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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恶作客借扇生风 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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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作客借扇生风
——第八章第一节——
章台柳扫斯文地,邀月客索滋事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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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南生和凝香坐在席棚下正在“格人”。
今日凝香彻头彻尾村姑打扮,旧麻布的圆领袄上打着粗布补丁,穿着青布裤,脚下布鞋,腰里系着花布围裙,辫子用手巾包了,因帷帽斗笠碍事,只用薄纱巾包了脸。南生看着发笑,“村姑来茶!”凝香用手掸掸围裙上的炭灰,坐在南生旁,“茶却有,只是不能白喝。”“南生问,“你这村妇怎的如此好生啰嗦,要待怎的?”凝香歪着头,“你我打赌,猜猜下一个旅人,穿青穿白,猜中了香茶一碗,猜不中回去刷碗。”南生一拍桌子,“准了!”
当下二人仰脸看路。索词的书生连日来逐渐稀少,不过三三两两,南生是吹着秋风的晒咸鱼,晒过一面,翻过身再晒一面。远见一人走过,既不穿青也不着白,却是通身黄巾氅服,走来吃茶,凝香捧了茶,师傅喝了去了。
二人再等,片时又来一人,远见是青衣书生,凝香笑道,“弟弟可是输了,今天刷碗。”南生叹息一声,“格蜂不成,格人也不成,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
说着那书生就径直奔来,坐在客座上挥袖擦脸,“小先生可是南瓜子当面?”凝香二人以为又是索词人,就应着。
书生靠近案前,神秘兮兮的说,“南瓜子词动清馆,想必诗也是好的,在下想求诗一首,愿出二两银子濡墨。”
原来要买诗。南生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写信也是写,写诗也是写,不过改改词律,于是同意,“客人需写什么?”
那书生越发形容诡秘,俯着身,似不可告人状,牵牵扯扯,声音却是极大,远近摊贩客人都听得清。“是这样,我有旧日密妓,为商人赎离京城,本以为自此失散,谁知近日复见,借小先生作诗一首,欲与重修旧好,特为此求诗,小先生定然作得。”
南生心下已有缘故,“虽说我代人书信,客人所需,应无可无不可,只这般书信,我小小年纪,实在为难,只因为不解风花雪月事,如何做得诗来。”
书生道,“《木兰花》词做得,此等小诗小先生不是信手拈来?万望略吐尊口,哪怕寥寥,于我皆不嫌少。”
南生又道,“此等文章,有吹风拨火之嫌,我虽然字摊先生,也怕引火烧身。”
见南生仍然推脱,那书生也不恼,仍然大声说,“先生是生意人,刀铺卖刀,不问切菜杀生,药店卤水,不问鸩酒豆腐,何必多管闲事呢?”
南生想了想,“一定要我写,得加钱,非五两不能。”书生不假思索掏出五张一贯钱引。
南生初见此公,见对面衣衫陈旧,袖子磨损发白,一身褶皱,不像个富家子弟,以为五两银子足够拦住此公之进一步所图谋为,不曾想斯人财不露白,破旧袖子里竟然多金,哏都不打,豪掷的还是官颁钱引,竟然让南生失了算,走了眼?!
南生暗道失策,早知道开口即当索求十两,这是要少了呀,人家已经付钱,眼下只好取过来,复弹了弹,“若是钱引,时下钱引换成钱米,贬损过半,需要十五两。”书生毫不犹豫补上十张。
南生道,“如此我就写与你,只劝多发慈悲,于人于己,多有好处。”说着写下一诗。
章台柳
杜鹃一声隔年期,章台睡柳眠草依。
昨日黄花蝶肠断,巫山新雨忆旧堤。
犹记捉手蛾眉戏,酒冷重温再一锡。
复谱琵琶遮面曲,暗寄浔阳估客妻。
写罢,交给书生。书生坚持要留落款,南生补题南瓜子字样。
书生持书在手,却不走,大声说,“小先生不想知道我那旧相好为谁,叫何花名吗?”
南生笑着看书生台上说书,勾栏卖唱,“就是春燕楼两届花魁,叫凝香的姑娘,怎么样小先生,羡慕吧,呵呵呵。”
附近的人低声交谈,“那姑娘不是许了人,似乎就是这个小先生啊。”二丫头偷偷看着凝香,不知她如何应付。一边王嫂子等人也暗自叹息,人的名树的影,这闺女啥都好,可是这么个出身,泥坑里洗脸,越洗越埋汰,这种事情怎么说得清?又替南生着急。却见凝香走过来,倒了一碗茶,端着回去,王嫂子欲要拉她,想想又住了。
凝香持茶对书生说,“客人吃茶。”书生走了一路,正自口渴,见有人捧茶,就要来接,一面说,“小先生周到,还有茶吃。”谁知那村妇却不相递,“听客人所说,定是与那凝香姑娘极要好的了。”
书生说,“那是自然,熟悉得很,我还给她画过眉呢。”
凝香道,“客人再想想,再看看,就没有别的了?城里的稀罕事,我们也好奇得很呢。”
书生道,“无非听琴做曲,饮酒吟诗,我们读书人的雅致趣事而已,不是你们乡下人常乐的,更多的不足为外人道人也。这位茶娘,把茶赏给了我喝一口,渴得紧呢。”
凝香举杯过顶,高高抬起,“茶敬贵客,酒奉尊者,却不是给下贱卑鄙之徒喝的。我凝香的茶,你配喝吗?”说着把碗一扣,尽数倒在地上。
摊贩自知凝香,茶汤面汤糕点摊的客人却不识,闻言方悟凝香在此,而此书生竟然对面不识,可不是下贱卑劣之徒,坏人名节毁谤之辈吗?
书生却犹然未解,“你凝香的茶?你就是凝香?”
凝香蛾眉倒竖,“贼子,不是给我画过眉吗?可知凝香是何样眉梢?”一旁摊贩纷纷执壶举杖而来。
书生后退连连,跳出数步,撒腿就跑,望风而逃。
南生见书生犬遁豕逃,大声鄙斥道,“你不配穿这身人衣,枉为礼教学子,斯文扫地之败类,血口喷人之妄徒!”
书生只顾逃窜,哪里还敢回言?
王嫂子过来拉着坐下,二丫头也握着凝香的手,“小妇养的,念的什么书,认的什么字?狗腿跑得还真快,不跑姐妹就去抓他的脸!”
南生道,“我今日看了一出好戏,戏名叫慧村姑智破蠢书生,晚生佩服。”
凝香怒气渐平,“你还说,诗不是你写的?你又念的什么书,认的什么字,读的什么经,诵的什么卷?一来就看出来那不是好话,不说驳了,偏偏做给他,好一首《章台柳》,姐姐今天记住了。”一阵凉风袭来,南生浑身发冷,颠颠地捧了茶,学着戏腔,“在下一时糊涂,起了玩心,见那装模,陪他做样,看他戏唱哪出,曲唱哪板罢了。小生错了,中了贼人奸计,万望原谅,这厢赔礼了,待小生寻到那处贼穴,定要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二丫头道,“算你转得快,不然我也饶不过,把钱拿来!”说着抢过卖诗钱引塞到凝香手中,“给我姐妹买眉笔,我也看看是啥眉梢,弄得这帮下流坯子神魂颠倒的瞎编排?”说得大家都笑了。王嫂子看出了门道,故意骂起南生来,“这么好的闺女抛绣球选了你,不说当眼珠一样护着,哪有自己编排自己的道理?别让闺女说出好话来,骂瞎了眼选了你?”话头一转,柔和地摩挲着凝香的手,“那小子虽然混,我已经替你骂了,老娘也看出来了,就是南生驳了,只怕那混账东西也得吐一地脏水,就是要恶心人,存心在此,不怪你弟弟,闺女别生气了吧。”凝香亦知此理,心中余恨未消,恨恨瞪着南生。
当晚回庄,南生刷了一晚上的碗,不但自己家,连二丫头家、王嫂子家的都刷了,凝香说不刷完不许回去。第二天一早,凝香坐在那闷闷不乐,瞧着南生起来,问道,“你昨天说了啥,以后还说不说了?”南生道,“姐姐还在生气?”凝香问,“当我是姐姐,还是“浔阳估客妻”?若是“浔阳估客妻”,我一会就走了,死在外面也不会再见你。”说着目有泪意,果然收拾起东西来,南生着了忙,向前拦住说道:“好姐姐,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的错,只想着一时兴头混写的,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说得凝香嗤的一声笑了。一面揉着眼,一面笑道:“一般也唬得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你就是想我做姐姐,只怕你这个弟弟我还不愿意要呢。”
说着却打开多时不用的胭脂盒,取了眉笔,坐着画眉。见南生瞧自己,就叫过来帮自己画眉。
蛾眉如黛,凤尾如飞,南生何曾做过这个?看着不知如何摆弄,从哪里下笔?抖了一下,画到额头上,凝香笑骂,“这是画眉还是画虎皮?”南生纠结,“反正差不多,昨个就见了一只母老虎。”凝香指着他的额头,“你还说?”,南生直想抽自己嘴巴,哪壶不开提哪壶,没事贱招,却被拿捏得死死的,只好专心致志,谁知画了,凝香又擦掉,洗了脸,收拾妆箧,“以后姐姐不去摊子了,免得再给弟弟招黑,有些人就喜欢揭疤撒盐,看你哭取乐,姐姐不怕别人说,独独你说不行,姐姐心里痛得刀子扎一样。以后弟弟凡事仔细,一定平安,姐姐等你回来。”说得南生心里也一痛,不禁懊悔。
一时刘氏抱了青儿过来,这小女孩出了满月,胖乎乎煞是可爱,凝香忍不住抱了青儿哄她玩。南生看了喜欢,叫刘氏照看些凝香。刘氏道,“你自去忙你的,小闺女黏人,我有青儿缠着身子,离开一时就哭个不住,旁事一概做不得,这下可好了,正好有个作伴的,我们娘们儿一起消遣。”南生听了就自己出来。
本以为风平浪静,哪知事事不由心,一如格花格蜂格人。到了摊子,却遇到一群旧相识,不是别人,正是听风邀月文社的几位社众。
南生认识他们,文会中见过,南生见此等仍旧人手一扇,摇头晃脑。这些人年纪不等,青壮乃至中年皆有之,内里不乏捐钱买贡之流,混玩于外舍,或只是挂名。有人有钱无名,为名散财,捐贡者是;有人无钱图名,为钱扬名,南生眼下近似。
邀月社众绕在摊前,当中一人展开折扇,置于案上,“南瓜子一向可好?文会扬名,佳作贯耳,我等自知不及也,今特此来会小友,以释前愆,过往是非,皆随清风散去,今我邀月,仍缺一扇,请闻名遐迩的南瓜子留墨,以飨我辈亲近之心。”
一幅空白扇面平展案头。邀月社众道,“求画一仕女捧花望月,身倚青松,清风拂面,所谓清风明月是也。先作一幅,余者皆同。”
南生想了想,“我可以试试,客人稍等。”说着构图描画,果然按彼所求,作望月青松图。画就一扇,邀月众人纷说远超预料,都放下扇子,南生对照首幅,临摹复制,七八把扇子画过,已近中午。
邀月社众各展折扇,相互比较一番,啧啧连声。南生就要众人付钱,谁知话一出口,折扇皆收,其中一人道,“扇子我等收了,钱却是没有,不但无钱。还要你赔偿!我等所言,要作清风明月图,汝之所画,扇中无风,月无清光,不合要求,焉能要钱,好不要脸!”余者亦皆响应,举扇指点南生,“小儿技艺不精,大胆枉为,贪图银两,胡乱接活,脏了我们的扇面,我扇蒙污,何其冤枉?我等皆惜扇爱扇之人,心中饮泣,痛苦万分!这都是上等精扇,现在已毁于小儿涂鸦之笔,赔我们的扇子钱,也不多要你,一把五两,给五十两,就放过你,否则小心!”
王嫂子走过来,“哎呦,各位秀才老爷,这是怎么了,大伙看看这画,多好看,我们乡下过年贴的都比不得这些。”附近都称如此。
前面一位贡生哈哈一笑,“你懂什么,乡下村妇,给少爷端茶倒水,少爷都嫌你身上腌臜,走开!大家看看,我们要画清风明月,这上面哪里有风?哪有明月?”
二丫爹怯怯地说,“老汉看来,画得好像风吹庄稼的模样,那么大月亮在那,和前儿个十五的月亮一般。”
二丫头忙道,“就是就是,挺好看的。”
那贡生放下扇子,抓起一把尘土,顺手撒下,灰尘纷纷扬扬落到扇子上,张手一指,“哪里有清风?若扇中有风,何以灰尘不随风吹动?哪里有明月,若有明月,扇子当发光!”
行客观者听了这话,不禁摇头,只知道扇子生风,从没听过扇子上的画能生风,水里的月亮还可反亮,可图中明月自然发光却是没见过,要是这般神奇不是成了神仙魔怪?又不敢多事,只是摇头不休。
南生道,“若是依你说的,我还画什么画?干脆自己画一幅画,金银珠宝随手拿来!你们走遍京城,哪怕外土,若有一人给你们做得此等画,我就愿意赔偿这五十两银子,若是无人可为汝辈做得,你们就是无事生非,强人所难,强词夺理,今天之事,七八贡生欺负我穷苦小儿,我本坐守一摊卖字吃饭之人,不怕名声损失,众位可是有名得很!”
邀月贡生们唾骂不休,“那小儿,汝自己技拙,安得还敢巧言诡辩!”
于时有村头老媪前来写信,诸生拦住不许,“那小儿与我等纠缠不休,事犹未了,不说清楚,别想好处!”老媪等候半天,没办法走了。
南生当下明白,好一个上梁抽提,过河拆桥,前有多恭,后有多倨,眼下图穷匕见,疯狗露齿!今日怕是不能善了,这些人都是贡生,功名在身,身家非富即贵,若以硬碰硬,无疑以卵击石,就算报官,此等只说画得不符,又没有一定之规,怎么评判呢?就是传世之作,也有人说不好的,何况自己的画没有什么名气?到时怕也向着公子不向村童。这里又是荒僻零散野摊,税官懒得待见三两铜钱,少人经管,平时都没交过摊税,又是一层啰嗦,恐怕还得被衙役刁难一番,思索一下,南生站起身来,打点笔墨,收拾桌案,就要离开。
邀月社众指指点点,“小儿技止此尔?”“不过如此,什么英萃第一,不过夜路踩遗钱,让你赚得名声!”“从此看你还敢张狂!”“站住别走,把事说清!”“小儿回家找妈妈哭去喽!”“他那是回家吃姑娘的奶去喽!以后见了大爷绕着走,否则见一次让你好看一次!”“”一众气焰嚣张,得意已极。
南生把东西放在车上,叫顺子送自己回去。顺子道,“南生弟,他们欺负你,真真让人气不过!”南生一笑,“不过群犬吠象罢了。这些人也不过虚张声势,不能把我怎样,否则怎不报官?世间岂有画里清风吹动人间沙尘之说?不过借机生事,这也是我从前口业不修的因缘,今日忍耐,咱们走吧。”
顺子听了,愤愤驱车上路,回小王庄。王嫂子看两个孩子走了,放下心来,磨叨着,“哎,这个孩子,不知是怎么了,就是招惹这些人,一事连着一事,可怜他身边没爹没娘,也没个仗势,怎么得了。”二丫头看着,睫毛下晶莹点点闪动,大家接下来默默无语。
贡生们见南生认败,得意洋洋大胜而归。走不多时即汇合早已等候的檀玉柱,檀玉柱闻听南生做了缩头乌龟,哈哈大笑,人前不敢开扇之辱,文会惨遭夺美之恨,久哽老胸,今日总算大仇得报,长舒胸臆,大觉痛快,遂掏银子,呼兄唤弟,携手揽腕,去金凤楼喝酒看戏。一路檀玉柱仍喋喋不休,“今日只是便宜了那小儿,眼下不过小胜,让那竖子知道厉害,明白斤两,端了他的字摊,看他还有何能为,从此休想装做我们读书人,凭他也配?乡下小子,回乡下耕田去吧,让那凝香贱人跟着推磨拉犁,风吹雨打,看她还能美到哪里去?若不如此,他日还有好看。”一众打开折扇,清风明月摇摆而去。
过了这日,南生再去摊子,发现总有青皮地痞游荡摊前,凡是近前的客人都被各种事情阻拦,或者上风扬尘,或者阴阳怪气责怪来者,或者投掷过来瓦片,或者扔不净之物于前,或者往来横冲直撞,种种是非,一时生意难做,甚至来索字的书生都被推搡侮辱。
又过一时,有人驱赶粪车从摊前停住不动,天气虽然仲秋,近午仍然炎热,蚊蝇萦绕飞舞,气味难闻。不但字摊无人,连茶摊面摊人皆远离,纵有人来,闻见气息也掩口遮鼻而逃。
南生心下了了,不能如此,何苦连累乡亲,遂罢摊而归。待南生一走,粪车果然也走了。自此停了字摊营生,南生算算日子,有记以来,正好一年。
——第八章第二节——
推心腹姐弟交心,问凝思和数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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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生休息在家,凝香也不多言,却日日变幻花样,尽厨灶之炊,院外的南瓜,刘氏送的蔬果各种煎炒,只是手艺一言难尽,味道怪诞,不久饭罢,二人闲坐看书,凝香问道,“弟弟平常看什么?”南生道,“你猜?”凝香想了一下,“要考功名,总是四书五经吧。”南生问,“姐姐想我考?”
凝香想了想,“弟弟做什么姐都愿意,唯独不许为名利犬马失身。渔樵耕读,东溪畔垂丝不为伤鱼,只为凝思,西窗前展卷不为晒书,只为遐想,如此即不枉此生,至少心中坦然,得享自然之清风明月。即使此等亦不可得,像庄子里的人,自耕自种,自收自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平平淡淡,却享独立平安之福,也是人生乐事。退而次之,打卦看相,作画斫琴,即如今你之所做,纵然忙碌,衣食无忧,也可夏绘荷花,冬描梅雪,以技娱神,不亦乐乎?等而下之,剃匠吹手,跳神打更,总能挣来羹饭,虽然不美,受风霜,遭颠倒,耐讥笑,忍白眼,堪忍世界,能忍则忍,即是别人堪忍,姐姐也可忍得。最穷不过要饭,不死总会出头,凭弟弟聪明伶俐,诗画双绝,断不会如此。只要咱们姐弟平安,身家清白,可保康延年,可养家糊口,纵名不达宗室,气不抵兰台,若可恃身傍体,守净护洁,远离是非,隔绝强梁,若咱们姐弟真心相待,你有双觥,敬我一罍,足可暖心,你有一饼,奉我一半,足可温脾,姐姐哪怕浆洗臼炊,服鄙食齑,亦心甘情愿,甘之如饴,一同随之,纵然身灭亦无悔也。名利富贵本无错,也是人之常情,谁人不向往呢?姐姐也是女子,也喜欢锦绣珠玉,都说男人建功立业,我家祖上不就是这样?现在又怎么样呢?所谓立心、立命、立功、立德、立言,五立皇极,建极、建元、建明、建律、建华、建茗、建礼、建言、建平、建安,十建经世,此五立十建,非大贤、大智慧、大丈夫不能为,皆解民倒悬,救氓水火,应运而生,皆悬壶济世之大医,弟弟年岁幼小体智尚待青春,姐姐拼着性命逃出那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处,如今反要赔个弟弟再拼着贫弱身家为金玉假托“子曰诗云”,为温柔讳莫“四书五经”,我更愿意陪着弟弟吃着糙米饭,喝着门前自种的南瓜汤。你道那些强梁为何屡屡为难於你,我想还不是因为受了姐姐的牵连?”
南生听得瞠目结舌,一愣一愣,未曾料及凝香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如疾风骤雨,洪流崩雪,势不可收,势不可挡,此中道理,近墨子,似庄周,句句意趣深重,又有负气语,思索半晌,不得甚解,摸索问道,“我受横阻,自是己失,其时姐姐未至,与你何干,不必自责。然我闻姐姐所言,心生疑惑不得不问,虽说王江宁诗“悔教夫婿觅封侯”,不过思夫寂寞伤春意,谁家女子不希望家族上泽鼻祖,下被玄孙,攀权附势,既豪且贵呢?姐姐作此等语,是真心,是托词?”
凝香道,“姐姐虽然是个女孩,不比你们男人,却空长你几岁年纪。自小蹭蹬,几岁大就没了家,我的家世慢慢与你细说,那贾府不过中等人家,我家虽不是王侯,却勾连贵姓,贾府还属外姓王公。那贾老爷抛金索媚,求索不就,就撺掇游氓终日推桌倒凳,扬汤泼水,扰得台子做不得,楼里慌了神,不得不同意放我出来。这却正随了我的心愿,去了金陵,我去范家求见,不说老太太没有见到,其他房里的太太们也一个没有出来接着的,却被范老爷的几位通房、一众贴身丫鬟连推带搡地骂了出来,说我是狐狸精,不要脸,花红也想当正经太太,模样还不如家里的洒扫丫头,身段还不如牵马的小厮,又说我是扫把星,一来就害得他们家老爷下了狱,定了杀头的罪,是千年的业障万年的恨,出海夜叉的索命怪,披着人衣的诈尸精,千灯晒过的曝皮鬼,铁槛难赎的勾魂妖,一路走一路骂,从仪门骂到大门外,姐姐当时才见识到什么叫滔滔不绝地出口成脏,滚滚不息地骂街成阵,我出勾栏,至今冰清,彼入金屋,未必玉净,污言秽语,生未曾闻,至此极顶,伤人肺腑,绝人肝肠,比起她们的含麝牙口,抛瓜摔果,吐沫唾痰的嚼臭青皮反而相形见绌,小巫见了大巫,姐姐遂知善恶不分出身,美丑不别门庭。贫贱不容,富贵不纳,咄咄相逼,风刀霜剑,都夺我命,皆欲我死,前世何愆,夙缘何孽,萍水相逢,对面不识,即如同你求“章台柳”之辈亦皆如此,弟弟我问你,姐姐有错吗?我害过谁?我算过谁?”说着落下泪来。
南生连忙安慰,“弟弟年纪小,记事以来就在小王庄里,一个人虽然孤单,乡邻们对我却好,写几笔字,虽然贫苦,如今听姐姐说得这般,但觉得比姐姐反而清福一些。”
凝香道,“就是这个道理,我们不招谁,不惹谁,关起门来过日子就是。”停了一下,纠结道,“当然,如果咱们能是个富家翁就更好些。生人殖物,既庶且富,而教化行焉。弟弟若果有行云之能,总会有人愿助布雨的。只是一宗,姐姐盼你莫贪图富贵,棋行险着,切莫再行那柴火堆里点炮仗,油锅里面撒咸盐之事。男人们读书是为了明理,若是不明理,专门钻研夺美求宝,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了,那是被书给迷了,反害了他,比如说“食色性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本义人生食色而来,人死食色而死,本来之性,只是小人和女子食色性重,不能独立,依附君子而求食色,因为依附更陷食色,更难护持自心之本来心性,是以修习教化,更加为难。若女子自立,不附人求,食色性薄,亦是丈夫。彼愚蠢人,就以此讥讽女子,言女子德薄,男子德厚,不知自身亦食色性也?并引以为教身之条,还自比君子,鄙视女子,若非食色,彼娘何来,彼娘非女?若无彼娘,此公何来?若非食色,纵有彼娘,彼亦不生,彼亦不来,彼既不生,彼既不来,如何嫌女?何来狂妄?这句话可不是误了他吗?”
南生道,“彼娘无罪,彼人自罪,彼娘无过,彼人自过,彼娘无辜,彼人连累,受此连累,却是不当骂“彼其娘之”,应自骂彼,彼之鄙之,鄙之鄙之。”说得两个人都笑起来。
南生道,“若如此说,彼贾赦之流不贤不肖,亦不可说乎?”
凝香道,“他人贤肖,皆自承担,愿我姐弟,自扬己善,自持身正,自持心正,不当背后说人是非,不复受此等恶薮。”
南生一揖到地,“不曾想姐姐大才,磅礴杂收,兼收并蓄,于男儿经书,深解意趣,心胸比世俗男儿还强几分,我今已五体投体,八岁童子,方今不得不拜服未及笄女儿裙下。幸何如之,得此良师,一何幸哉,遇此益友。姐姐心思,随分守时,清静自养,倒是与我契契,堪以引为知己。姐姐被世道所伤害,也怕我受伤,弟弟如今也明白,切莫攀缘,慎独自理,一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尔!”
凝香笑了,“呵呵,小人不大,之乎者也矣焉哉,纸糊着也一腌菜,真是让人讨厌,一付老学究的酸腐肠肚,姐姐可不会腌渍酸咸菜,要吃你自己腌,合着我说得舌头都干了,你一句话就明白了?快给我倒茶来。”
南生乖乖取了茶来,“给你看个好东西。”说着箱子里倒腾一番,凝香定定看着,但见几张银票并两串大钱放在榻上,南生道,“这就是咱家的全部家当了,大约三十两?一并给姐姐保管,许多我想不到的姐姐尽管买去。好在咱俩还不够年纪,具无田产,没有丁税徭役,其余忖度着使用,弟弟再想他法,天生一人,必与其食,姐姐尽管放宽心。”凝香也不推脱,取了收拾妥帖。
凝香红了脸道,“姐姐本来有金千两,范老爷与我家有些渊源,受过我父恩惠,父即蒙屈,彼为酬恩,故常探望失陷污秽孤草,以求慰藉于我,稍还旧恩,公子王孙们骚扰时他破费了不少钱,也受了些连累,挨过打骂屈辱,受过勋贵嘲笑,不过商贾,何来威权。当时一群纨绔如狼扑肉,如犬夺食,多相求索不绝,若入彼众之手,掌中鹦鹉笼中雀,为奴为婢,至多小妾。不过一个玩物,厌了腻了让飞还好,不过饿死荒野,若是打了杀了,或是转手送人,或是郁郁病瘵,美人图化晶莹骨,胭脂泪浇泉下根,甚至不得善终,遗尸野狗,不说别处,即我原家,多已有之,若然也有得宠者,地位低微,侍于大妇,纵亲生骨肉,不得喊母,不得乳哺,不得教养,不得择婿,生育之奴也。姐姐誓死不做人外室婢妾,纵已染污了家世,困顿泥潭,仍期一许天光,又思名节破败,难回清白之家,就同意让范老爷赎我做续弦太太,花了三千金,出了金他就因事,匆忙自去金陵柜上,姐姐随了婆子前去成礼,谁知这一番波折?姐姐到了金陵,那里早乱成一团,范家各房见当家的犯事,争夺家产,?墙内衅,诸事不协,姐姐竟在码头困了三四天方下船,只得住到客栈,谁知竟然被官兵拿着画图找到,才知道范老爷已经镣铐多时,家中竟多时无人问津,恨不得他早死一样。我为了报答恩情,散尽随带,打点狱卒衙役,好使他少受磨难,知府老爷就送了五百两。返京又顾了他家的伙计娘们,盘缠消耗,回来书信世子,后来的事你都知道,现在姐姐这里还有几十银钱,首饰数件。”
南生听她娓娓道来,“姐姐身世飘零,不忍闻全。如今何必再说这些伤心往事?前尘已了,事过境迁,如风卷云,如雪磨镜,云去晴空,镜磨光展,天今已青,镜今已明,一切磨难,过往云烟,助其晴明尔。继往开来,一元复始,以后有弟弟帮你,定不负姐姐托身之义,纵有研磨,亦身消无怨无悔。”说完忍不住,摸了摸脸,学着王怀仁的样子扪了扪下巴,笑嘻嘻地又说,“只是没想到姐姐这么值钱,祭酒先生的三千金是抓不到的,姐姐的可是实在的。”凝香道,“人家一和你说正经事,到了你这里,全都嬉皮笑脸。”
至此姐弟二人推心置腹,不掩根底,再不复陌生人相会疏离之感,渐渐密如亲人。原以为萍水相逢,相聚亦是造化弄人,此后却姐慈弟恭,怜冷惜热,竟然比亲兄弟姊妹更有滋味,让庄人羡慕不已,交口称赞。
南生想了一想,“只是不知道那范思雁老爷怎么样了,虽然和姐姐无缘,到底是他解救了姐姐一回,姐姐散尽身家,也算报了他的恩,只是到底别因此伤了性命才好,贩卖几万斤私盐,是要杀头的。”凝香道,“姐姐也不知,他素来和世子交好,世子说一定要管的,只是不知怎么样了。”
二人计较一回,又看了会书,南生无事磨墨取笔,当院露天席地,摆上字摊的书案,又画起画来,凝香一看还是自己,笑问,“怎么又画这个?因这画生了多少事来?”南生道,“人总是会长大的,今儿个这样,明儿个还是这样不成,留着以后咱们自己看看,也算是个纪念。”凝香道,“偏你想的事古怪,既这么着,你就不长大了,怎么不画自己?”南生道,“弟弟穷啊,镜子都没有一块,不知自己的模样,再者男人哪有自己画自己的?恁么自恋?”凝香取来梳妆镜,“照着看看?也画上去,总觉得自己在那孤孤单单。”南生觉得有理,况这是留着自看的,果然照了一会镜子,又画一番,描摹许久,才点点头道,“再不能了,技已穷尔。”
凝香过来细看,一姐一弟,并坐靠拢,面皆俯视,在一所瓦舍前同看一书,口若微开,作读诗状,屋后古木参天,门前小桥流水。屋舍鳞瓦窗棂,院落井臼花栏,微细可数;泉流若闻蛙声,游鱼几尾;树间如闻蝉鸣,枝叶盎然;书上字迹依稀可辨,栏中乱红吹动风中,蛱蝶飞舞,整幅三分生气,七分雅致。凝香喜欢得非常,看了又看,笑道,“有了这画,走到哪里都不孤单了。”南生不满道,“见画忘人,岂有此理。”
凝香问,“那书上写的什么?是《木兰花》词吗?”南生道,“却不是,是我自己的。”凝香奇道,“《木兰花》词不也是你的?难道是《苦瓜辞》、《凤求凰》?千万别写我的《风筝误》,总不会是《章台柳》吧!”说着气呼呼看着南生,南生遂写了诗:
数花枝
自是人间总成痴,美人初见柳初姿。
花新隔年月雪月,人只相思无老时。
几曾期许风送梦,青春亦喜易山诗。
若望相思闻尺寸,问切天涯满花枝。
想了想,补短句“莫失莫忘,不离不弃。”落款南瓜子,仲秋於小王庄作。
凝香看了诗,脸色绯红。补题在后——
问凝思
风花雪月苦凝思,南生北老病成痴。
东西请来良医诊,望闻问切死不识。
不怨南生不怨北,自恨风月伴花雪。
生自生来死自死,红袖添香不老诗。
亦补短句,“仙寿恒昌,芳龄永继。”落款:芳华夜,附和。
南生看完吃吃无语,我说花柳你说病,花柳病,病花柳,这个……
豁然有感,世人皆讳花柳病,不知自身病花柳,寡人有疾,寡人好色,遂止住笑颜。
再看凝香题完,捧了画轴意趣盈然,自去园中徘徊回绕,细细观摩,竟然如醉如痴,反复默默诵读对诗,不知不觉日落西山,新月丝丝,俏挂天池。
院门二丫姐一闪进来,见南生默默临帖,凝香读诗,“你们都在用功?要一起考状元吗?今天真是奇了,快晌午你楚由兄送来一封信,说是给你的,过半晌谁知又有一个婆子,也送一封信,说是给我姐妹的,这不一块送来了?”说着放了信,转身走了。
南生叫了凝香借着晚霞看信,自己的书信是王怀仁写的。
老夫子表示字摊被搅扰的事情已经知道了,还怪南生不去找他,还是楚由转述风言风语才清楚,老夫子狠狠整顿了一番学院风气,问南生如果庄子里呆不住,可以去自己家里住,空房子倒是还有两间,家里正好缺个端茶倒水的,“孺子可愿否”?
又骂南生小小年纪不务正业成天胡闹,写什么《章台柳》,淫词艳曲,败坏风气,于名有损,再不可为。
南生看着,一拍脑壳,先生一身风骨,可是自己得吃饭啊,那是生意好吗?谁知道王怀仁如同知他心意,来了一段顺口溜,生财有道,卖刀固然无罪,卖文则需谨慎,刀只一人用,文则天下传,一刀杀人至百钝,文杀百万刃犹利,德言熏香三百里,恶语逆风五百年。南生不由感慨,气得老学究放下之乎者也矣焉哉,做起市井俚语文章,幸亏这是书信,当面不得被骂个狗血淋头?
接着王怀仁写道,“为文岂可不慎乎?芝兰之庭绕有龙守,玉树之野卧有虎护,庄重者自庄严之。狸自洁毛,鹤自净羽,名声者我辈文生之龙虎也,任意染污,小子蠢笨!欲学豕效蝇,贪浊逐臭乎?!……”
这个……南生已经想象王怀仁拍桌子摔茶碗的场面了。
王怀仁复言,“《章台柳》今传唱勾栏名妓之口,好色之徒多有借诗行窃玉偷香之为,久则出墙事发,红杏化泥,恐多杖下步非烟噫!观此诗所述,此妇跳出不净,已为人妇,既然人妇,暗寄曲意,即是窥人闺阁,窃人内里,风流佳话,阿鼻种子,地狱根苗也,不劝业海危舟回头是岸,反推波助澜,岂可如是乎?”
再言,“汝村童灵秀,老夫惜之,然无教导,心性未定,顾念孤独,故老夫多言,勿负珍重之意,徒然做伤仲永之叹,若当其时,甚为晚也,今当头棒喝,诫之慎之!”真痛心疾首肺腑之言!
凝香见他又拍脑壳又是苦笑,戏谑道,“这是被骂了?”南生委屈道,“比你骂得还狠,”把自己的书信交到凝香手里,凝香看了,学着王怀仁的口气,“该,老人家说得对,以后看尔复敢乎?”又见“跳出不净,已为人妇”句,不觉忸怩,进屋去了。
凝香的信也给了南生,信由忠顺王府长史官发出,言范思雁已经发配西域,望凝香一心一意勤加劝勉南生,王爷甚爱其才云云。看罢霞光隐退,天已经黑了。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