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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五姑娘化戏龄官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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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姑娘化戏龄官
——第廿章,第一节——
小王庄编筐窝篓,大家伙拜年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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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子一路都在掰手指头,走到半程实在不能忍,“南生弟,我还是想不明白,一杯加两杯是三杯,怎么就变成五杯了呢?”
南生道,“哥哥不知道,这是一首词来的,“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三杯两盏不就是五杯?我也是要楚兄放松心情,学业专精,也需要劳逸结合,弓弦绷得太紧会断的。”顺子道,“这诗却好,回去一定教我这首劝酒诗。”复道,“馆子里的一刀鲜,倒是我哥哥一刀鲜的手艺比不得。”南生笑道,“你哥哥的菜刀不务正业,使唤起大刀却是那个一刀鲜未必比得。”
归途只用了两刻钟,车行的车夫可不会将就谁的屁股,又见只是两个乡下土娃子,自忙着赶时接活,哪里有游山逛景的闲散?吆喝得老马喷着鼻子,寒气中吐出一股股的白雾来,老马一时又喷嚏起来。引得南生也接连两个喷嚏,直说“谁在念叨我。”待车夫止了吆喝,目的已达。
四包菜肴分送各处,自然先去顺子家,王嫂子不在,顺子爹却在,正在摆弄秫秸,剪下高粱穗子绑炊帚、笤帚,煮面汤一年需要不少的炊帚,顺子爹每年都得绑十数把。
接下来芷笑家,王叔叔也在摆弄秫秸,却是取那细长的顶杆,十字交错再用麻绳钉成一个个的小盖,复修裁为圆形,做锅盖缸盖之用。芷笑娘也用这些已经浸软细的杆子排成一列,麻绳纬编互隔,上下扭分,裁剪后复用细柳条届住边框,做成叫做“笺子”的物件,类似平浅的筐子,用来装盛干果糕点。南生看了稀奇,着实研磨了一会。
复往刘姥姥家,王狗儿也在摆弄这些,却不是秫秸杆,而是一捆槐条,修理整洁后编筐窝篓。南生辞出,院门外碰见槐花嫂子,说要帮着刘姥姥打摘院子里槐树上的树荚,采来后,去了皮子碾成粉,用来洗头净面清洁衣裳。顺子听到后,把满怀的东西送到南生院子,自告奋勇去帮忙打树荚了。
南生方知庄户冬季也不得闲散,即便无事的老汉也终日背着花筐背篓,或是去田里用耙子搂禾叶做柴,或者整日抓着一根叉子到处去拾取牲口的粪便用来肥田。田地收割了,也空旷起来,三三两两的羊倌儿牛倌儿在地里游荡着放牧,有自家的,也有为别人家放牧的少年,挣取一天的粮米,省下家里的一口吃食。
归了玉树堂,凝香接着南生,女学生好奇地翻看着城里买回来的东西,抓着花布在身上比来比去直说好看,羡慕不已。南生分了蜜饯给她们吃,自拿了一个描了金凤的木篦子给凝香,女学生们取笑得凝香面红耳赤后,才抓了几颗糖饴笑嘻嘻地散去。芷笑也要回家,面上结了冰霜,见南生掏出一根铜簪子给自己,才雪化天暖。
南生复和凝香芷笑商量,“我在贾府里,看见他们家的老太太住了暖阁,是个小隔间,虽然狭小,却果然集气,热气晕人,屋子里的花开得夏天一样,端是好物。如今天冷了,姐姐在外间抗不得,明儿个叫了木匠来,在里屋也做个隔断,咱们一间住着,岂不是暖和?”
这次芷笑没有反对,竟然同意了,这护姐妮子同意的要求就是拐走了贾母赏的荷包。那荷包里装着花瓣、冰片、麝香粉,馨馥四溢,木月公子捧着闻了一通,南生问他要不要,木月自然不稀罕。木月不稀罕,芷笑却说这荷包的样式新鲜,做工精巧,络子也打得好看,要照着学,自己也做一个,凝香笑着给了妹子。
隔日凝香去和芷笑做伴,因为王木匠来修建隔壁墙,整整做了四日功夫,在板子上刻花用了两天,拼接卯榫却只用了一天,复于壁上装了两排格子供放置小物件,手艺确是熟练精湛,南生看了直是夸奖,于是想付工钱,老汉却死活不收,只求南生好好管教儿子,王木匠的孩子也在芝兰庭。
隔壁修好了,凝香回来清扫一番,也很满意,屋子里生起两盆火盆来,气息当下温暖许多。
芷笑却一连半个多月晚上不再来了,直到腊月方复来,还是借光做针线,却是一些旧衣服,南生不解问道,“怎么弄这个?不是做得了?”
芷笑道,“预备开春的衣裳,正月不动剪子,现在不得拆洗做了?该缝补的缝补,能改的改了。”南生问,“怎么改?”芷笑道,“大人的改成孩子的,孩子的不想要就送给你,或者拆了布接起来,做别的。”南生不满,“你才是孩子呢!”
南生不满也没有用处,别人还是当他孩子。不穿孩子衣裳穿什么?大人不是一天长成的。白天越来越短了,天气也逐渐寒彻,一些孩子手脚起了冻疮,小手肿得红萝卜一样,一层层地爆起皮来,爹娘给贴上红辣椒治疗,也不见好,都是因芝兰庭年久失修四处漏风,已经抵挡不住刀子一样的北风了,也近年下了,别的学堂早就休假了,南生遂休了族学,闲了下来。凝香的女学堂休得还早几日,女孩子们也都在做针线,不得空息。
顺子却不得闲,谷草干透了,帮着父亲铡草,父子轮换,干得热气腾腾,面汤的胡子都染着哈气,结满白晶晶的霜,铡了几天才弄完,入了草棚子做驴子的一年嚼裹。
孩子衣裳渐厚,天气渐渐冰封,接连下了几场大雪,更加寒冷,俗话说“冷在三九”,纵然屋子里生着火盆,寒气还是从屋顶直透下来,衾被如同一层布一样透着冰冷,棉絮里摸一把都挤出着寒气来,一凛子一凛子的冷风贼一样抓着额头,吹着头顶,南生和凝香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姐弟干脆抱着被子靠在一起,围着破毡子坐着,南生笑道,“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让姐姐跟我受苦了,”凝香笑道,“雪化了就好了,咱们姐俩靠着,这会子倒是不冷了。”两个人说着话,倦极不知何时靠着睡着了。
过了腊八,喝了腊八粥,不觉已经小年了辞灶了,芷笑带了年糕,说给灶王爷吃了粘住嘴,上天报事好说不了话,南生道我又没干啥坏事,我不怕!凝香还是供养上,还放了糖,说吃了糖的灶神说的都是好话。南生由着女孩子们祭祀。
这些天庄子里的小儿郎都在唱着忙年谣: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粥,过几天,漓漓拉拉二十三。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
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炖猪肉。
二十七,宰年鸡,二十八,把面发。
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
大年初一扭一扭,除夕的饺子年年有。”
小孩子的一年最期盼的日子就是过年了,有新衣服穿,还可以吃些平日里流口水也吃不到的东西,瓜子花生,糖块干果,鸡鸭鱼肉,年糕、豆包、饺子、发糕等,许多都是过年前后家里才做,家里的妇女从早到晚,排着班到庄子里的两个石头碾子上碾各种面,老太太们指点着后生儿媳闺女,发面蒸糕,煮肉炖粉。小女儿则剪些窗花、剪纸、花绳,预备年节张贴悬挂。
庄户今年清苦,却也想尽办法筹备年货,许多人家没钱给孩子买新衣服了,就改了旧的翻新,换个样子,大人自个俭省。
人可以俭省,神还是要敬的。香火元宝不能缺,灶神天地的年糕豆包饺子还是供上,没有好面就用粗面做,甚至用米糠粉和了榆皮面,榆皮粉有胶性,再粗的面都可以粘起来。萝卜白菜,清油几滴、灰盐一拈也包几个饺子,别人家吃肉,过年也得吃个饺子不是?祖宗的香火也少不得,富人供三牲,庄户们用发糕馒头窝窝头,纸钱化两张,没有多的也有少的不是?这是庄户的虔心,也是泥土里野草一样的种子根苗。总盼着新年翻新,三阳开泰。纵然年年有雹子,草不是照样绿满山涯?
南生从这些人身上看到了一种卵石不怕冲刷的倔强,一种草根的顽强,车压马踩不死的柔弱身躯,也有参天的梦想。南生复想起荣禧堂的奢华,什么是富贵的根源呢?什么是贫贱的由头呢?南生不知道,三代的时候就人人富庶吗?还是安于草堂?南生翻着仅有的纸页,只觉得那纸空空,自己难寻答案。
南生去看刘姥姥,刘姥姥纵然从王府讨来银子,也需预备后事,不敢大手大脚,这个年还是过得紧紧巴巴,只从王屠户那里称了五斤肉,买了二斤糖,几个爆竹,板儿青儿各自做了一身新粗布外衣裳,大人素常,其余年食也是自家做,皆非采买。这也是普通农户的生活,自耕自种,自给自食,男耕女织,千年如此。
刘姥姥家毕竟好一些,芷笑家更拮据,芷笑过年的衣服也是翻新的,几件衣服拆开,选了没有补丁的好布块拼在一起,倒是颜色多了一些,前襟子是浅蓝的,后襟子是黑灰的。衣袖子是绿的,显得小闺女俊俏利落不少。过了年二丫头芷笑十三了,眼瞅着个子长高些,也有了姑娘的模样,虽然仍旧对南生非呼即喝,嗓子却是女孩子的声音了。
南生商量凝香,“给你妹妹送块布,让她穿一件新衣服?”凝香道,“总算你心疼我妹子,问过也给过,芷笑太倔强,不收不要,再说还不来了。”南生想了想,“这倒也是,穷人也有个脸面。”凝香笑了,“咱们姐弟是财主?不过姐想过这事,你不用经管了。”
南生不是财主,从秋季以来算起,一直没有收到多少粮米,要不是做了宝玉的伴读,只怕已经坐吃山空了。自打拿了三两银子回来,一直没再去贾府,那石狮子守门,怎么进去都令南生头疼,总不好次次叫上顺子一起,哥哥又不是长随,人家自己整日的事情。南生不去,贾府也没人送来,只藉着手里的花销,好在还有几两闲散,总还能过得年。
二十四这天,南生坐着顺子的驴车又去了一次京城,到王怀仁府上、忠顺王府上、贾府都递了拜年贺贴。
王怀仁不在家,楚由不知是回家了,还是仍旧禁足中,没有见到。木月公子见了南生,给了南生一些年货,说是父亲的交待,这趟倒是赚了。
忠顺王府的拜帖只递到门房,要不是南生说自己是南瓜子,阍者连门都不让进。贾府的拜帖是顺子送去的,门子倒是记住了这个大黑熊,没有难为他,顺子还捎回来南生的月钱。兄弟二人又去街市逛了一圈,弟弟请哥哥管饱,吃了羊杂汤和口条儿,吃罢返庄。
转眼除夕,南生换上了新衣服,是凝香叮嘱买的细布,亲自裁缝,凝香的新衣服是一样的布料,还给芷笑做了一身送去,芷笑见已经做好了也就收了。南生佩服阿姐的心智毕竟比自己细腻,姐弟都装了压岁钱,放过炮仗祭拜了一番神灵,这是刘姥姥嘱咐的,南生也不大会,化了几个元宝并烧几柱香,能想到的地方都插上,连门口都点上礼敬门神,尉迟恭和秦琼两位将军也得吃香火不是?用过年夜饭姐弟对拜贺年,凝香的愿望还是姐弟平静安宁,南生对希望这事情没什么想法,过去一向是咸鱼的态度,今年倒是有了一些想法,希望凝香心想事成。
凝香问,“姐姐心里想的你知道吗?”
南生想了一会,“想亲人?”
凝香道,“倒也没那样,大过年的不说这些,弟弟九岁了,姐盼着弟弟十九岁,姐姐也就不担心弟弟了。”
南生道,“那我得多吃两个饺子,才能长得快些。”
守年夜后,第二天一大早,南生就随着顺子往各家拜年,见面就是过年好,新春吉祥,碰头就是恭喜发财,不论男女老幼。先从刘姥姥家起,依次拜过,家家户户对联窗花,扫院净榻,院子里还铺着芝麻秸秆,南生不解何意,顺子讲解叫做“洒岁”,大约是踩了芝麻秸秆,芝麻开花节节高的意思。南生道,“这个好玩,踩起来咯吱咯吱的。”顺子道,“芝麻秸规矩是咯吱咯吱的,要是别的就是踢噜拖罗的。”说完自己觉得不吉利,又狠狠唾了一口,还踩上两脚。
不多久来到酒儿家,烧锅家的院子洒的恰恰就不是芝麻秸,而是高粱秸,烧酒用高粱,酒儿家种的多是这个,没有芝麻秸就用这个代替,兄弟二人踩着禾叶细细索索地进了门,南生对着王家祖先堂作揖,顺子则是磕头,整个庄子一个老祖,由不得顺子走一家磕一家。进了屋子却只有酒儿在,大约守夜疲倦,躺着睡着了。其余家里大人都不在,二人即出来,顺子道,“酒儿嫂子头年就跑回娘家了呢,他哥哥接了两趟没回来,闹着呢。”复道,“烧锅哥也不心净呢,那闺女非要盖房子,要自己一个院子,不盖房子不回来,还说不盖房子也行,得把烧锅给酒儿哥,你说这事怎么说呢?还有一进门就要不养老人的?”复道,“庄子里的都说你算卦准呢。”
南生问,“弟弟不曾算过卦,那天也只是给王伯伯讲了些道理。”
顺子道,“大家都知道,你算卦说酒儿哥和嫂子“分梨分离”,烧锅哥不听,这不就闹起来了?”
南生心想自己不可能说这样的话,也分辩不清,顺子信誓旦旦说小王庄的人都这么说,南生暗道不妙,这王半仙怕是要恼了,庄子里又来了个半仙?
回到玉树堂推开门,芷笑穿着姐姐给做的新衣服,头上插着铜簪子,正在给凝香梳头,见南生回来,芷笑笑道,“快给姐问好!”南生贺年毕,复问,“你们做什么?”芷笑道,“我姐姐十五岁了,你知道不知道!”南生道,“知道啊?你不也长了一岁?”芷笑生气道,“说了他不懂,说了也白说!”凝香见梳好了,收拾起惯常用的银簪子,轻轻把南生买的木篦子别在发上,问芷笑,“好不好看?”
芷笑道,“姐带什么都好看,”又问南生,“我姐好不好看?”南生点点头,“还用说,也不看看谁买的。”芷笑先道,“看你人不大,买东西还凑合,还是我姐长得好,要不然你买的也不行。”
一夜没睡,都乏了眯着,还是凝香提醒南生,让王木匠新打了一个简易的小床,这回芷笑自己有床了。眯到晌午,芷笑让南生姐弟去自己家吃初一的年饭。
刘姥姥和王嫂子昨儿个也叫过南生一同吃年夜饭,凝香道,“干娘要我去她那里呢,认了亲总是一家子过年。”刘姥姥没说什么,王嫂子不高兴道,“南生,说说你姐姐,有了干娘,我们比不上了,白操这份心。嫂子家的年夜饭没肉没盐的,横是比不上人家。”这下倒是让南生为难了,于是决定在自己这里过年,姐弟二人清清静静的不是很好?自己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先去哪家呢?分出远近来就不好了。
现在芷笑又请,凝香也想去看干娘,三个人就在芷笑家用午饭,王婶子一把抱过凝香,“我干闺女来了,十五喽,大姑娘可真俊啊,南生也长个了,我们老人看着可高兴着呢。”芷笑道,“南生,你听到没,我娘说我姐十五啦!”南生有点懵,十五怎么了?值得一个劲提念?忽然想起来女孩子十五及笄,难道是这事?想到复问,“改天我再去给姐买个簪子,婶子是长辈,给我姐盘头吧。”王婶子笑了,“大小蛋子,你还没傻透腔,这事也不着急,我闺女又没婆家,盘头干啥呢。”王婶子还想说什么,凝香拉了拉她,王婶子看了南生两眼,又住了。
接下来几天又去刘姥姥家和顺子家吃年饭,南生也借刘姥姥家屋子,自己做东请了他们。学堂的孩子家也请南生,一概推辞掉。很快过了“破五”,迎接财神,初六这天顺子要带着南生去饮牛河上打冰滑,说初六出溜不长病,芷笑拦着不让去,怕南生摔了。顺子老大不高兴地走了,带着一群小孩子。那些孩子平时也去冰上玩,只是大人担心掉冰窟窿里,又怕磕碰,平时管着,今儿个也让去。
日子就在孩子们的出溜滑里出溜一下,滑到元宵,京都的元宵庄户们或吃元宵,或不吃,总也改善伙食。日落西山,玉兔皎洁,玉盘圆满,东升高岗,遍照沟谷。清辉染处,齐望团圆。庄户们家家室内点灯,户户舍外明火,通巷洒灯,整街撒火,一时小小庄头灯火通明,与一轮明月共庆佳节,同盼年丰。
街巷两侧的灯笼远近摇曳,光垣耀院,照树明笆,这些灯笼都是农家用秫秸扎制,红纸糊上,配着黄绿彩纸,灯火映衬彩纸飘飘,十分漂亮。平常再俭省,此时也买两根细蜡烛插在纸灯笼里,放在院子的树上门头上挂一挂,通巷的大门都有灯火,再贫苦的就直接把小碟子装些菜油,捻根棉线或是?根布条做芯,点成油灯摆出来。族长又带了王狗儿等,用糟油拌了谷糠,点了火,沿着通街洒灯,祈祷庄子里的人今年出门个个前途光明,人人有灯照亮。灯火洒到门前,有烟花爆竹的人家就点起焰火,火树银花照亮小小的农家院。
洒灯的队伍前面两人用破锅抬着燃烧的油糠,几个人用铁锸铲了分成一小簇一小簇的火堆播撒在各家门口墙角,后面跟着独轮车推着社鼓锣钹,铿铿锵锵地打着。孩子们追逐着灯火社鼓喜笑颜开,又抓着小棍子到处去拨火,那油糠火堆稍过一时,顶层的火苗就会渐渐微弱下去,孩子们逐个去拨,拨了火苗复起,直到变成一堆堆星星点点的暗红。王半仙有自己要送的灯火,庄子里的各处小祭坛,上香送火一直是他在经管,半仙就得敬贤,自去各处敬奉一回。大人孩子们一直闹到月亮升到半天,庄子里才渐渐平静下来。这就是农庄的元宵节。
王快嘴很不满意,常年都是要办社的,起社闹元宵,今年庄户困顿,家家不愿出钱,也多数出不起钱,办社需要采买添置新衣服用具,会首的伙食也是钱,手里没钱自然热闹不起来,舞龙、舞狮、高跷、秧歌、跑旱船、九曲黄河阵一概没有,更别提请社戏了,连皮影戏班都嫌钱少不来,别的庄子热热闹闹,小王庄平静得和往常一样,王快嘴自觉庄子没脸面,见了别的庄子都气势怯懦一分,唠叨着,“只撒了灯敲敲鼓就算年也过了,节也过了?这年节过得没滋没味,好些年没这么寒酸了,真真不叫过年了!”老族长总是不顺心,遂又和族里商量。
——第廿章,第二节——
头手足两个灯谜,生旦净两番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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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生也挂了五盏灯笼,芝兰庭虽然休着,也点了一盏灯在里面。灯火荧荧,南生还没有见过这所厢房院落是这般光景,比平日果然增添不少吉庆气氛。社火经过刘姥姥家大门时,南生在玉树堂也放起焰火,京里采买了几个泥墩子烟花和一捆纸筒子的花炮,凝香站在院子里远远的看,不敢上前。芷笑却自己去点,还笑道,“我比那些小蛋子放得还好呢!”南生也笑道,“姐真是我婶娘的亲闺女,连口头语都一样。”南生要去放泥花,芷笑抢着去点捻子,“姐就爱点大炮仗,小孩子去玩那小不点!”南生抢不过,去放那捆小花炮,连着立住四五个,一同点燃,见火捻子嗤嗤作响的鉆进去了,抱着头跑开,又被芷笑取笑起来。花炮虽然小,烟花却多,满院顿时花火成阵,烟火直喷到两房高,芷笑喜欢得不得了。又玩了一气,社火过了一同吃汤圆,因晚饭一同在芷笑家吃过了,每个人只意思着吃了两三个,就着两盘子菜,一盘酸菜炖粉,一盘清蒸条鳅,小人儿家们也喝了两杯薄水酒。
凝香道,“需要行个令才好,今儿个元宵节,咱们也猜灯谜玩,我先出一个,你们猜,猜中了不光饮酒一杯,姐姐还有小赏品。我先出这个吧。大姐长的真漂亮,穿着一身花衣裳。背上北斗七星痣,爱吃蜜虫帮稼庄。二妹喜欢嗡嗡唱,百花园里忙又忙。又跳又飞又骨蛹,装满米面喂小郎。三姐穿着黄花袄,腰儿细来腿儿长。尾巴带着一根针,看见你得躲得慌。”
南生抓耳挠腮,想不出来,直说太难,芷笑笑了“这个简单,妹子猜到了,大姐是瓢虫,二姐是蜜蜂,三姐是马蜂,对不对?”凝香笑着饮一口酒,给芷笑一个小银锞子。芷笑道,“这是做啥,我不要,得有半钱。”南生道,“又不是天天过节,图个吉利,不要不好。”芷笑听了收起来。
南生道,“我也出一个,你们听好了。
此物人人有,不在头和手。
头手皆不是,却是头和手。
打一人身上的。”
芷笑举举手,抬抬脚,又摸摸脸,“人人有,我也有吗?”说得凝香都笑了,南生道“当然。”芷笑又问,“不在头和手,却是头和手,又不是头和手,你这出的啥嘛!”又转身扭腰的看着身后,南生道,“找什么呢?在身上的,瞧后面干嘛?”芷笑不好意思地转过来,“我想着是不是后背上的。”说着大家都笑了起来,凝香问南生,“确是人人都有,身上的吗?”南生肯定,凝香低着头想了一会,附着芷笑说了几个字,芷笑喜道,“可不是呢,我怎么没想到?是脚指头?有指可不是手?有头可不是头?对不对?”南生道,“算你对吧。”凝香给了芷笑一个手帕子,“你那个,姐瞧着都破了,换这个吧。”芷笑拿过来看了看,“姐做的?”凝香道,“那些女孩子给的,我瞧着绣得还真好。”虽不是凝香做的,芷笑还是很高兴。
南生道,“我再出一个灯谜,数七个数,猜到我送一个礼物,你们听好了。”复道,“
此物人人有,不在手和足。
头上看不见,却是头和足。
打两句骂人的话,这两句话合在一处是答案。”
凝香道,“干嘛说这个,过节说骂人话。”芷笑道,“姐没事,我猜。”南生揶揄道,“反正你平时没少骂我,我开始数数了。”芷笑忙着猜是哪句骂人的话,没空回怼南生,小眉头都皱了起来,“骂人话,骂人的话?还是两句?骂什么人?骂谁呢?”南生道,“一般骂女人爱用这两句话!”芷笑想了一会,又问,“骂老人?还是小孩?”南生道,“一般是妇人家。”芷笑道,是手和脚,“是“头发长”?不对不对,那看得见,是“裹脚布”?不对。是“头发长”加“裹脚布”?不对不对。”南生道,“我数数了啊,开始,一……二……”芷笑道,“你慢点数!”南生道,“七!”芷笑想了半天,想不到,只好放下,问南生答案,南生道,“我姐知道,你问问她?”凝香道,“知道我也不说,你自己说。”芷笑复问南生,南生道,“是“嚼舌头,嚼舌根子。””芷笑问,“怎么讲?”南生道,“头是头,根不是足吗?”芷笑道,“你骂女人,该打!”凝香道,“今儿个过节,放过他一回!打就不必了,给个礼物赔礼吧。”南生只好陪给芷笑和凝香一人一盒胭脂,“这是前儿买的,姐说今儿再给你,我心疼,不骂你怎么舍得呢?”芷笑取过打开看了看,“打小没擦过这个,我不会用。”凝香道,“明儿个姐给你弄,咱们喝了这一杯酒,夜半了,歇了吧。”
芷笑道,“我还没出灯谜呢。”
南生道,“明儿个再出吧,再出不应了刚刚灯谜的骂人话?”大家都笑了。
南生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元宵节,是在骂人的灯谜中度过的。
正月十六这天,凝香找到南生,“姥姥说王族长又撺掇大伙,非要请一场社戏,只是银子不凑手,庄子里四处募捐呢,只怕凑不够。狗儿叔求着姥姥出五钱银子,带个头,只怕这也不大够,姐想着咱们受乡亲们不少照顾,姐也出些,行吗?”南生道,“请社戏要多少银子?”凝香道,“这个姐却清楚,好的戏班子总要五两以上,或者五两,或者至七八两也说不定,庄子请的是小戏班,估摸着有二三两足够了。姐带来的银子还有些,也不用咱们日常的花销,咱家出二两,约略就可了,也让庄子里过个好年,王族长一直说要唱台大戏,去年不顺当,今年开开台,图个吉庆呢。”南生道,“从家里拿吧,弟弟有月钱供着,就是学堂的束脩都欠,咱俩俭省些也就是了。”
凝香支出二两银子,南生交给王快嘴,老族长喜庆得胡子直哆嗦,“好孩子,族里都会念你的好,我和你狗儿叔这就进城安排去。”
到了正月十八,果然两挂马车,来了一个小戏班,连班头,戏子,吹手,鼓手在内,一共七个人。这种走江湖的小戏班哪里都去,社火庙会,求雨禳灾,只要给够钱,管饭就成。
七人内,司笛吹手一人,凡是笛笙、唢呐都是他一个的事情;鼓佬也是一人,凡是:云板、单皮鼓、勃荠鼓、云锣、大铙、小钹、小锣、大锣、木鱼、汤锣等也都是他一个事情,架子上挂得满满当当;一个弦子。唱戏的四个人,班头扮老生,班头娘子扮老旦,余者生旦净末丑都是俩个小戏子的事情。那小戏子一个十五六的小后生,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看来这是一家子的,问了问,果然是一个王姓唱戏世家。这还是一个姓的族人,当下庄人也亲近他们。
戏班被安排到三贵家的空屋子里,那里反正也空着,正好借着梨园子弟的祖师爷压一压凶气。庄户帮着搭台子,嚼舌根子私下议论,“那里能睡得着觉?想想都得吓死。”王快嘴喝道,“大正月的,会说点吉利话不?人家比得你们?自然有祖师爷唐明皇护着呢。”
戏班睡没睡着,庄户也不知道,反正第二天开台,看起来精神还都挺好。一声锣响,正式亮嗓子开唱,所唱的小戏也多是二人对唱,一张红缎盖帘小桌子,两把青缎椅子,几乎就是一天的场景。
饶是这样简陋,小戏子唱得还很卖力,尤其那个小女孩子童音未脱,着实清脆响亮,头晌一场,过晌午一场,晚上天冷了,人们也不爱出来遂就歇了,戏子也得养养嗓。
庄子里的男女老少纷纷来看,南生、凝香、芷笑也看,戏台就搭在刘姥姥旁边,不看都听得见鼓响箫吹。南生听着却觉着听不大清唱的都是什么,听不清唱词自就看不太懂戏,刘姥姥却能边听边给他讲戏词,南生心道自己个的耳朵也没毛病啊,为啥不如一个老太太听的明白?再瞧着两个女孩也看得津津有味,南生开始怀疑自己没看戏的天赋?仔细定心去听,三句两句的听明白一些,习惯了咿咿呀呀宛转悠扬后,渐渐能听懂了。
第一天唱了一出《孙行者大闹天宫》,孙行者要和神仙武戏,人数不够时吹手和弦子就穿了衣服临时顶上去,只留鼓佬在那里咚咚锵锵,十五六的小戏子花棍耍得眼花缭乱,陪衬的跟头连连,场面一时热闹非常。
台下连连喊好,庄户里面有一家也是七口人同在看戏,主母大伙都叫她绣娘,一连生了五个姑娘一个儿子,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儿子尚在襁褓,五姑娘六岁,名字就叫五丫头。这五丫头别看年纪小,却颇淘气,挤在戏台边见上面唱得热闹,扒着戏台爬了上去,跟着戏子们翻起跟斗来,虽然跟不上鼓点,却很灵活!看得台下亲戚们哈哈大笑。南生也认识她,五丫头的姐姐二丫头就是下石子棋赢了南生,逼得先生跳了井的人,南生的记忆至今可是依旧深刻得很。庄子就在锣钹戏曲声和欢笑声中度过了一天。
社戏唱三天,第三天唱了一折戏叫《牡丹亭》,唱词婉转轻悠,如诉如怨,只听得那八九岁的小丫头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縻外烟丝醉软,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疑眄,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声溜的圆……”
南生拍手叫好,“好,端是好,怎么想来!雨丝风片,这一个“片”字,活灵活现,都能想到无影无踪的风有了形状,转动着盘旋的变换样子了,神来之笔!”凝香点点头,“却是好,这戏原来我也听过,这小戏子虽年纪小,唱不出女孩子哀婉动人的心绪唱腔,倒也别有一种稚嫩气息在里面。”芷笑却说没听懂几句,还是《大闹天宫》好看。
到了下午又唱一场,就封了台。凝香回到家,也唱起《牡丹亭》来,这让南生很意外,除了教芷笑《长相思》,凝香一向不唱这些曲子,今儿个凝香却一连唱了两三遍,还问南生好不好听。
凝香道,“许多女孩子都喜欢这出戏,有些人还因为这出戏病了呢。”
南生道,“我不会听戏,听起来都差不多,只是那词写的好。”
芷笑怒道,“小木头,你是一根小木头,姐我们走,找娘说话去。”说着两个女孩子朝飞暮卷,剩下南生一个人面对赏心乐事谁家院。
翌日,戏班撤台子,临行南生却见那五丫头也上了车子,王绣娘瞅了瞅闺女,抱了一下塞在车上,捂着嘴哭着转身跑走。
刘姥姥落泪道,“唉,绣娘也是没办法,家里孩子多,嚼裹不过来,又带着一个吃奶的,管东管不了西,几个孩子衣裳都穿不上,一家子三个孩子盖一床被子。”
复道,“前儿五丫头翻跟头,让戏班子看中了,和她母亲说带了学戏去,将来也能混口饭吃,绣娘动心了,班头给了她一两银子,昨个晚上磕了头,认了班头和媳妇做干爹干娘,起了名字叫“龄官”,这不今儿个五丫头跟了去?说是要往南边苏州去,过几年再转回来。”
复道,“大正月的,刚过了正月十五团圆节,娘两个就不团圆了,也不知道这辈子她们娘两个还见不见得,现在丫头是人家的人了,以后就叫龄官了,老子娘的名字也叫不得了,叫了也听不见,唉,老婆子年纪大了,见不得这个,这不又掉眼泪了,越活越没出息了。”
南生道,“姥姥别担心,我看这小戏班还能混一碗饭吃,说不准五丫头叫了龄官,学了戏,以后就出息了呢?一家子都守在一处,也未见得就好,去了那里,起码能吃上饱饭不是?”
刘姥姥道,“也是这个理,老婆子倒是不担心这个,是怕他们再把那丫头倒手卖了,那么点一个孩子知道啥呢?要是黑心的,卖到下作地方,当娘的岂不后悔一辈子?老婆子也管不得,咱们娘们说说,出去可别乱说。”
刘姥姥担心不担心,王龄官都下苏州了。人生的命运就是这般身不由己,为了打食四处漂泊,候鸟一样天南海北,万里迢迢也得翻山跨海的飞翔。
团圆节后骨肉离,大观园候梨香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