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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真差夫化假差夫 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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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差夫化假差夫
——第十章第一节——
芝兰庭变火云洞,仙姐妹送赤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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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月月长,多事之秋。小田田薄,收成几何?玄霜残素,季白无射,当其时也,天狼猛壮,弧矢不举,轩辕避守,龙蛇僵息。
小王庄所,青女轻拢慢挑抹商音,高山流水觅知音,大圣堂处,宫娥绫罗小衫望月白,汉宫秋月祭嫦娥。
更有那,剥而复剥阴谋计,蛊而再蛊诡计谋,王家农户不知,一场淋淋漓漓的响雨过去,一场突如其来的暗算即来。
凝香妗子授琴后,翌日晨曦,夜露清霜甫融,地上的台阶都滑滑的,石板上晶光湿润透着寒凉,香女轻身去探屋檐下的葫芦,却够不着,寻思措施之刻,二丫头进院来,“我也是想着它,就来了。”说着取了条凳,嗖的一下站在上去,握住葫芦用剪子连着一段藤蔓取了下来,“这叫龙头,留着吉祥。”又矮身跳下,搭的架子顺便拆掉,一通收拾停当。
南生这边刚刚起来,见了二丫姐就问,“这么早早的跑过来,却只为一个小小的它,可见凝香姐天天念着你,你们如今是越来越好,竟比我亲近了。”
二丫头抖落着带来的一件东西,“你过来,我看看合适不合适?”
南生笑着问道,“这么大清早急急地送来,是什么好宝贝呢?”
二丫头道,“凭你有什么让姐献宝的呢,都是冲着凝香姐的脸面。”
三个人就一处看那东西,是一个夹了棉花的肚兜,上面还绣着招财进宝的娃娃,用了十分的功夫。南生就笑了,“这是给我的?穿上像肚皮上贴了年画一样。”二丫头道,“想着夜里凉了,怕你蹬了被子就不好了,戴了这个,就是一时不注意,也该能防着风闪着肚子。你怕贴画不稀罕,我就不给了。”南生忙忙的抢过来,凝香道,“夜里还说要想个法子,正没主意,妹妹已经做得送来了,我是南生的师傅,针黹这块你又是我的师傅了。”
二丫头道,“你怎么又成他师傅了?又是姐又是师傅的,倒是两个认字的比着弄花活,我都听不懂了。这个也是昨儿个才弄好,想着夜里就送过来,你们的院门却关了,只听见屋子里有些曲子声,也听不大真,知道你们没有睡,正听着却又听不到了,想着许是又睡了,就走了,你们夜里做甚么玩来着?”
凝香道,“是我教南生学曲子,怕他出门丢了面子,好歹是先生,要是让人说对牛弹琴,咱们脸上也是无光的,我既教他学琴,可不是他师傅了?”复道,“那时候都多晚了,可见南生遇了你这么个姐,他是有福的,要是有个人也这么想着我,死了也是知足的。”
二丫头道,“呸,年轻轻的,大早上说这晦气话?快吐口唾沫。”凝香笑着啐了,二丫头把一个棉手套塞给她,“谁说就没人想着你呢,这不是你的?以后冷了戴着,别冻坏了你那样的手,我们是惯了不怕的。”
凝香就上前拢了二丫头在怀里,“我也是一个人七八年了,六岁就没了家,不成想今儿个也有了妹妹,不嫌弃就做了干亲吧。”
二人对着笑了,二丫头道,“我这样乡下丫头,怎么配得上你这么个人做干姐呢?没得让人说道。”
凝香道,“难道妹妹是嫌弃我?我知道的,从那种地方出来,你们心里都是厌的,是我高攀了。”说着就落下泪来。
二丫头也哭了,“哪个要是存了这个低贱心,就让饮牛河发大水冲了去。庄子里能和我一处玩的不是大就是小,半大小子多,一般大的姑娘却少,我家也是我一个,没个亲兄弟姊妹,你来了我好容易有个说话的伴,模样好不说,脾气又好,我喜欢得恨不得心掏出来一样。”
南生见她二人都抽抽噎噎地,也眼睛红了。凝香见他也在一边跟着哭,问他,“你哭什么?”
南生道,“我瞧着你们哭,心里难受。”
二丫头听了这话,扑的一声又笑了,“有捡笑的,还有捡哭的?我们哭我们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横是傻病又犯了。”
凝香闻言也笑了,“你快忙你的去,我们姊妹说点知心话,你一个男人跟着掺和,反而不好了,二丫姐脸皮薄,挂不住的,该说的也不说了。饭我做得了,你吃了去东边吧。”
南生说,“二丫姐脸皮可不薄呢,你不知道罢了,我可是见识过。”
二丫头骂,“你倒说说我哪里脸皮厚了,说不出让凝香姐抓你的脸。”
南生道,“看和谁比呗,和我比还是薄的,原是我脸皮更厚。”二丫头听了才放过南生,南生看时辰果然该开学堂了,就忙忙的扒拉一碗,出去了。
见南生出了院子,凝香问,“如今庄亲照顾,他也是享福呢,妹妹的摊子生意可还好,那些人又去闹了吗?”二丫头道,“一直忙着针黹活计,我这段并没有去,听爹说太平了,就是别人都在收秋,庄户进城的也少,路上人不多。南生现在这里,比那好得多,脸色都白净了,何必还惦记着?”凝香道,“只是担心连累你们,如今放心了,快进屋吧。”二丫头道,“还进屋做什么呢,一块去我家,我爹怕是出去了,我娘也想着你呢,咱们娘儿三个唠会话,成天闷头针头线脑的,怪闷的,南生不在,你一个也没意思,不嫌弃妹妹家里寒掺,就和我去吧,还想着给姐做双冬鞋,只是不知道姐的尺码,就入冬了,可别凉着脚底板。咱们女孩子最怕这个的,不比他那个半大小子。家里树上的枣子也熟了,又红又大又脆又甜,想着给你送些,竟忘记了,咱们一块去尝尝,好吃的。”
凝香道,“怎么敢还劳烦呢,你教给我,我也学学做鞋样子去。”两个人就去二丫头家串门学活计。
这时南生在教孩儿们数十个数,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到一,教了一番,五六岁的孩子有几个会了,也有半天不会的,有数到五的,有哏到六就退回三的,然后掰着指头陷入茫然中。
神奇的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与自己同龄,按说这样年纪,早该会数,偏偏他就不能,竟然也五六不分,数五说六,数六也说六,几次三番指点,也是转圜不过来,让孩子双手伸掌,并排仰掌,从左往右,端着自数。
南生点着他的右手小指,“这是几?”那孩子道,“六,”南生点着他的左手小指,“这个呢,”孩子道,“六,”南生说,“我是说一个手算。”孩子道,“六啊!”南生奇怪,两个手是六,一个手是五,难道又是卖花女童之爹,也是六指?
南生自己心内盘算开来——如果左手六指,左手小指是六倒说得过去,又想左手六指,那右手并列的小指该是七,而不是六,这就对不上了。不对不对,那就是右手六指,右手六指,右手并列小指是六无疑,可左手小指就是五啊?这也不对,怎么回事呢?那么哪个手是六指呢,都不对,难道双手都是六指,这更不对,双手六指,左手小指为六,右手小指仍然是七。
难道还有七指,八指之人?或者他爹爹手有残缺,少了?南生想想手就一抖,不知觉收成拳头。
多指少指,也有可能,更多更少,算了一会,南生觉得自己都四六不分了。
南生问,“你这种数指头的方法是谁教的?”
孩子说,“没人教,我看我爹比划学的!”说完得意洋洋地看着身边不会数数的孩子,怎么样,自学成才,我聪明吧?厉害吧,下课去捉蛐蛐,最大的得让我先。
南生就问,“是你自学的呀,那伯父的手与你可有不同?”
孩子摇头,“没有。”
南生复问一次,“一点不同没有吗?”
孩子想了一想,“也不同,俺爹手大,有老茧,有劲。”
一切如常,南生这次搞不懂了,如此奇异的查手指方法,他心生兴趣,定要问明。
“王酒儿同学,那伯父是怎么比划六的呢,你学着比划一下!”
王酒儿站起来,“真的要比划吗?俺爹说我要是也学,就揍我,只许他这么着,不许我那么着!”
南生无比疑惑之,“这里是学堂,我是先生,他得听我的,你比划一下,给先生看,你爹是不会打你的。”
王酒儿伸出双手,“六六六啊!六六六啊!这不是六吗?”
只见他双手前伸,皆大指小指伸开,余指收拢,比划不停。
南生“哈”的一声笑出来,这是划拳行酒令啊。
王酒儿的父亲是烧锅做酒的,既售卖过活,自己亦擅酒,终日饮之,出售烧酒家资颇厚,比王狗儿还强些。
此公好饮,又颇惜酒,为人吝啬,分一滴与人心如滴血,与一盏给人如食己髓,身在家中,从不与人共饮,一人独贪杯中之物。
终日烧锅已毕,一人双手空空对空空,两掌茫茫战茫茫,一人两盏,隔空对战划拳,装作如有输赢,互有胜负,若是未醉总是自己得胜,若是半醉,己胜负相半,若是喝得,总是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全赢,自己全输。或是换盏胜负,转杯输赢,轮流对换。或者耍赖。你这不对,我这才对。你出错手,手口不一!你先出口,后方伸手,作弊使诈!输赢胜负,全随心意。喝与不喝,皆由自决。
如同一人,分扮数角,唱独角戏,所出音声,众口由一,生旦净末,同出一人,锣钹弦管,都一指使,座下无人,自导自演,予鬼神看,咿咿呀呀,不可收场。
一人酒桌,俩好仨好,三星四季,五魁六六,七狼八虎,九九归一,十全来了。握拳插掌,挥臂抡拳,如与人搏,似双虎斗,不可开交。
呼喊嘶吼,又同战场,金鼓齐鸣,人嚎马啸。
至于气势,如同对敌,竖旗扬幡,排兵列阵,陷阵出击,一方举弩,敢死扑地,弩箭亦尽。金鸣鼓响,全军出击,甫一接阵,挥戈试探,渐渐凶击,刀剑纷斗,掩杀正酣,人仰马翻,士疲力竭,鸣金收兵。
凡此天天,如斯日日,满屋独喧,哗比宾客满庭,孤身自斟,热闹过于盛肆,喧闹惫乏,意阑酒酣,遂对空曰,“酒空拳老,下次再战,”于是罢饮,庄户周知,饮为笑谈。
南生略闻乡邻怪谈其事,不甚了了。此时终于究知王酒儿为何六六六,也推明何以酒儿为酒儿,既有酒父,焉能无酒儿?
根由清楚,遂教给王酒儿酒令手势不同寻常计数,只用于特殊场合,比如划拳与交易上,重新教之,才修正过来。
纠正已了,又做褒扬,“王酒儿同学虽然出错,为父所误导,点指有差,可是人家勤于自学,不怕失误,这是好事,值得鼓励,同学们要向他学习。你们也要有自修自学之能。为学一道,师傅领进门,修学在个人,师傅可以给你们端饭,可以给你们喂饭,然而饭入你口,若想入腹,则先生纵想相帮,亦无能为力,若是求饱,饭还得自己一口一口吃,懂吗?学习不一定非要老师教!以后给你们讲凿壁偷光,囊萤映雪,都是自学成才,也能出人头地。”
南生拯救孩子的本事一套一套,颇为熟稔,小小心灵一张白纸,画花则花,图兔则兔,画狼则狼,描犬则犬,焉能不慎重?这里没有木月小弟结长蛇阵,连八百里连营周匝团团围困,这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连日来孩子们已经开始习惯学堂,自认身份,虽然南生不大,也是孩子,年龄上下不差三两,然学生是学生,先生是先生,角色已经开始分开扮演,南生渐渐威信确立,孩子们开始听他教训,不再如以前那般打闹喧哗,虽然也顽皮嬉笑,不比前日喝止不住。现在的南生是孩子王,众孩儿听令,让去捉鸡就去捉鸡,让去撵狗就去撵狗,要是金蝉子玄奘……
纠正王酒儿后,南生忽起忧思,甚是念想卖花女童,想念她曾经日日送花给自己,让自己的字摊过了一个五色缤纷的春天,不知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秋粮新米已下,大约不必日日食粥了吧?只是不知她在哪里,南生很想去看看。
稳了稳心神,复教学童,又发现神奇之事,神奇的是板儿,板儿今天很精神,顺了两次磕磕巴巴的能数到六,只是说一,他就说一红,说四,就说红四,南生听了听,这不是骰子吗,王狗儿平时都教了自己儿子什么?
王自芳却不用南生教,自己就能数,还吹嘘道,“我还会算算子呢。”南生问了几个手指头掰扯得清计算加减,却见王自芳不用查手,自能口算,就问他谁教的?南生考教王自芳的当,门开着,单用颜不打招呼就进来了,南生也未发觉,听着身后有女人的声音,转身方见是她,单用颜道,“是婶子教的,我娘家一个出了五服的亲戚叫单聘仁,是个童生,考了半辈子也没考上秀才,就去了城里在大王府当帮闲,一年明里暗里月钱赏赐能拿四十两,回到庄子上说话比谁嗓门都大,牙床子高着呢,张口老爷闭口公子,横是自己王爷一般,走路都是打着派头的,我看着生气,不过是个篾片,有什么呢,我儿子多早晚就能让他说话不大声。”南生道,“王自芳确是聪明的孩子,这些孩子里他学东西最快,你也是会教导的,倒是省了我的事。”单用颜道,“哪里比得了先生呢,教教数数还行,别的就不能了,前儿个儿子给我写字,说是我的名字,我欢喜得不得了,家里总算出个能写名的人,这不是先生的功劳?婶子是特意来谢谢你的,”见自己儿子被先生夸奖,做娘的喜气洋洋出了门,又去找刘姥姥说话去了。
南生心想大约是炫耀去了,刚刚说王自芳最好,那板儿自然比不上的,这单用颜还是个炫耀儿子的,以后得想着点,自己还是太单纯,凡事没有度,贬低了别人家的孩子,一头高一头低就不好了。大人的话对大人说,孩子的话对孩子说,孩子有高低让他们争去,才能如群马赛跑,比着出类拔萃,然而大人们借着孩子捧高踩低,互相比较,受贬低的父母就折了里子,也输了面子了。
不多时刘氏就抱着青儿进来,看了看板儿,“今儿个不学会数数,一会让你爹打屁股!天天拿骰子教给,怎么就记不住?”说了两句自去院子,把青儿放在新割来的豆秧上摘豆荚。
南生就走出去,“婶子别打孩子,打多了孩子就害怕了,认为自己真的比不过别人,也不愿意学了,板儿不过幼小些,他的学业包在我身上,他说一红,红四可记得清楚着呢,”刘氏笑了,“我就说我儿子也不傻嘛,南生侄子多经悠着点,不过是吓他,哪里舍得打呢,从小没动过一鞋底子的。”
南生回来复教,刘氏的豆荚没播几颗,青儿就滚到豆秧里,头发上粘了几片叶子,大约是脸被豆荚刺到了,哭闹起来,刘氏急忙抱起来,一面哄着一面摘下青儿头发的叶子,“嗷嗷嗷”的摇着回屋了。
这时候天已经巳时,凝香带着二丫头来看南生,南生问,“你们来做什么?都是姑娘家。”二丫头道,“看看孩子王是怎么耍威风的呗,谁不稀罕呢?红孩儿前脚穿了姐的肚兜,后脚就撵人了?”
凝香不满道,“依本姑娘看,“芝兰庭”当改为“火云洞”!我有莲台一盏,给君送来!”说着递来一个红坐垫。
二丫头道,“怪道我们来,姐还心疼他?天凉冰屁股,我们可不管!”虽然这么说,也没阻拦。凝香道,“你得此宝,不需谢我,物由我妹所做,只经我所捎,还不谢谢人家?”
南生谢过,就接了坐垫,放在自己的位子上。
二丫头屋子里转了一圈,“还挺像那么回事,看得我都想来学几个字了。”南生道,“你就想当小妖,怕是婶子也舍不得,不被净瓶收了去,还有金箍棒呢。再者不过是教数数,你是不用学的,卖起瓜子花生,算起账来比我都快的。”
南生带着一道出了门,“看够了就请两位仙姑自便,恕我洞府简陋,招待不周,连个茶水都没有。”
凝香道,“纵有茶水也架不住你的三昧真火灼烧,我们姊妹前来,一来探望,二为有事相求,是我干妹妹有事情找你,没事就进火云洞了?你用金箍棒打我妹妹,不止干娘不愿意,我也是不依的。”
南生喜道,“你们认了亲了?”
凝香道,“刚刚重新认了门,见了干娘,你羡慕不?”南生道,“比不过了,现在我成了一个外人,你们是真姊妹了。”
又问,“二丫姐找我什么事,不能回去说吗,当了先生吃着腌肉,总得尽力才好。”
二丫头道,“知道你忙,没急事是不来的,你看看这个对不对,我给凝香姐看,她说没见过,拿不准,你给看看?要是没有错,就叫我爹拿银子了。”
遂拿出一纸税根给南生看,南生因只于旧年住于刘姥姥家时见过一次,大体无差,只是字洇模糊,心下吃不准,遂想亲自去差夫处看。
——第十章第二节——
毛老贼鞭打里老,毛小子当堂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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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学童休息,遂去村口,王狗儿手拿自家税根,又举一纸向他招手,笑道,“是不是它,侄儿来看看?你快嘴叔下田去了,紧慢不得回,嫂子让我代为看看,叔叔哪懂这些?正想回去找你。”
收税差夫需出示文书,却有个缘故。年年九月,差夫进庄,或早或晚,随粮落地而来。差夫收税,需与里长,验证文书印信,王快嘴身为族长里长,往年皆是由其过目,于其众人,亦多相识,亦时有往来。王快嘴证实以后,方带领差夫,逐户收缴。
今岁却是不同,一者粮未收毕,已然前来。二者不告即行,差夫自收,脱离里长,这不合规矩。若是随便来个差夫就可以收税,那不是乱了套,又怎么知道是不是骗子呢?无凭无据,彼亦无证,己亦无证,庄户并不富裕,动涉金钱,数目不少,二十两银子,就够庄户人家一年的嚼裹了,现在一下收去四分之一,这是伤筋动骨的事,怎么能不慎重?王快嘴不在,王快嘴妻子怕出事担了责任,遂先请王狗儿代为审鉴,那王狗儿识字不多,见文书字数稠繁,正自苦恼,南生来了。
南生看了看只是字迹模糊,并无大差,点了点头,遂自回去。
却说四个差夫,着旧差服,一人执一把明晃晃钢刀,守车停于村口,二人执水火棍,另一人探路,一径砸门打扉,召庄人于村口,告诫速交。庄户询问,只说新规,顶上体恤着灾,减了税赋,不论田亩,一户五两,却分毫不得少,今天不交,日计三分利息,五天不交,抓去坐牢,若是当下就交,明年还可酌情畴减。
日利三分,五日下狱,这谁不怕?有些庄户,一经宣扬就交了税。有人动后,羊群松动,亦不等族长,各自计议,往年按田缴纳,少则七八,多至十几两,今年只付五两,没得轻减,况且不交就要滚利,自然现在交付,计议已定,纵手上没有的也借来上交,一时几十户人家洗脚之时,竟已交半。
王嫂子一家搬着一笸箩铜钱,放在车上。二丫爹也交得,因种瓜田,粮田地少,这几日早早收割已尽,由是活闲,正好赶上,差夫发过税根,南生审查已过,确定无误,王财盛即时交银,待已交完,适时王快嘴归来。
差夫见王快嘴归来,就要赶车驱离,王快嘴上前相拦。
王快嘴下田收地,经村农招唤得知事由,紧赶慢赶方才赶回,却见差夫虽然阵仗鲜明无误,却全都眉眼生疏,个个不识,心下起了狐疑,为保无虞拦住马车,笑脸问道,“列位可是等小老儿回来,这就有饭,差爷们一路车马尘劳,小老儿家有些水酒,请各位差爷赏脸,犒劳一番?”
当头差夫回道,“闪开道路,银已收得,自是请便,我等公务繁杂,银两不容有失,这就送回曹属入官。”说个一个响鞭,车轮已转。
王快嘴不能再挡在车前,不然眼瞅要撞到身上,遂把身形一闪,抓住辕马的缰绳,“小老儿还有话说,诸位慢走。”谁知话音未落,当前的抬手一鞭,打在身上,再甩再鞭,脆生生打在脸上,顿时皮开肉绽,头破血出,那差夫见王快嘴倒在地上,打马驱车,如风去了。
众庄民这才有感,这是何故,何以鞭打里老?纵有情由,也不当如此,见王快嘴流了一脸血,又火急火燎地去请大夫王半仙,又急忙上前相搀,王快嘴把嘴一咧,眼泪和血流在一处,“这可坏喽,此事怕是不能善了,多是行骗,若是差官,行事怎的如此荒唐?快带我去县衙,我找署曹上报。”
庄人道,“你这般样子,眼下怎么去得?快先止血。”王半仙见伤慌道,“此伤甚深,怕是有染,”赶忙包扎,血犹未止,又道,“此等伤势我处理不了,速速进城请大夫验看!”众人忙乱,王快嘴浑身一软,不省人事,众人把王快嘴装到车上,拉着进城,王狗儿陪着。
待到回时,天色已晚,探看众人散去,王狗儿也疲惫不堪。转眼隔日,日中王快嘴方起身,就要动弹,儿子相拦让他修养,王快嘴道,“就是头破也得进城报官,祸事临头还想养头?昨夜想了一晚,从未见过如此差官,做事情不合道理,必须得上报,若是再拖一时半刻,则为时已晚,到时候连累你我一家子,我这个里长也是有责任的,不得吃干饭,何况咱们也交了,速去曹官,若不有误,我们也得心里踏实,若有是非,也于我无关,总是便宜,快去套车,请你狗儿叔也过来一同前去,”随即想起什么,“带上那个小子,叫南生也一起。”原来他想起南生是童生,总说着牛犄角的话,带着或许有些用处,尽管他不服输秀才。
待到众人请到,遂就上路,南生散了馆,学童自去玩闹,凝香怕南生路上颠簸,拿了坐垫,南生道,“回去吧,姐不必担心,有王叔陪着,不会有事的,”凝香回转,担心地看着南生三人车马匆匆的地离开,本想清幽,日子没过几天,事情就不得停歇,如同树叶,风不息自是抖个不住,又不好说,心下闷闷的。
待到傍晚,南生才回来,进得门说,“确是一伙诈骗恶作,已经是立了案,明天就见巡捕下来,咱们姐弟自是无涉,只是你干娘怕是又要病了。”
南生述说之时,王狗儿家已知事端,王狗儿嘻嘻笑着说,“已经事发,幸好损失不多,不过五两”,刘氏听了转身进屋,抓过板儿就一巴掌,“教个数你都学不好,你还会干啥,”小板儿无端受刑,从未如此,今儿个头一遭,哇哇大哭,青儿看哥哥哭,也跟着哭,刘姥姥忙来照看,刘氏打了孩子暗自伤心,抹着眼泪,一时王狗儿进来安慰,刘氏只低头不理,王狗儿也是没法,就求刘姥姥帮助,刘姥姥说,“你这姑爷也是,老婆子就说等你哥哥回来,怎不听劝?前些还说起收税这话,如今反倒忘了?族里又托你验看文书,不清不楚,出了这事也是累赘,不招人怨恨?如今连我也是无法,只得忍过今晚,待到明日你看,庄子里还不得闹翻了天?看看你还敢不敢不听我话。闺女你也别哭,大家伙悄摸袅的,你一闹整个庄子都不好了,谁都别想睡个安稳,没得让人丧气,等明儿个亮了再说。”
刘氏听了,不吃晚饭,上炕睡下,也不铺炕,只是穿着单衣。王狗儿就去拿被子盖好,“夜凉,再冻着!”刘氏一把搙到一边,“去喝你的马尿,别管我,银子都丢了,我还盖它做什么,冻死更好!”刘姥姥使个眼色,王狗儿去了,当晚喝得酩酊大醉,自在堂屋歇下。
第二天庄子上都知道被骗,痛骂不住,也于事无补,大家只得等待,很快巡捕就进庄勘验现场,又带村民问话,记录口供,一时庄子里喧闹翻天。
又有妇女哭骂不息,王嫂子听到一下子没了五两,大闹一场,追着顺子爹不住口的骂,“老面汤,面了一辈子汤,怎么就管不住你,回回落后,这回打先,显得你能耐了不是?我就说不等族长回来你就交,急急屁一样,挣钱不着急,上当快得汤烫了腚?”,男人受不住,自去摊上,王嫂子见他去了,仍骂个不休,“你去吧,老娘不和你受那个累,得卖多少面汤能回五两银子?一年都白干了,从今儿个起就在家呆着,情吃情喝,看你养活得起我们娘两个不,面汤就是面汤,骂你半天连个屁都不放,你还是不是男人,气死个老娘,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碰上你这么个玩应,等哪天我去上上坟,告诉我娘,把她闺女坑得好苦,千挑万选就相中你,让我一辈子守着一盆面汤!”说着呜呜咽咽。顺子道,“娘别哭,俺爹也烦着呢,你在家等着,我去看看爹,他也难受着呢,就是不说话,”见顺子要走,王嫂子又骂,“横是你们是一家父子,我这个娘就是个外人?你是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帮爹不帮娘,白养你这么大,”顺子又去不得,只得在家陪着娘,又煮饭给娘吃,王嫂子看着儿子孝顺,气才渐渐歇息。
此时二丫娘闻讯银子又无端丢了五两,本来就病病怏怏,当即倒在炕上不得动弹。学馆一时歇了,孩子都无人经管,自是不来上学,南生忙领着凝香去探望,捎着两包腌肉。
凝香干娘哭着委在炕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才雹子砸了瓜田,折了好几两银子,好容易凑出税钱,这下又没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刚好了几天就不得心净。我咋这个命,一辈子不得个好,瘸着腿歪着身还得磨活,一辈子没偷过人家一个针头,没摸过别家一个鸡蛋,就落了这个下场?老话说得好,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那些人怎么就这么狠心,也花得出去,不怕烂手烂眼?天老爷要是有眼,劈了那帮浑杀的。你说咱们这是怎么了,一茬接着一茬,就没个完,多早晚日子能好呢?我这个身子骨也是不争气,一点事受不住,这不又给你们填麻烦?要不是看我丫头半大不小,过了年才十三,一个人孤孤单单也没依没靠,天天起早忙晚的跟着他爹爬扯的像个小子,多早晚咽了气,闭上眼,死了才干净。”二丫头闻言登时嚎啕大哭,“娘你说啥呢,娘你这是说啥呢……”王婶子抱着二丫头也哭起来。
凝香也心里难受,只能忍住,赶紧上来解劝,“妹妹快别哭,越哭干娘不是越烦,快住了随我安慰干娘,就是不好,有事还有我呢,不当我是亲人就还哭。”
二丫头忙住了哭,犹自抽噎不住,又去安慰娘。
王嫂子哭道,“干闺女你不知道,你干娘没能耐,没照顾好她,这丫头从小就没奶吃,喝面糊糊长这么大,现在一天不如一天,眼瞅着面糊糊都要喝不起了,为娘的怎么不心疼呢?我眼睛不行了,天一擦黑,烧柴能烧到水缸里,针黹活计都是这丫头一个人的事,点灯熬油的做到黑天半夜,一看到这些我心里针扎的一样,还不是她老子娘没出息,让儿女跟着受这样的罪?”
南生道,“依着我看,我二丫姐这是看天好,要做小龙女学布雨,却霉了谷子。庄子里来了狼,大家伙刚一敲锣,二丫姐就下雨,不管河里田里。婶子正愁苦,也不管不顾,自己先哭一场痛快起来,眼瞅着饮牛河就要把田都淹了。你们快别这样,婶子要是再病了就不好了,一大家子等着你照顾呢。咱们什么关没过去呢,我是不会看着不管的。”
二丫头就上来扑着打南生,“一天天除了编排我,也没有别的能耐了,白瞎姐给你操的心,看了半天纸,还不是让人把银子顺走了?不打你对不起我娘!”说着真地打了南生两下。凝香也不拦着,瞧着南生,“该打,红孩儿上了红莲台,法力全没了?前时还说自己这能那能,孩子王成精呢。给我干娘哭这样,我也想打。”看二丫头打了两下,又上来拉着,“打他又不疼,只知道嬉皮笑脸的,却疼了妹妹的手,你看看,眼睛都哭肿了。头发也乱了,你过来。我给你梳梳头,再去洗洗脸,赶明还得找婆家呢,人家可不要个肿眼泡的。”说着拉着二丫头去收拾。
王婶子歇了一气,有了些力气,问起昨日曹官里的情由,南生给她讲了一遍,又怕引起她伤心,只是当说的说。夹着小心,带着打趣,一张口就道,“可是笑死个人,你当我王快嘴叔多大胆子,头上白头翁一样,到了衙里却见了黑衣皂袍,跪地四处磕头,也不怕头上再出血,我都觉得疼,他只是梆梆的磕个不住!”
王婶子问,“那是怎么呢,横是见了县官?”
南生道,“并没有呢,若是,我还说他做甚么?只是衙役,倒头便拜,我还以为他碰见干爹了呢!白头翁认黑老鸹做爹,横是认错了门?”
二丫头洗了脸,回来噗嗤乐了,“王快嘴几十岁的人了,几时认了干爹,我们怎么不知道,偏你能,横竖是你又编排瞎话,逗我们玩。”凝香道,“南生虽然喜欢编话攒典,干娘他是不敢诌的,这回保不准有些缘由呢,让他说说,”二丫头娘也道,“大小蛋子,我也想听听。”
南生就叙述了事情过往。
昨天王快嘴带着王狗儿、南生一块进城,去医馆包扎了鞭伤,直奔六曹户房咨询熟识的胥吏,年节下王快嘴也常与这些胥吏走动酒席的。
胥吏道,“这可是奇怪了,我们还在筹备此间事宜,通文未发,你等交给谁了?旧年规矩一向如此,王里长办得都很好,怎么今年倒是忘记了?”
闻言王快嘴等人确定不测事发,随后敲了登闻鼓报案,皂吏带着进了堂。
王快嘴自思:问案的当然是老父母大人,自然是要跪的,突然遭受鞭打,懵然折腾一番,犹然腿脚打颤,愤然一肚子窝囊急然等着向老父母惨然鸣冤,甫一进堂来疏然不得细看。当即跪倒,王狗儿见里长跪了,也就跪下,一起磕了几个响头,“老父母大人给小王庄的乡亲做主啊,了不得啦……”
却听堂内说道,“里老何需如此大礼,又有伤在身,快快起来。”王快嘴哥俩这才看见,堂上主位无人,只在下面文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白脸文书皂吏,衙役也不全,才知跪错了人。
那文书道,“那小儿,你家大人都见礼,为何见官不跪,可是要打板子的!”
南生看了看他,“堂公可有品级?”
文书还没听过有人这么称呼过自己,虽然自己是文吏,来人也都是尊称一声官爷,心下不乐,读书无名,做仕无品,这是当众揭短吗?生气道,“老父母公务缠住,一时脱不开身,使唤我来问话,现在堂上我代老父母,你当然要跪。”
南生道,“若无品秩即属吏制,代为问话也是听令,若我乱跪,即属败坏法度,回头老父母知道你吆喝小儿,他老人家必是慈爱,也是不忍的。”
这时堂后转出绿袍七品,儒雅翰墨之气,当堂坐下,“兀那小儿牙口犹稀,却还有几分见识,今日本座就许你不跪。书办狐假虎威,令色于一幼子,这事传出去会说本座治下不严,若有下次,着实重办,也就不能坐在这里了。”
文书唯唯诺诺,刚才借来的威风顿时变成了花点子哈巴,连连称错,摇尾乞怜坐好公办。
这才是老父母当堂,遂问话笔录。记录已毕,堂上问言,“小童见识超越年纪,可读过书?”
王快嘴道,“回父母大人,这小童是我们小王庄的真正读书人呢,小老儿活了一把年纪,才见了这么一个,这都是老父母的教化得力之功啊。”
堂上奇道,“真正的读书人,看年纪可是入了学堂?若来县考,我倒想阅阅你的试卷。”
王快嘴道,“怕是南生小侄儿没有这个福气了。”
堂上道,“这是为何,难道已有功名?若是如此,倒让本座刮目相看。”
王快嘴道,“这倒不是,可是南生是实实在在的童生呢,小老儿是亲眼见的告身。”
堂上道,“原来如此,本座今年刚主座在此,想来是前任治下的文章,”又道,“书办是秀才,老友小友虽然有别,都是一脉门徒,怎么好让人家跪下?里老有伤在身,你还安坐不动安然受礼,看来今日本座不得不罚了,一来当堂给里老赔礼,二来罚一个月的月薪,你可有不服?”
文书哪敢多辨,是他们自己跪的,与我何关?只得低声下气地给王快嘴哥俩道歉。堂上这才满意,又问,“南生小童,你一言不发,是在想什么?”
南生施礼,“回大人话,我在想案情。”
堂上笑了,“你小小年纪还会破案不成,你倒说说看,都想到些什么?”
南生道,“差服器仗都是真的,只是破旧,税根文书也是真的,只是模糊,难道哪里的衙暑失窃,或者当街抢夺来?字迹模糊洇染,似乎是泡过水的纸张写字才会这样,南生只想到这些。”
堂上听了拍案站起,“奇哉!本座未来得及细审,此案已被一毛头小童当堂破之!连差夫查访都省了。”
原来由于官员轮换,三年一任,新官上任,曹署统一也换新服,更换气象,旧服入库等待销毁,诸事交接,人员更替,此等琐碎事后来竟然忘记了,鼠吏见差服虽旧,却是可用,赌钱贪花借了印子钱,被人逼债,走投无路监守自盗,窃去卖银,事发入于牢梱,旧差服却是散失了。前时差夫运送文书,路过车桥,竟然马惊车翻,文书为急流冲失几箱。桩桩件件都被南生说中了。
推算至此,堂上心中已经有底,仍问南生,“依你判断,何人所为?”南生道,“应该是熟识差事之人,此等鸿毛无影之事,门外之人断不可知,必有内应。”
堂上笑了,“雏鹰尚小,甫一练翅已悉猎羽,令本座惊叹,小王庄中出神童乎?”
王快嘴道,“老父母不知的还有呢,南生画了一幅画,大王爷忠顺王世子都赏识,国子监祭酒和他对联,闹的哄哄扬扬的,想必父母大人公事繁忙,没有听过。”
堂上道,“本座倒是有所耳闻,只是未料就在堂下。”一时下座细观南生,拉住问话,勉励进学,亲自送了南生文昌笔一支。
王快嘴等人都成了看客,看了一场老父母勤勉小儿童的亲民话本,一老一小,一官一民,竟然交谈甚欢,如同多日旧友,王快嘴咂舌不已,“带这小侄儿看来是对了,挣回脸面不说,还帮助父母大人断了案,被骗的银子不是能找回了?”
逡巡半晌,三个人才在堂上赞赏的目光、文书纠结的表情中离开。
南生一言一语地给王婶子说了大致经过,自己被称赞还拿了一支毛笔等事就略过了,“案情已有进展,想着用不了多久毛骗就能找到,到时候自然归还了银两,婶子何必这样伤心呢?”
王婶子心中升起希望,身上重新缓和过来。
过了数日,大家又催促王快嘴去曹署打探。王快嘴回来,说案子仍无进展,只劝族亲不要担心,老大人亲自督办呢,正在自查差属,想来就快了。
虽这样说,银钱却不等人,眼见秋收已毕,过了几时,下来通告,不日收税,庄户只得变卖新粮,拿银子付税,却是多有不够人家,只得求亲靠友四处央告。过后庄子里愁苦不断,过半庄邻去了税赋,已然所剩无多,纷云存粮怕是过年都吃不到了。只盼着曹官早些破案,归还那五两,还可支持一阵。
一时庄子里愁云惨雾,连庄子上成日叽叽喳喳的鸟都不叫了,见不得人间疾苦,飞去别处觅食。
小王庄盼着归银度命,度日如年。直过了七天,差夫才在全庄子的翘首以盼中姗姗来迟,众人盼望的大队人马并不曾见,一个户曹皂吏赶着一挂轻便小车偃旗息鼓,日落西山趁着月色悄悄前来,似乎是怕惊扰到庄户,还是被眼尖的庄户发现了。小车进了王快嘴家,不过盏茶就离开了。
随后王快嘴家就被围得像庄头堆满禾稼的大场院一样,几个人先进屋探听口风,也没有问出个子午卯酉,王快嘴遮遮掩掩半天,说道,“族亲们先回去吧,明儿个按照录供名单挨家归还银钱。”
大家听说被骗的银钱得以归还,虽然仍未到手,族长说话还能有假?各自相从回舍。
——第十章第三节——
单老身大骂庄街,小男人临训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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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个庄人都心里石头落了地,忽逢横变,此刻安然,劫后新宁,更增一分高兴,遂慢慢随聚一处还家,边走边唠,“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一想到要喝西北风了,心里狗咬猫抓的。”
“可不是吗,睡着了千万别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直磨油到日头起来。”
“我也是啊,心里没着没落的空落落,一躺下不知道在想什么,翻来覆去的摊煎饼,屁股蛋子都磨出茧了。”
众人发一声哄笑,“哥哥那是摊煎饼?是和我嫂子一起呼大饼吧!”“是烙饼吧!”“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白天摊薄的,晚上呼厚的,退了银两钱了更有劲了,晚上你俩好好呼,好了请我尝尝!”
一个妇女的骂声一声一声起来了,“一帮塞脸皮的狗崽子,没大没小没老没少的,逮着谁都能混说的,家里是缺教养了!”
又道,“没人说话,回家和你老娘说去!要不挖个坑,把嘴怼里,使劲说,说个三天三夜,还没人告状呢!”
又道,“铁牛他二大伯子,你自己的大饼烙好了吗?我妹子的肚皮打过了门,两年没动静了,你得加紧烙!”铁牛他二大伯子抹了脸走了。
妇女继续骂着,“有媳妇的耍贱吧嘴,没媳妇的是嘴上长了两根尾巴毛刺挠了?大伯子不像大伯子,小叔子不像小叔子,开老身的玩笑?三贵!你再不学好,媳妇都找不到了,成天游手好闲的没个正事,就知道滋喽黄汤,跟着老娘们屁股给人抗活,给你张煎饼就给你美得不行不行的,老身给你操了几回心了,你说说?来了媒人一听是你,掉腚就走,你自己不知道自己咋回事吗?是族亲不给你使劲吗?你还有脸说?再这么浑三浑四的,以后没人管你,看你自己怎么摊煎饼,能烙个忘八壳子都烧高香了,那得是红娘喝多了桂花酿,配了冤女拎着潘金莲的壶,喝死你个忘八羔子!”
那几人中有人不服气道,“不过是两句庄稼话,大家伙取乐。他婶子何必气成这样,横是又没半夜去敲你家窗户去!”
妇女又高声道,“你们听听,这说的是老辈子该说的话?他们这群忘八羔子就是该骂,要不慢慢就出事,到时候狗皮倒灶的事刺溜出来,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小王庄名声就得让人踩到马圈里狗窝里,清白姑娘就更不爱来了,谁愿意嫁清白女儿到粪坑里?不涂金粉抹牲口粪?嫁了一门就嫁了一庄子,那还了得了?你们愿意没事嚼蛆,老身可不愿意,我儿子还想娶个好媳妇呢!你们也都心思心思,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以后丫头嫁不掉,小子耍光棍,都没地方哭去!”
又道,“越是贫贱人,越是攀富贵,有个丫头就千方百计想塞到大户人家里去,哪怕给人当十八房小妾也脸上有光,一家子都成了小妾了,当不了小妾当通房,当奴婢都乐得无可无不可的。满京边子都是万斤猪油蒙了心儿,没有金粉抹了黄泥也要修神堂,如今咱们这庄子又这般苦日子,名声再坏掉,请不来真神再招来耍媚的,不是更糟糕了?”
其中一个少年问,“婶子这是说谁呢,还没过年呢,就洒灯拨火的点起炮仗了?咱们庄子眼下贫苦了些,可是南生当初孤苦得吃百家饭,不也领来一个姑娘?一朵花一样。”
那妇女听了这话,又道,“都是族亲,说谁呢?不过就事论事。咱们庄子打老身来,好容易有个南生,拿一颗葱两头蒜的就给你们王家门里做先生,这种好事打着灯笼没地找,看人家小,你们哪个认个字?人家可差一步就是秀才了。那是人家给咱们庄子领回来的福气,带回来的大王府光彩,要是看着瞎琢磨,不敬真神都得遭殃!真要是你们哪个忘八羔子起了歪心眼,动了花花肠子,庄子里有了不干不净的风头,要出伤风败俗的混蛋玩意,别说我们一家子丑话说在头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要是让老身听到一点风,就得和快嘴族长说道说道,小王庄就开祠堂,举族议,开族除籍,让他成黑户当盲流。有本事上梁山落草,当花蜂下花船做鸭,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不知道帮着护着看着,你们也算带把的,也算老爷们?呸,我是老娘们,都替你们臊得慌!”
这时候她身边的男人说话了,“没事别瞎喳喳,头发长见识短的吧吧。你们也是,都回家死觉去,有的没的,好话赖话!横是一个个白天撅腚没累着,吃饱了撑的!我家里的话不好听,也不是白说,出了事老子的刀不光是切菜的,也是切车轱辘肉的!”
话音落地,再没人叽咕了,妇女也不再骂,那些说庄稼浑话的人低头耷拉脑地各回各家了。
南生在这些人后面一房远,心里记挂着税银被骗一事,毕竟自己当时没看出来,害得二丫头家被骗了,于是也来探看,也没进王快嘴的院,见发话散了,就随着人群走,自然听到这番对话,听着一个四旬妇女一口一个“老身”,南生又觉得可笑,又是一个王怀仁?!乍一听以为是王嫂子,觉得又不大像,难道庄子里有比王嫂子还厉害的妇女?月光迷蒙看不大清,仔细一看是单用颜,原来单用颜口条这么抓茬,真正是“擅用言”!南生不由心中佩服,快跑两步赶上,向她挑了挑大拇指,单用颜看看是南生,就笑了。
南生道,“以后得叫婶子单雄信了,女中豪杰,一将斩千军,不下尉迟敬德、秦琼二位门神,是小王庄的女门神了,有单老英雄在,小王庄的风水就不会坏。”
又道,“侄子也不是迂腐的人,玩笑不是不能开,我也开过婶子的玩笑,凡事心里有个秤砣,嘴上有个门别棍就是了。”
单用颜和一刀鲜就站住,单用颜拉着南生,笑呵呵地对一刀鲜说,“你听听人家,人小见识大,这话你就说不出来,你要是说得出来,用得着老身撒泼?谁愿意做个泼妇呢,不都是这些忘八羔子逼的?你个男子汉听人家埋汰自个媳妇,也不帮助着说个话。”一刀鲜道,“不是说了一句吗?他们那就是闲得蛋子疼,快乐快乐嘴,敢来家里半夜敲窗户,雀子给他劁了!”说着炸毛公鸡一样护着单用颜。
单用颜又道,“我的乖侄儿,以后婶子求你多经心着我那傻儿子,让王自芳好好和你这个先生学学,不求考秀才,也弄个童生当当,也算他老子娘不白受累巴脑地生养他一场,这就是你来了给小王庄带来的福气了。今儿个天晚了,你快回去吧,一个大闺女在家等着你呢,如花似玉的,好好看着点,别让那些花花肠子的惦信着,要是有不三不四的告诉婶子,还有你叔叔的,咱们劁猪骟牲口,阉了送宫里当老公!天不早了,我们也回了。”说着夫妻俩家去了。
这时候月亮已经两竿子高了,南生拖着淡淡的身影一个人走在街上,九月十四的风吹着单衣,有些凉,南生看着自己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心想要是自己有影子那么高大就好了。
进了门,见凝香在院子里等着,云光月影,仙气飘飘,顾盼神飞,见者忘神。南生就问凝香,“着急了?”
凝香过来拉着南生,“院子里就听见你们吵吵闹闹的,税银可是退还了吧,我妹妹可以放心了,干娘也就好了。”
南生道,“还没有,快嘴叔要明天再退,吵闹不过是庄户的浑话罢了。”觉得凝香的手有些凉,说道,“好凉手,我给你渥渥吧。”关门闭院一同屋里,凝香拿着一个鞋样子翻来覆去的比划着,“还是不大会,等姐学会了也给你做一双冬鞋。”南生道,“不忙的。”又问,“我在东边的时候,庄子里可是热闹?”凝香看了南生一眼,“我今天都和妹妹学这个,没注意呢。”南生道,“不是今天,我也是随口问问。”凝香就笑了,“我弟弟长大了,你别担心,姐等着你真正长大那天,不用提刀带剑的,君子自然有人护着,好其德,怜其善,惜其性也,你好好的,姐自然会好,懂了吗?”南生懵懵道,“懂……了……吧?”
凝香放下鞋样子,对着南生的脚比了比,“稍微大些才好,干娘说……你长得快,小了明年就穿不上了。”吞吐了一下。
南生就笑了,“我知道原话有两个字,我不说。”凝香道,“姐却不知道,你说说原话是什么?”南生附耳道,“一定是“大小”……”凝香就笑了。
第二天一大早,二丫头来了,还是和凝香一块做鞋,南生问,“税银可是退到家了?”
二丫头闷着头打袼褙,用炊帚把浆糊刷到白土布上,刷一层浆糊帖一层布,再刷再贴,有三四层就铺到院子的矮花墙上凉起来,等着太阳晒干好用。
南生见她不说话,又问,“婶子这下高兴了吧,我也不担心了。”二丫头气鼓鼓地把炊帚恨恨地甩在袼褙上,“都退了,没事了,害你们惦记着。”
二丫头和凝香打着袼褙,南生去煮早饭,凝香问,“我来吧,烟熏火燎的,熏着衣衫,有酸腐秀才,还有火燎童生不成?”
南生道,“你们只管忙,自打有了姐,我都快成纨绔少爷了,以前不也是这么着,如今就金贵起来了?担不起的。”
凝香边干活边道,“冯妇攘臂下车,何解?”
南生道,“火烧眉毛顾眼前,不然呢?亚圣不容于士,已为而不可复为尔。”
凝香道,“大丈夫舍生取义!”
南生道,“大丈夫能屈能伸!”
凝香道,“大丈夫是火是虎?”
南生道,“大丈夫卧虎藏龙!大丈夫虎虎生风!大丈夫生龙活虎!大丈夫龙行虎步,大丈夫降龙伏虎!”
二丫头道,“小孩子快快烧饭,姐打马虎眼,要狼吞虎咽,饿了,恁么磨牙,吃了腌菜!”
南生问,“腌啥?”
二丫头道,“你说腌啥?腌菜!要不腌你?”
南生道,“我不阉,我不阉,要腌就腌菜!大丈夫士可杀不可辱,抵死不从。”
两个女孩笑了,蹩过头去,二丫头道,“再说就送你进宫当老公。”凝香道,“大丈夫也狠不下那个心的。”南生道,“小的再也不敢了,饭已经做得了,请二位仙姑快快用膳吧!”凝香就笑了。
凝香吃了一口粥,“小男人的粥,还马马虎虎。”
二丫头吃了一口粥,“我看也是,小孩子的粥,一团浆糊,稀里马虎。”
南生一憋嘴,“我算是虎落平阳了,拿捏得死死的。”两个女孩一起骂他,“吃饭堵不住嘴,一天到晚贱舌子,多早晚改了这毛病?”“妹子生气可要拔虎牙的!”南生道,“我不说了还不成,我吃饭,我吃饭。”凝香道,“呸,原来是只纸老虎。”南生道,“真老虎也怕母老虎啊,小的认输还不成吗?”
两个女孩就都笑了。
见南生去夹一块肉,二丫头道,“大早上的少吃那个,清淡些好,以后白天越来越短了,我们庄户就该吃两顿饭了,你们姐俩呢?”南生道,“我不知道,以前都是有就吃一口,没有就不吃,按天不按顿的。”凝香眼睛一红,“我们还是三顿吧,反正姐也没事情,日中就热一下,有什么吃什么,咱们弟弟别饿着。学堂虽然忙碌,吃顿饭的时间还是有的。”
二丫头偏着头看了他们一会,“你们有点不对劲,我们我们的,为啥到我这就咱们咱们的?”又对南生道,“敢欺负我姐真的阉了你,等袼褙晒干了,晚上同姐作伴,一起针线。”说着啪的拍了一下桌子,吓得南生一抖,“我吃好了,去东边了。”
南生不敢不跑,二丫头的指头掐起来皮都红了,一拧一个疙瘩,歇会就是一个紫包滋滋啦啦疼好久,还嚷着“败火败火”,是好玩的?又没发烧,弄那个玩?
刚进王狗儿正门,遇到刘姥姥,问道,“姥姥这下大安了,钱都退回来了,我狗儿叔和婶子和好了吧,您老人家也就顺心了。”
刘姥姥把南生拉进空门房里,关上门小声道,“还说呢,就是为这事我闺女又哭呢,一家就退了八百的钱,够什么的,家家都叹气呢。”南生问,“怎么这么少?不是都退吗?”刘姥姥道,“差爷说贼是逮捕归案了,可是骗来的钱他们怎么会心疼呢,都胡天海底地挥霍掉了,要是按那个剩下的,都没有八百好退,还是县里补了一户二百钱,才够这个数呢,是老父母自己出了钱。”南生又听刘姥姥颠三倒四的说了几句,倒是听得明白。新官上任,前任的一个本地部曹未被续聘,怀恨在心,故友酒桌联络,得知鼠吏窃卖旧差服事,暗暗巡访购得几件,后交接匪类,惊马失文,环环相扣,以为得计,遂探查小王庄,骗取税银。衙里为南生当堂点破,遂破此案,然追回脏银不过数十散碎,见钱太少,怜悯庄户,父母大人遂自己贴银,一户退还了八百铜钱,差不多一吊。
南生道,“皂吏皂吏,乌衣罩着身上,黑袖拢着手呢。”
刘姥姥道,“给多少算多少,要么也是没了,全当是赚了。不知道呢,昨个你快嘴叔,酒儿他爹的上等好烧锅就搭了两坛子。”
南生道,“也难为他了,为这事挨了鞭子,还得搭酒钱。”
刘姥姥道,“可不,咱们还好,有的人家都揭不开锅了,刚刚下来新粮,还没吃两口,没品出味儿呢,一眨眼就没了,咱庄稼人苦啊。”
说着听见青儿哭起来,两个人赶忙去正房去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