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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海棠开瓜子祝寿     海 ...

  •   海棠开瓜子祝寿

      ——第六章第一节——

      香归女咏风筝误,南瓜子解沧浪诗

      ——————————————

      欢乐无多,人间扰扰,七月将出,八月将迎,秋高气爽之时,南生日晒鳞甲,赏荻花清盛,夜观爽月,望腐草为萤,浑然不觉日升月落,荏苒两眉之间,长空无路,却处处是路,无意间一夜风飞,不期时燕去雁来。

      小王庄的人们继续奔波,糊窗阖户以解革吕迎寒,南生守着字摊,一日五文十文,一日三十五十,总是维持。七月末,暑气蒸腾,行人为了避暑,都躲开最热的时辰,路上行人稀少,南生坐在席棚下,昏昏欲睡。

      一辆车不声不响停在路边,车夫并一青年买了两碗凉茶,喝着歇息,车厢帘幕一挑,两个女子走下来,青年忙道,“姑娘要茶开口便是,何必下来。”前头的女子道,“你们固然尊重,可是我已经是孤身一人,还当自己是个什么?怎敢劳动他人。”说着要了茶,另一个婆子道“虽然姑娘遇了难处,毕竟事出有因,终属无辜,况又与范思雁老爷并未过门,清白之身,我等具是知道来龙去脉,怎会轻视姑娘?”姑娘道,“这一路多亏了你们娘俩,把我平安送到京都,到了京里我自有去处,不敢劳烦二位,原给的二百两盘缠之外,再多给两位恩人五十两,难为婶子照顾周到。”她看看四周,眼光扫过折柳亭,悠悠叹了口气,“素日常言——命有八尺,难求一丈,想想这或许是我的命,只是想想这半年来,去了车马就是船,从二月开始离了京,刚到金陵又返回来,眼下就要入秋,还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可是有些事真是躲也躲不掉。”青年喊着王嫂子再来茶,一面叫热,取手巾擦汗,听了女子诉说,也感慨道,“姐姐就是心事过于重了,你看我,这一路随着姐姐长了多少见识?要是姐姐没有雇我们娘两个,我也不会看到京城的模样不是?一会定要去那吃吃京里的馆子,姐姐一定熟悉。”婆子说,“炎天暑热的,可别闹挺,送了姑娘咱们就家去,这玩那逛,回去还不得过年?”姑娘接道,“要是有官船,现在这个时节月余就回去了,要是私船就得两个月,像咱们来时走走停停,一路客人上来下去,再碰上堵船,更费时日,所以婶子还是找个官船。”“只是不知道碰不碰得着呢,”婆子寻思着,姑娘看看茶摊,“这里离码头也不算远,这些人都是消息灵通的,打听一下也未可知。”青年就来王嫂子处问话。

      王嫂子只当一家子进城,坐在那里闲话,也没有多看,青年来问官船的时间,就走过来回话。

      一见那姑娘,平常衣裳,也未施妆,只是眉眼仿佛哪里见过,忽然一拍脑壳,这不是南生画里的姑娘?

      越看越像,不由笑道,“原来是画来了,嗨,瞧我说啥呢,原来是姑娘来了。”

      姑娘当时一怔,“大娘我们可是见过?”心下默默思想,以前台上弹琴弄曲,许是大娘去过春燕楼也未可知,回首往事如烟似梦,

      又暗暗伤感命如草芥身不由己。

      王嫂子答道,“要说见过也见过,要说没见也没见,我见过姑娘的画像,今儿个一看啊,南生那小子还真有本事,简直一模一样!”

      大家听闻还有这样故事,就问是谁画得如此逼真,要是去衙门里当了画师,贼不是一抓一个准?

      王嫂子就喊南生,南生正在打盹,生生被喊了起来,揉揉眼睛,含糊不清地应着,“啥事,王嫂子?”

      “你的画来了!”“什么画来了?”

      “这不是在这呢?”王嫂子一摆手,示意着。南生走到茶炉子,自倒了一碗茶,白吃白喝,喝了一口顿觉舒爽,清醒许多。走过来看,“凝香姑娘?”

      凝香姑娘见一个约莫不到十岁的少年看着自己,还能叫出自己的艺名来,尽管那孩子长得还清秀,心下还是不大喜欢,贫穷少年就逛欢场,可见从小就不学好,不是什么好人!

      南生喝着茶,“姑娘这是事情了了,回来了吗?”凝香不愿搭理。

      王嫂子道,“要说这人呐,真是缘分,我们南生看了姑娘一眼,就记住姑娘了,今儿个我这一见呐,原是姑娘漂亮的缘故。”说了闲话,叙说了一下官船,自去收拾。

      喝了茶,青年就要赶车,凝香姑娘看了看南生,“再画一个我的画像,可使得?”南生一笑,“可是要二十两银子的。”“你用我的画像赚了钱,今儿个我来了,还是这么着?”南生想了想,“也对,可是姑娘要自己的画像做什么?”“拿去卖钱啊。”姑娘莞尔一笑。

      一笑暖阳融残雪,和风抚春花,直入人心,南生不知怎的就答应了,大家来到字摊,南生现场表演画里活人,凝香看着自己的画像目不转睛,南生已经习惯了这种惊讶目光。当下确信就是这小贼让自己遭劫,应天知府的官差拿着一幅画找到她,没过几天应天知府贾雨村亲自找到她,拿着画对比一下,说范思雁的仓库里屯了几万斤的盐,大大超过了衙门发的盐引,一定是私盐,柜上的伙计都招了贡,定是要杀头的,除非自己回京城,找贾赦求情或可免范思雁一死。

      可恶小子!尽管南生出于无心,还是可恶。尽管她明白没有画像,自己也不过多躲几天,可是心里还是一个疙瘩。

      南生画罢,交给凝香,“客人可还满意?”凝香银牙暗咬,“满意极了,小先生的手笔可不得了,害我出了京,又回了京,怎么敢不满意。”说着落下泪来,拿起画哗啦啦撕得粉碎,转身登上车去,留下一脸茫然的南生原地瑟瑟发抖。

      车轮转动,女子的歌声从车内传出,幽幽怨怨,如泣如诉,婉转曲折,字字清晰。

      只听歌中唱道:

      风筝误,误风筝。

      心心一意出牢笼,

      还我清白世家形。

      怎知稚子闲逞技,

      未料影身已图成。

      图画作,行不就,

      南柯一梦伴伶仃。

      风筝乘云也是凤,

      不知凤凰笑风筝。

      纵然凭借冲天技,

      我有羽翼你需绳。

      我可扶摇九万里,

      汝难逃脱一缕绳。

      世人但观牵丝戏,

      傀儡也学人装疯。

      沧浪清兮可浣衣,

      青青沧浪照晴空。

      沧浪浊兮可浣足,

      沧浪屈平怎相逢?

      歌声渐渐细微远去,摊贩们听了歌声,不解其中意,询问南生唱的啥?南生闻歌思索,想起那日掉落的美人风筝,取出观瞧,心中略有所悟。

      ——第六章第二节——

      南瓜子英萃文会,忠顺子云集骚客

      ——————————————

      过了一天,忽然收到请柬,居然是忠顺王府发出,言世子乳母过整寿,举办英萃文会,请南生参加。下午楚由前来,亦是英萃文会事,王怀仁明天赴会,要南生做随从,楚由到时来接。南生奇怪如此何不带楚由,楚由一笑,“为兄效法先生,做清流之身,不附权贵,凭他什么亲王郡王,由只做书生。”

      翌日巳时末,忠顺街英萃楼前车马如簇,伞盖如云,忠顺王世子所办英萃文会如期开始了。

      朱紫勋贵,翰墨清流,王孙公子,缤纷赶赴,国子监贡生,衣衫翩翩,留读待考举子,袍袖飘飘,更有名儒巨墨,拄杖扶摇。

      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也来了,贾琏,贾宝玉随之。忠顺街之事,荣宁街初听锣鼓,即知曲中隐意,况又可一窥忠顺府交游,探测底细,贾政听说贾宝玉要参加文会,也想让他长长见识,进补学业。贾琏贾蓉壮势而为,他们对诗词清风过耳,对文会上的怜香惜玉更对心机。

      南生随着祭酒王怀仁,楼前即遇见一众听风文社贡生,当前檀玉柱,一见南生,顿时拦住,檀玉柱轻摇折扇,低头下下打量,见南生一身旧童装,耻笑道,“白丁布衣,来此作何买卖,给歌女画像吗?”,南生撇嘴,“今天不画像,来给先生端茶倒水,不行吗?”檀玉柱知道说错了话,闭口不理南生,带着社众跟在王怀仁后进入堂宇。

      南生看了看世子,竟是那日买凝香酒的主顾。但见忠顺王世子坐了东道主位,北静王侧陪,西侧一列具是勋贵公侯,东列学士耆叟,堂下贡生孝廉,四外舞衫歌扇,娇花艳草,弦管轻吹。果然一席宽袍大袖,满座公子王孙。

      贾赦带了贾宝玉等自然位于东面,王怀仁则靠着贡生最近,只因他要最先评审自己学生的文章歌赋,休闲都不忘职操,敬业之人,南生站在身后,充当侍者,哪有他的座位?

      世子代乳母一番客套,正题开始。忠顺王世子示意,属官发号施令,梨园子弟一齐击鼓,随着鼓响,堂侧一座花车由四位侍女缓缓推入。花车木座玉栏,底下装着轱辘,所以是可以推动的,所谓“移春槛”类,槛内雕龙画凤白玉盆,一簇洁白窈窕秋海棠,绕堂一圈,使众人赏花。

      海棠多红,而此种海棠色白,并不多见,京中以此珍稀。赏花以毕,世子起身敬茶,“海棠正开,秋意正浓,人皆爱花,无花春秋失色,宇宙失颜,诸公以为然否?”众皆称是。

      世子转向贾赦,“一等将军贾公以为然否?”贾赦意同。

      世子离案,前赴花前招手,属官上前递过一物,世子抽出,堂内寒光电闪,原来是一把宝剑。宝剑出鞘,世子持剑在手,众皆不解,此非鸿门宴,安得持剑赏花?

      世子一剑挥出,剑斩海棠,白花坠落,绿叶零阶。

      世子归剑入鞘,交回属官,“此花在处,人人得见好色;斩去此花,颜色不见,诸公具不可睹,名花陨落,甚可怜也。贾公以为然否?”

      贾赦起身,“荣宁府虽比不得贵王府,然府内也有花园,荣宁子孙皆是惜花之人,荣宁家眷具爱花之众,今见郡王斩花,闻世子启迪之意,心亦怜之。”

      “贾公之言可诺?”

      贾赦一抖衣袍冠带,“堂堂国公府,何曾戏言?”

      世子环视诸公,“满座尊贵之身,皆作此证。”言罢击掌三声,屏风后转出一人。

      此人一出,侧侍群花失色,多人如见仙子,魂失魄去,如醉如痴,贾宝玉更是早就痴了,端着茶碗忘记放下。

      世子大笑道,“此女也是贺寿人,方才所赏,海棠花也,今此佳丽,亦是海棠,诸公以为孰美?”

      众人头脑中都闪过四个字——人比花娇。

      世子放言,“此位即是凝香姑娘,”许多不识众得闻芳名,暗暗称赞,传言不虚,两届花魁,两府斗图,都是此人,果然非常人物,自带千种风情,令人一见忘神。世子又言,“凝香姑娘,身本官宦人家,早已洗身出尘,然目下水漂浮萍,风中弱草,孤单一人,孤怜其身世,今做和事佬,借此盛会为其寻一归宿,堂上堂下,有慕凝香姑娘者,有凝香姑娘所慕者,皆由自主。”

      众皆有奋奋色,没想到英萃文会,还得遇这般遭遇,美女选婿啊。

      “凝香姑娘,座中可有你所慕者?”凝香不应。

      “如此孤则宣布,以《咏白海棠》为题,随意诗词歌赋,挑选文会魁首,凡在堂内者皆可参加,随后公断。魁首凭凝香姑娘挑选,当然姑娘不愿,孤亦不强求。”

      属官燃线香于玉台之上。“以此一炷香为限,香尽停笔。”

      世子点名传唤,“上舍贡生檀玉柱何在?”檀玉柱出案拜见,世子称赞,“京中檀郎,果然翩翩少年,后生英杰,可有信心此会夺魁?”

      檀玉柱信心满满,“在下愿意一试,”又施礼凝香,“在下仰慕姑娘,也必须一试!”凝香看了看这个京中檀郎,未置可否。

      檀玉柱一笑,回到座位,提笔寻思,开始作文。

      于时座上诸生冥思苦想,搜肠刮肚,必要做惊风雨泣鬼神之语出来,有人为凝香姑娘,要占头筹,也有人就是为了扬名,势必夺尊,还有见猎心喜,一试身手者,凑趣者亦有之。

      贾宝玉见凝香姑娘颜色,心道这个姑娘给我做丫鬟,幸何如之!况且咏花叙柳本他能事,遂也执笔作诗。

      南生找一净处,蹲在地上,写写画画,王怀仁必要他写作一章,哪怕写白海棠成《苦瓜辞》。南生自己别具心思,已知凝香姑娘本出牢笼,因为自己两幅画弄怪作奇,使人遭殃,自己也是为虎作伥,心内自责,必要想个办法帮这姑娘摆脱,也算将功补过。脑海中有几篇梦里文章,南生也不知何处得来,正用此时,遂思虑片刻,选章择文,不多时一挥而就,交给侍者。

      一时香过,鼓声一响,众人停笔,这无关功名,所以都很自觉,没有赖着写个不停的。诗戋由侍者收集,交付学士评审,贡生一众首由王怀仁参看。

      南生站在王怀仁后,也探头观文。

      前面几页诗词平平。王怀仁看了几页,不甚满意,看看弟子,脸色不虞。

      接着看下来,这一页就是京中一人,檀郎之作。

      咏白海棠

      仙子御龙姑射门,冰肌玉骨淖约盆。

      莹光蓬莱千秋月,清辉琼楼万里魂。

      座下金鞍青骢马,掌上明珠怨无痕,

      韶华应惜朝露早,相思风雨惹晨昏。

      南生看过,只能说——不要脸,臭不要脸,臭不要脸的!这是赤裸裸的淫词艳赋!祭酒王怀仁亦不喜,“见色起意,睹财欲夺,非君子,实小人!若辅重事,佞臣贪墨,甚通叛鬻敌之人也!”

      复过一页,王怀仁看罢哑然失笑,低声痛斥,“放狗屁!”南生心道老夫子亦会骂人?下页又看,“狗放屁!”再看一页,“放屁狗!”南生已经忍不住了,就要笑出来,谁知接下一页,王怀仁气得拍着字纸,“狗屁不如!”这下南生扑的笑喷。王怀仁不怀好意地盯了一眼,南生赶忙收敛,若是被说一句,“你笑什么,莫非憋不住了?”自己岂不成了……

      严肃,庄重!

      王怀仁见南生会意,收回放狗咬人的目光,专心凭看。

      看过贡生文章,接下来传递诸公,这是多人评议,非一家之言。其余文章也陆续传递到王怀仁这里。

      传来一页,署名贾宝玉,却没有写完,只有半阙,不知怎么,也是门盆之韵。

      只见宝玉的半阙:

      咏白海棠

      生自金雕玉砌门,捧冰攒雪凝珠盆。

      借得梨花一夜白,还复梨花月照魂。

      不生南海不生北,只生温柔富贵乡。

      底下欠缺。

      宝玉这首,倒是符合富贵公子之性情,既提凝字未忘香,也是心念表露无疑。只是年岁不及,敏捷终是逊色诸生,没有写完。

      王怀仁看着南生,“此缺若是你补,当作何句?”

      南生解,“这前二联咏白,第三颈联咏海,尾联当咏棠,是故晚生接续,莫如“温柔花开富贵意,断肠公子咏黄昏”?”王怀仁一笑,“也只平常,尚需雕琢。”“宝玉公子出身,生于温柔,长于富贵,晚生生于贫寒,长于田舍,景异境殊,自然接洽不周。”王怀仁道,“君子当有同理之心!”“晚生体会。”

      又一页纸戋,轻轻传来,此文由一隐退老叟审阅,老叟戴着花镜,看了半天,揉揉眼睛,“哎,老了老了,竟然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看来应该在家抱孙自乐,颐养天年啦!拿去吧!”说着交给侍者。

      侍者传递到王怀仁案上。王怀仁端着茶碗,放在嘴边,一见此戋,老夫子一口茶没吞下去,噎得大咳连连,以手扪了两把短髭,拍案叫绝,“此文谁就?此子何人?人哉?非人哉?!妙哉!今见此文,一何幸哉!真“黄绢幼妇外孙齑臼”也”,旁案诸公见夫子失态,众人亦知曹娥碑字谜,不由询问,“何等文章,以至祭酒如此?”

      王怀仁也不答话,儒雅气消,站起来像个孩子,赶到翰林之间,学士们一时围观,一齐说好,字戋传递王侯,王侯交口称善,即至忠顺王世子,郡王把戋观瞧,腾身耸立,展纸交予属官,“念,大声的念!”

      属官朗朗诵读,“木兰花,咏白海棠

      秋海棠者,公子谓之富贵花,离人别唤曰断肠,余经年闻名,竞未曾睹也。偶适盛举,得赏佳卉,颇慰慕思之心。然思富贵如何肠断,肠断何需富贵?百思不得解也。不意皎皎忽然喋血,温柔毁于冰铁,时有玉女在侧,金钗玉坠,容颜绝代,戚戚然,询之,身世堪怜,感物伤怀矣。余豁然意通,富贵何如天宝,犹有马嵬之殇,则富贵亦可断肠也。故作词焉,以志此事。

      人生若只如初见,……秋风悲画扇

      属官清音高亢,堂下诸生举子听得真切,侧侍歌姬也都通音晓律,深解意趣,闻此一言皆为变色,如猛虎啸林群鸭瑟瑟,夜狼啸月众羊殃殃,惶措不知自处!

      侧侍众女更感词伤己,欢合场中,初见合欢,相逢懵懂,渐渐生厌,甚有相害者,知者自知。夜夜笙歌孤独泪,频频笑靥寂寞多,以色娱人,强颜欢笑,青春一逝,珍珠鱼目,于时群女有泪下如雨者,妆红殿下。

      。……,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中有缺句,是故属官断开。

      举座皆惊,满堂喧哗,哄然发问,问询佳作何人之手?

      属官看看题款,“南瓜子手抄!”

      宣读完毕郡王却拍戋于案,愤然唾骂,“南瓜子可恶,如此好词,竟然残缺。”

      属官发问,“既然作词,南瓜子请上堂搭话,以解郡王之心!”

      座下寂寂,再问依然,世子自问,“南瓜子何在?”依旧无言。众心以为或许作后外出,遍问侍者门子,一边等待。

      众人翘首以盼,南瓜子即刻面视。

      ——第六章第三节——

      为扬名指偷为借,为正解断句补章

      ——————————————

      举人中有一人怀思,南瓜子前世今朝,当时鸿儒,新进学子,从未听闻,如此好词若是出自我手,何愁不能名扬四海?恨不属己,见连问两次无人回话,此举子欣喜若狂,何不偷来?不对,读书人怎么能说偷,要说借!再等片刻,一盏茶凉,此生血脉贲张,进一步生退一步死,赌上一回又何妨?挺身站立,“禀郡王,此文是我写就,因时间仓促,未及尽善,郡王体谅!”

      世子慕词,重作词人,语气和缓,“风流人物,甚慰孤心,来人,赏茶!”

      得王侯器重,一时举子贡生间,嫉妒者有之,羡慕者有之,皆仰视此公。

      世子又问,“如此时辰,想毕高才已得补漏之绝妙好辞,何不当堂完毕,以饷美汇。”

      此公颔首,“一时情急,尚未搜得。”

      世子憾憾,“诸公,非孤不尽心,急切难得。”

      忽众中稚嫩童声,晨钟报晓,鸡啼五更,破空而来。

      “报郡王,南瓜子在此!”

      南生转出几案,当庭挺立,施礼作答,“南瓜子拜见郡王,拜见诸公。”

      当庭小子,身量低微,此刻却如泰山石刻,兀然卓立,不可撼动。气压全场!

      狂风扫浓雾,日照千山白。

      堂上众士,展眼定观,多人不识此儿,也有多人识得此子,世子识得,贾琏识得,长史官识得,贡生中听风文社见此儿一出收拾折扇,咬牙切齿;曾见南生图画凝香的士子也有其人。这莫非京郊鬻字卖帖,写书作画之小儿?真的是他!怎么可能?然而确实是他。

      举子勃然失色,惊慌失措,大呼,“黄口小儿,你……你不是,你是假的,我是真的,郡王,我才是真的南瓜子!”

      堂下鼎沸,交头接耳,属官高声喊叫,“肃静,诸公肃静!”

      南生松停鹤立,渊渟岳峙,“郡王,都识人间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咱们重逢也算遇故知了,然人生也有四大恨事,七大憾事,憾事曰:昙花一现,大音希声,海棠无香,鲜鱼多刺,美人肤皱,老来失忆,经卷缺失,此四大憾事,位列王侯不能谐也,郡王以为然否?”

      座中有人私下询问,“此子有何来历,竟然与世子论故知?”又有人轻薄道,“看来这小子为求扬名,攀龙附凤的本事生来就会,张口就来呀,呸。”

      郡王点头,“花自成画,画可图花,皆属一家,作画由你,赏花焉能无你,又有他人特意点名要你前来,故孤相招,不意祭酒竟然也看上你这个臭小子,亲自带了前来。你所说七大憾事,纵是贵如孤家,无以为解,确实遗憾。”

      “然则郡王能忍否?”

      “非忍非不忍,无常尔。”

      “今彼举子言,词由他作,诸公勋贵,位列王侯,具受此憾,则当补此经卷缺失,纵不完美,焉能推脱!可见其心不真。”

      世子惊奇,“然则汝能为之?”

      “自然能为。”南生于是补阙,童声清丽高亢,清脆悦耳。

      “木兰花

      人生若只如初见,……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词罢,众人熊熊烈火烧向冒名顶替举子,“汝何人哉?文贼乎?若汝得逞,此千古奇文岂非终成残卷?”诸公心下憾事得解,当下明白原主应是南生,冒名者顿成众矢之的,位高者还重身份,贡生举人却怒不可遏,花果横飞打向那举子,茶汤泼得他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此公犹自辩解,“量一黄口小儿,如何懂得儿女情长?必是听见我词,偶然为之,有了这几句,诸公信我!诸公信我!”

      南生打蛇打七寸,快刀斩乱麻,“问道不论齿,岂不闻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词句还不完善,你说你做,不如补上……秋风悲画扇之前?”

      此公思量几时,“怎得秋风悲画扇!”

      南生不屑,“如此词句,要多少也有,怎不?就不!哪得?你猜!哪里?家里!回家去吧,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妈妈说犯错不可怕,犯错还不改最可怕。补词大家听真,是“何事秋风悲画扇”!”

      世子弹冠,“妙哉,不可思议,不可更易。”

      举子强作坚强,“怎不知这是你刚想的?”

      堂中嗤笑,“汝怎不刚想一个?词还未完,汝也想一个?”

      举子支持不住,夺路而逃。

      诸人再无异议,南生方彻底补完全篇,泪雨霖铃终不怨。

      贾宝玉看着南生,他不相信。自己思索半晌,才在香尽之前得了大半阙七律,这少年与自己年纪平等,却风云变幻间出惊雷语,是何人哉?宝玉闻词,柔词丽句,满口馨香,缠绵悱恻,怨女恨薄情,深心被辜负,誓言生死灭,九死而不悔,何样心肠如此百转?怎样心绪这般千回?宝玉不觉痴了,不是贾赦拉着,真想冲上去,与同道中人惺惺相惜,细细攀谈,定要结交一番,他不禁怨恨贾赦这个伯父怎么还不走?

      殊不知南生知他如此寻思,还会笑他,今日情重地,出此情重词,相机对应,情种怨青冢,情根一何重?若非不重,安得名花剑斩,百媚泪堕?若非不重,怎使凝香香卷,劳燕分飞?以情攻情,用欲解欲,是以南生手抄此作,手抄者,手抄也,堂上诸公以为手抄为手记,南生自记确实手抄——恍惚曰纳兰。

      凝香闻词,粉颈低垂,无语凝噎。

      当时堂下恼乱多人,有人高呼,“今日稀奇事,举子做文贼,明年秋闱敢去,打烂你的号舍!”又有人呼,“不得扬此歪风,当剥夺功名严惩示众!”

      堂上诸公商议一番,“着实可恶,然功名予夺有法有度,此子仅涉盗跖之举,于科举公器如何,还需仔细,总要纠察底细,交付地方再做定夺。”

      群生听议,众情渐息。世子再问,“南瓜子,汝言人生复有四大恨,说来听听?”

      南生怯懦道,“方才失言,忘记避讳,此中多民俗俚语,实在不可宣于庙堂之上!”

      听此一说,众人分外精神,贾宝玉站着嚷嚷,“快说快说,什么俚语如此新奇?”贾赦拽了拽他,方才坐下。

      世子也越发好奇,“庙堂之上,跪拜者亦是凡人,何等言论,不能出口?必要说说,否则不是又是那经卷缺失,自打嘴巴?”

      “也罢,”南生一咬牙,“这可是你们让我说的,说完可别骂。”

      “速速说来!”众人被吊足胃口,急不可待。

      “人间四大恨事,其一撒尿次一鞋,其二喝汤撒一怀,其三拉屎抠破纸,其四放屁蹦出屎。”

      说完张着嘴巴,四处张望,一脸纯真。

      “哄!”“这厮!”“哦哈哈哈!”“妖孽如斯!”“斯文扫地!”“俗不可耐!”

      众人或笑得绝倒,或恨恨然,或指点笑骂,或鄙视不休,一众侍女则面红耳赤,瞪着南生要吃了他。凝香低头郁郁,听这般俚语,也是一笑,贾宝玉远观登时痴痴呆呆。

      南生喃喃,“我不说,你们非要我说,我说了你们还骂我!”

      ——第六章第四节——

      风筝误对凤求凰,凝香女偏凝眸子

      ——————————————

      世子道,“稚子淳朴,诸公忍耐,”端起茶杯,想到那抠破纸蹦出……顿时没了胃口,悻悻然放下。“翰林评判,国子监祭酒把关,王尊勋贵参议,此次文会,华彩翩翩,清秀斐然,佳作迭出,实不可一一道来,通选众议,公允定夺,以南瓜子木兰花词并檀玉柱之《咏白海棠》为最上,诸公以为如何?”

      众公称是,贡生举人唯听吩咐,哪有他们说话的分?

      贾赦心道自家人推自家人,你那熏修多时的上舍奴才檀郎《咏白海棠》未必及得上我家宝玉小侄儿,何来公允?不过你的地界你说了算,大家哼哼哈哈罢了。世子其实也并不喜檀玉柱的《咏白海棠》,诗句中“仙子御龙姑射门”,岂非凝香姑娘超过郡王?轻薄之徒,目无主上!可是毕竟门人中以此为佳,选无可选,只好推出。

      忠顺王世子随转向凝香,“公案已了,今推两人,不知姑娘可于二人中有称心者?全凭借姑娘一意自选,孤等绝不会横加干涉。”

      檀玉柱双手握拳,手心出汗,却信心满满,想我檀郎,相貌堂堂,才进上舍,家世富贵,名声显赫,听风文社社首是也。那是什么东西?一豁牙小儿,陋居乡野,卖字为生,白丁布衣,简直笑话,不足为患!凝香姑娘要不是傻子,闭着眼都知道选谁!想着美女将收,投怀送抱,檀玉柱已经飘飘然如同做梦,摇摇兮好似云里,凝香姑娘送抱,给个神仙也不做,妙哉,快哉!

      凝香对王施礼,拜谢福佑之恩,转身毫不迟疑,莲步轻移,站在南生身后。

      檀玉柱如堕冰窟,如遭雷击,如遭梦魇,从美梦里醒来,堂堂檀郎竟失谢女,五尺男儿竟败于一小儿。他出列大叫,“我不服,凝香姑娘定要说出缘由,否则檀玉柱死不瞑目!”

      凝香檀唇轻启,“君才高雅,凝香拜读,然凝香一女子,自危于“朝露”易逝,好花易落,好梦易醒,落花梦醒后,凝香若何?因此凝香宁选孺子,无需丈夫!”

      堂内女子目光如炬,照亮凝香,呼唤四起。诸生诸公也慨然应允此女之性,污浊世界,果有出水芙蓉乎?

      檀玉柱呆若木鸡,面如死灰。

      世子见凝香不选檀玉柱,妄自做主则了南生,竟似不意外,看了看凝香,“难怪姑娘特意点名,要此子前来。”

      堂中又起喧哗,原来凝香心中早有人选,看来我等是自作多情,做了点灯的瞽者,还不自知。

      檀玉柱脸红脖粗,站在那里进退不是。若退则一败涂地,上舍高才不如一村童,为名花轻视如破衣烂衫,以后头顶“败弃者”三丈之字,京中檀郎枉为五尺丈夫。发一恨心,进言,“郡王,在下学艺不精,才华暗淡,不堪承受开场王爷之夸奖,让王爷丢了脸面,只是在下不服,众人皆以诗比,此子以词对,如以短刀对于长弓,殊异有别,是非常理,郡王明断,诸公明断!”

      世子想了一想,望向在场,贡生们同气相连,皆附和檀玉柱,举人们也认为华盖岂可仗于白衣?有失文人清贵,故亦多有附和者,也有寒门学子登第者,默不作声。堂上诸公亦同,认为檀玉柱所言有理。王怀仁也想看看南生这“三千金”的成色,竟然也让南生再比。

      世子结合众议,手掌衡轭,当机立断,南生需要再做一诗,五言七律,再做定度。

      凝香姑娘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南生轻轻凝眸一笑。

      一眼万年,一笑倾心。

      南生收摄心神,凝思静想,如磐石砥柱山溪,孤灯照于雪夜,然棱角间又如闲庭信步,野马游疆。

      堂上尊贵,座上翰林皆为此气势感染,此等皆文辅天枢,武助天权者,自有磅礴心海,富丽神威,然此刻亦随南生眉宇之一瞬一动而瞬动,诸公亦想知道能写《木兰花》词者是何等人,是孤词乎?仅此一作,文思枯竭,再不能为?众皆汲汲以待。连茶水都不再饮,一时殿堂之间,唯闻抖衣嗦嗦声,余声皆无。

      世子目观南生,见到南生气概,目光愈发明亮。

      又过一炷香时间,南生还未开言,檀玉柱面露喜色,不过如此,若是做不出来,不止小儿输了,而且檀郎将乘胜追击,推究你词来由,无能小儿焉得做此等优波罗华,大约是抄来的,到时追问,事情必然水落石出,打得你落花流水,残花败柳,哇哈哈哈。

      又过了片刻,有贡生已经闹起哄来,“到底是村野小儿,不过咏花一首,竟然再不能也,那词大约是田间地头刮大风拣来的吧!”

      又有举子言,“小童,要不要老兄我帮你做一首!”

      更有无耻者,“帮作只不过举手之劳,如烹茶煮酒也,只不过美人需要给我烹茶煮酒相谢才行!”

      众中发出讥笑声,“凭什么给你烹茶煮酒,你的诗词有我好吗?要给也得我先!”

      王怀仁转头看看,正是他骂的“放狗屁”等位,气得王怀仁抓起茶杯就想打将过去,又怕打断南生思想,忍了忍又放下,狠狠瞪了过去,那些人方住了口。

      就在王怀仁也以为南生再无能为力的时候,心里满是怜悯,到底乡野不比京都,缺书少墨,观他至多不过十岁,自营字摊,忙于生计,哪比国子监贡生,衣食无忧,窗明几净,能专心文采风流?此子甚可怜也!纵然再不能咏,然有《木兰花》词,我日后亦当助之,不使雏鹰饿毙于无食,贵树枯干于焦土,正祭酒之责,责无旁贷。

      王怀仁正做此思当下,南生开口了,而且是一开口就全诗诵出,一字一音,前后连贯,如连珠坠玉盘,叮叮咚咚,丝丝清动,颗颗悦耳。

      只听得:

      凤求凰.咏白海棠

      误入金闺花柳梁,玉质天成本无香。

      花自伤殇春自闹,蜂自匆匆蝶自忙。

      长安十五云遮月,望月女儿悲愁肠。

      云不开来郎不至,郎不至来捣衣裳。

      夜深掩门昼不开,原是相思白海棠。

      诗罢,南生看着世子,又转身看了看座中朱紫,深躬一圈,“只得此尔,再不能也,万望勿复相扰,悲之悯之,不胜感激。”

      座中皆识诗,即便贾赦之流也是有见识的,纵自己不一定会写出惊风雨之诗,然而鉴赏分别还是能的,不只是能,而且颇能,贾赦最喜玩弄古董,极爱附庸风雅,文会雅集凑热闹十分热衷,听到南生此诗一出,尽管他不喜欢南生给自己的画故意画上破花,题跋“餐花小儿”以示家奴败花之事,玩弄小心机,眼下却也不得不赞叹这村童果然有些能为,檀玉柱输定了。

      贾宝玉在一边说,“伯父怎么看,我听着那小哥的诗却好,虽不知好在哪里,我是喜欢的。”

      贾赦没有说话,贾琏道,“哥哥不擅于这些,只是听着那小童赋诗的声音挺好听的。”

      贾琏不懂。但世子懂,但是他不能出口评论,要采公议。于是面对满堂,征询在座。

      贡生们已经不出声,举人们天天玩诗耍赋,这都看不出来,也就不配这身青袍了,自然也是无语沉默。

      翰林文林悍将,词坛俊杰,引领文风之前沿者,早已经心中有数,南瓜子诗活,檀玉柱诗死,南瓜子诗以人述花,失散情郎之怨女化自“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又述及凝香姑娘身世,赞叹凝香姑娘跳出春燕楼之勇敢清洁,“玉质天成本无香”,至于你们贪图美色,那是你们的事,蜂死怨花娇乎?至于檀玉柱之诗,“韶华应惜朝露早,相思风雨惹晨昏”,只能恶狠狠地说,好色之徒,臭不要脸!翰林心中明晰,只是也不好说话,这关系到国子监的名誉,毕竟檀玉柱是上舍贡生,若说比词有失公允,令人重做,此时人家又做诗,比诗还比不过,国子监的脸面何存?那里可坐着祭酒呢!

      世子看了看,竟然无人肯出面评判,看了看王怀仁,心知肚明,开口问道,“祭酒先生以为如何?”

      王怀仁起座,遍视满堂,“若以我意,南瓜子已胜。”

      世子点头,又问,“诸位可有人有异议?”

      无人应答。

      世子决断,“本世子也不愿做这珍珠碟子里面挑龙眼之人,然以祭酒为准,南瓜子词佳,诗亦佳也。公断已出,不容再议。”

      檀玉柱闻言彻底死心,一身力道随风化去,身影堆萎,全失去玉树挺拔,奄然佝偻残藤,颓然归座。复又起身,言身体不爽,离席遁去。

      世子道,“起乐,上酒!诸公尽欢!”

      一时歌乐靡靡,众宾客兴尽方散。

      出门王怀仁看看南生,又看看跟随的凝香,意味深长,“好花迷眼,不可乱了心性,误了学业。”安排车马送南生凝香回去,王怀仁望着车马,高兴又担忧,高兴自己带这小儿,助之今日作奇文,此一文足以名动天下,文坛有位。忧小小年纪带一姑娘,有人照顾自是好事,公子谁不丫鬟服侍?何况彼一孤单幼子?可此女前任花魁,人品堪忧,又或是否招灾惹祸?王怀仁想了一想,此事牵扯甚广,暂且观之。又想自己何以起舔犊之心?楚由不消说,连木良也未曾如此担心,不由摇摇头。

      海棠文会后,檀玉柱斗败公鸡,铩羽而归,回家后一蹶不振,羞见同窗,竟请病休假。忠顺王府也嫌弃他一击即溃,不堪大用,况上舍生败于孺子,名声已坏,世子再不殷勤相招。此事过后,听风文社烟消云散,社员耻于提起檀玉柱为社首,遂解社重建,改名邀月文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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