声,倒唬了一跳,问“怎么了?”凝香摇着头儿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呆雁没找到,呆子却有一个。”南生揉着眼睛,“不过琴声太好听了。一时失了神。”又道,“姐琴艺果然精妙。”凝香道,“你想学吗?”南生问,“我学这个做什么来?又不去跑江湖卖艺、茶楼评弹。”

      凝香看了看他,“姐给你说说这其中的道理,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乐是其中之一。不精通没关系,一窍不通就会被耻笑了,若是宴会上有人奏乐,旁人问你这是什么曲子,你不晓得,就会说你——没见识,没眼界,浅薄,到时候为有心人所乘,像那些人说的——田舍郎,乡巴佬,野小子,论诗词书画他们比不过你,就从别的地方找身价,姐经了这些,不得不防,免你以后出糗,所以做这些,你当我是哄你玩?那样就白费了我的苦心,也轻薄了自己,姐稍有涉略,大约还可和你探讨一番。”

      南生道,“稍有涉略就这样,要是炉火纯青会如何?”凝香摇摇头,“那等你炉火纯青时弹给我听。”南生道,“惟愿姐教我,只是这琴这么大,带着怪不方便,有没有小一点的?”凝香想想,“也有,就是笙箫笛管之类,轻便随身,姐也会一些,只是不如这个。”

      南生想了想,“常听闻月下吹笛,花前吹箫,雪中舞剑,风中舞扇,仙风道骨,想想神往,我就学那箫吧,姐可教得?”凝香道,“你不是取笑风凉扇吗?”南生道,“取笑的是人,扇何罪之有?因这事扇出火焰山来,每每想起来懊悔。”

      凝香道,“也不全是你的错,那些人也太过分了,若是虎狼屯于阶陛,也要修墙葺壁,坚门固窗,放狗纵犬,阻止自保,《大学》中说,“在止于至善”,不能止则无达善,为人不可过于迂腐,否则就成书呆子了。你既然想学吹箫,我也教得,只是大同小异罢了。”

      南生道,“姐解了我的心结,我的书竟然白读了,一字可为师,一言当然更是师了,如今又教我曲子,我就拜姐为师,以后姐就是我的师傅。”

      凝香道,“你是先生,我一个女孩儿,怎么做得先生的先生呢?可该叫什么?”

      南生道,“做得做得,莫不是——先先生?我送姐一妙号,莫若‘岫先生’!姐可不是彩云出岫的仙子吗?”凝香笑道,“不好,又攥典故,诌新词,没有这么叫的,身是小小女,做不来先先生,我倒是想到一个好的,想着琴由太昊伏羲氏文祖始造,完善于大成至圣先师,我虽不好,生于末世,也不妨心慕先贤,渴生三代,莫不若叫——琴子,使不使得?”

      南生问,“弹琴的琴?”凝香道,“也过于直白些,谐音就用子衿的衿吧。”

      南生道,“这个好,就叫这个,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原来是藏着姐的名字呢。衿子在上,受弟子一拜。”

      凝香道,“不知道该以为是“金子”呢。”

      南生道,“我们自己叫的,谁会知道?姐觉着好,我也觉着好,就是它吧。”

      说着奉上茶,凝香坐着受了礼,南生问,“刚才那曲子叫什么名,求衿子姐告知。”

      凝香道,“前一段叫《高山流水》,后一段叫《汉宫秋月》,我是连起来弹奏的。”

      南生看了看凝香的手,“手上还有伤,这么弹可疼?”

      凝香道,“你若学会了,衿子就不疼。”南生道,“我会的,不过想着咱们以后也不去那什么文会武会的,怕是没有用武之地。”

      凝香就骂道,“姐是说咱们清静过日子,可是姐不想做拴住你的恶人,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会怎么样呢?刚刚说《大学》“在止于至善”,知足则止,姐当初选了你,也是看你年纪小,我虽大几岁,到底也仿佛,你虽小,会营生,诗词好,还古怪刁钻的,却不会欺负我,果然来了以后也没有受什么罪,眼下也安心了,怎么会不知足呢?可是弟弟还没有做到“善”,尚需去“致”,正是那句“学无止境”的话,所谓艺多不压身,总不会害了你,就是哪也不去,自己消遣也是修养心性的。”

      南生道,“我一直想不明白的事今天由姐一说,终于知道姐为什么公子王孙满堂,独独选了我,原来是看我年纪小,打得过。”说得两个人都笑起来。“只是还有不明白的,怎么知道我就不会欺负人呢?”凝香道,“从我让你画,你就画,撕了你的画,也不恼,我就知道了。”南生道,“恐怕愿意为姐这样的大有人在,拿来整屋子的画求着让撕,以求姐一笑呢。”凝香道,“他们不真,你却不同。”南生道,“果然我是孙大圣?屁股上也没有尾巴。刚刚还明白,现在反而越说越发糊涂了!”凝香道,“这是我们女孩的事,你想不明白就多想想。”

      凝香就说了一下宫商工尺,板眼节拍,不觉月亮已经落了,凝香道,“以后夜凉了,晚上别蹬被子,早上我就见你的落在地上,肚子会受凉的。”

      南生道,“睡着了哪里知道呢。”

      凝香道,“容我明儿个再寻思寻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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