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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八金钗唾骂登徒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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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金钗唾骂登徒
——第十九章,第一节——
敏宝玉一目十行,慧颦儿过目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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颦儿当先提议一睹南瓜子当堂命题之诗歌,宝钗走向暖榻上的四足矮几取字戋,意欲为老太太念诵一番。
字戋贾母已经看过,无奈眼睛花了,看小字模糊,也就放下等儿孙们来读。宝钗看了看字戋,“老太太,我出来有一会子了,妈也来了,哥哥又不在家,倘或铺子上有事家里却没人应着,今儿先回了,明儿个再来看您。”说完带着莺儿,招呼过薛姨妈一径回梨香院去了。
贾母诧异,宝钗做事向来章法有度,既然要过来念诗,谁知却又不念,看了一会子就走了,这不像宝丫头的做派。
林颦儿眉梢一挑,“姨妈家的丫鬟想必懒惰,很是该罚。”
贾母笑着问,“乖孙女,偏你又知道人家的家里事?”
史湘云道,“莺儿一向勤快的。”
探春道,“莺儿络子打得好,拂尘却扫得不好。”姑娘们闻言方悟,默默含笑。贾母道,“你们小姊妹今儿个奇怪,说些天边子的话。把那南小子的诗念给我们老人家听听是正经。”
颦儿遂来读诗,看了一会,帕子掩着脸一句话不说出门了。
湘云道,“诗里有鬼?我看看?”复上前看,李纨同看,看完湘云笑起来,“老姑母,我去找林姐姐玩了。”李纨随着湘云前后而出,由是钗、黛、云接连莫名其妙地告辞。宝玉并三春姊妹不由面面相觑,一张字戋能有什么蹊跷?更加好奇。自捧字戋欲为祖母行孝道,迎、探看罢,带着四妹子即回王夫人院抱厦。
一时屋子里姑娘们走得干干净净,王熙凤见南生走了,管家事忙急去料理,邢夫人、赵姨娘不关心——湿还是干,坐了一会子退下。王夫人心头之事已定,回屋子读经。如此方才还满满的一屋子人,一转眼只留下宝玉、秦氏并周姨娘。
贾母见周姨娘也侍奉了半天,“周姨娘也过于辛苦了,老婆子有鸳鸯伺候着,你也回去歇歇。”周姨娘遂告了不孝下去。贾母会见南生,从早上等到中午,时辰颇为不短,秦氏见贾母有些乏了,也想起身,同宝玉道,“叔叔给老太太念吧。”说着要动。
贾母、宝玉均是极喜热闹,极厌凄清的。宝玉道,“侄儿媳妇也听听南弟弟的诗,想必是极好的。”贾母道,“孙媳妇过来老婆子这里坐,这里暖和,让老婆子看看我孙媳妇又好看了没有?两个府上的媳妇,老婆子最中意的就是你了,再坐一会子,咱们娘们一会儿。”秦氏遂靠着贾母给老祖宗捶起腿来。
宝玉遂亲自为贾母读诗。贾母问鸳鸯,“几时开饭?留孙儿媳妇陪着我一起吃,让他们多预备些。”
这边宝玉已经开始读了,贾母初时并不在意。贾母身为史家嫡小姐,诗词歌赋自然是通的,做姑娘时比眼下的湘云还强一些,凡是豪门雅事颇为熟稔,只是后来岁月砥砺,诗酒趁年华的日子层层消磨得云淡风轻,饶是如此还是极其喜欢取乐,偏爱灯谜猜闷儿,阖府集宴均行雅俗共赏之令,作为荣国府的老祖宗,实际上身体力行地熏陶儿孙们要有富贵之心,公侯之气,可以说没有这个老太太,贾府没有今天,宴席上也会缺少不少的欢乐,如东府里酒席上贾珍就只会喝花酒,左喂一杯右啄一口,听小戏看媚舞,一股浓浓的堕落腐臭。
贾母听宝玉念诗,听了前一首不再歪着,暖榻上直直地坐起身子,神情也严肃起来,又听一首,秦氏捶腿的手也不觉停了。
南生的诗极通俗,屋子里的丫鬟也听得懂,不觉各个表情古怪,贾母吩咐鸳鸯,“让他们下去吧,你一个伺候着我就好。”于是只有贾母、秦氏并鸳鸯听着。
但听宝玉读着:
望江南·十二葩
湘妃倦,寂寂点仓苔,柳如颦儿荷如腮,清浅池塘水波开,仙绪扰槐开。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国色天香高士怀,宝钗拂尘小窗斋,飞絮总不乖。
楚云绣,芍药缁闺钗。宽大英豪海棠皑,展眼笑看麒郎来,楚晖莫徘徊。
粉晖晕,朝夕天香外。一笑捧杯仙客来,太真初裹诃子裁,无刺蜂自来。
丹若粉,元春拂槛台。昙花也为暗香来,三春娇杏慕芽苔,奴祈莫伤怀。
椒花见,并蒂莲蓬开。祥鸟爱慕此身才,梧不胜缠熙凤徘,牵牛巧儿摘。
摘花老,嵬醉夜香杯。浣纱溪畔洗宫裁,清泉捧把兰苗培,凤冠霞帔回。
梨花雪,吹落惹煤埃。青灯黄卷伴夜台,翩翩公子雪梅来,槛外林如海。
彩云散,群芳拜月台。晴雯麝月袭人猜,乱红过哪金钏垓,鸳鸯戏水来。
南生仍旧是《望江南》词牌,大体“上平十灰”韵,前后阙似各个独立,又丝丝相接,第一阙“绪”,第二阙“絮”,第二阙“钗”,第三阙“钗”,直到最后一阕收住,倒是用了几分心思。文字又通俗,令又小,读起来颇为上口,连鸳鸯几乎都听懂了。几个人越听越惊怪,阙阙一人,还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家的姑娘丫头子们,这能不让人吃惊?
贾宝玉读过也才明白为什么姊妹们不读,纷纷逃也。
秦氏也大略认知了写的什么,秦邦业虽没有为秦氏请过业师,简单的诗词还是要的,所以秦氏虽不比贾家姊妹精熟,也浅浅涉略,别的词阙她稍微懵懂,唯独对第四阙一闻经心,不只经心,而是惊心,字字如刺,透皮破骨,当下身子都微微战抖起来,同贾母告了扰,亦不听留饭,匆匆踩着香风回东府。
贾母也已经明白女孩子们为何古怪,她不满地责怪鸳鸯,“你都同南小子说什么了?他为什么作出这样的词来?都是你和宝玉弄的鬼!不然他怎么知道咱们家女孩的名字?差不多一个姑娘写了一首?诗词事小,闺阁名声事大,若传扬出去,如何使得?这还了得?你快说,你都说了什么?”
鸳鸯跪下回话,“回老祖宗,我又不会作诗,能说什么呢?”贾母怒气冲冲,“不是你,那就是玉儿,宝玉你要南小子作什么诗?”
宝玉道,“孙儿见祖母这里冬天还鲜花盛开,就让鸳鸯姐姐传话,要南瓜子写十二种花来。”
贾母喝道,“这不就是了!你们虽贪玩。也要有个分寸,吟花咏柳,可不真成了井水词了?咱们大家子,怎么学那种风月事呢?你们别以为写诗作赋是小事,那柳三变不就是因为一句词丢了功名?男人的身家都在这上面,何况女儿家?若是被下贱胚得了去,姑娘们不是白受连累?”
贾母少有的训斥起宝贝疙瘩来,宝玉受训后,中饭开始摆上,湘云、黛玉、三春、宝玉是同贾母一处用饭的,过来吃饭的姑娘们同宝玉一样,匆匆扒了两口就算用罢。
原来近日贾母说孙女们太多,一处挤着倒不便,只留宝玉、黛玉二人在这边解闷,却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人移到王夫人房后三间抱厦内居住,令李纨陪伴照管。
姑娘们用过饭,回去自然有婆子丫头随着,几位姑娘并宝玉不约而同的径去探春屋子。周瑞家的适逢遇见,顺路领着姑娘。
出了贾母院门,便向后转弯,穿过内仪门,经“荣禧堂”后面的穿堂过了王夫人内宅,复向前一拐就是三春住的王夫人院,赵姨娘、周姨娘也住在这里,大院子又各成小院子。周瑞家的带到了也不停留,还回贾母处。
姑娘们进到探春屋子,正面炕上横设一张炕桌,堆满一摞摞的法帖笔墨,连炕上都是笔筒如林,探春笑道,“屋子小,实在是摆不下了,我又要常常看,害得丫头们搬来搬去怪麻烦的,况且容易错乱,倒是让姊妹们没处坐了。”
探春拉着湘云、黛玉坐了炕上,每人靠了半旧青缎靠背坐褥,一面又叫宝玉也来炕上,宝玉却只在地上踱步,黛玉正狠狠盯着他呢。迎春、惜春在挨炕一溜的三张搭着半旧的弹花椅袱椅子上坐了,又叫宝玉,宝玉方挨着惜春坐下。
一时丫头们捧了茶来,也无人吃茶,大家未开口先笑,开了口却一起痛骂起南生来,总是小女儿,又不大说难听的话,直把能说的最难听的话骂了个遍,无非花花肠子,登徒子,好色之徒,人小鬼大之类。
惜春道,“宝姐姐现在家里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外男尚在就差点闯了出去。”
探春道,“可是呢,几时我也没见过她这般。”
黛玉道,“今儿天冷,好南瓜也冻破了,烂成了南瓜瓤子,顺嘴胡沁我们姊妹,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
湘云道,“爱哥哥你听,偏林姐姐骂人都不一样。不过骂得好,南瓜子以后就改南瓜瓤子,我也气得不行!”
探春道,“二哥哥什么时候叫他来,也替我们出出气!”
宝玉道,“怕是得过些日子了,南瓜子若是不想来,我也不好强求的。”
姑娘们听了闷闷不乐,一时茶凉了,又换了新茶,再骂一回,才渐渐住了口复议论起南瓜瓤子九首《望江南》来。
贾宝玉道,“姐妹们可能记得十首词?我可是过目不忘,都记住了呢。”
林黛玉傲娇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了?”
迎春道,“算上头前那个,南瓜……瓤……子一共作出十首《望江南》,都是一个韵脚,妹妹觉得有些不及呢。”迎春羞羞怯怯地,说起骂人话也吞吞吐吐。惜春认同迎春的话点着小脑袋。
探春道,“好什么好?一个好听的都没有!都是浑话!”
湘云道,“也难为南瓜瓤子,一盏茶时间写了九首。”
黛玉道,“这也不算什么,不过是几句话翻来覆去的,只是写的东西可恶。”
宝玉道,“虽是藏了姐妹们的名字,也是咱们限定他写十二种花,赶了巧了。”
复议论起十首《望江南》里多少花,逐个查了查,惜春说十种花,探、黛、云说十四或十五种,独宝玉说二十多。
黛玉问,“哪里有那么多?可知你是诌呢。”
宝玉道,“咱家姐妹本来就花一样,也不负词里的夸奖,怎么没有二十多?只怕只多不少呢?”女孩子一起啐过来。
复议论每一阙,先是前儿一首。
望江南·浮云散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柳梳云鬓花妆腮,宝钗拂尘小窗斋,飞絮总不乖。
黛玉看了想起宝钗之窘迫,还是笑起来。接着看接下来的九首《望江南.十二葩》。
第一阙。
湘妃倦,寂寂点仓苔,柳如颦儿荷如腮,清浅池塘水波开,仙绪扰槐开。
湘云笑道,“可见南瓜瓤子和爱哥哥是心灵相通的,连爱哥哥给林姐姐在自家里起的字都知道。”黛玉受了取笑忍不住要掐回来,两个人又要打闹,探春道,“还是看诗吧,云妹妹取笑你林姐姐,你的名字只怕也在上面呢。”
宝玉道,“我粗略看过,大约家里的女孩都在上面,连同大嫂子、二嫂子、蓉哥儿媳妇都有,并袭人是我新取的名字都有,只一二不明。”宝玉有些灵气,见词已经有些悟解。
大家也知道自己的名字都在里面,无非先后而已,谁也躲不开,黛云住了闹,复又看起来。
第二阙。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国色天香高士怀,宝钗拂尘小窗斋,飞絮总不乖。
仍旧是合了薛宝钗,黛玉痛恨南瓜瓤子,却不忿凭什么薛家姐姐一个人就独占两首?还题曰“高士”,好在十二葩里,自己是第一阙压住宝钗的第二,只嗤笑一下。
第三阙。
楚云绣,芍药缁闺钗。宽大英豪海棠皑,展眼笑看麒郎来,楚晖莫徘徊。
不用想这就是史湘云了。湘云很满意“英豪”二字,却被姊妹取笑“麒郎”。
第四阙。
粉晖晕,朝夕天香外。一笑捧杯仙客来,太真初裹诃子裁,无刺蜂自来。
见到此阙,大家都不说话,脸上发烧只是喝茶,茶又凉了,复叫新茶。
第五阙。
丹若粉,元春拂槛台。昙花也为暗香来,三春娇杏慕芽苔,奴祈莫伤怀。
三春不语,宝玉也不高兴,大姐姐进宫了,颇为想念。
第六阙。
椒花见,并蒂莲蓬开。祥鸟爱慕此身才,梧不胜缠熙凤徘,牵牛巧儿摘。
探春道,“幸亏二嫂子不懂词,不然只怕追到小王庄去呢!只是这阙有些看不明白。”黛玉道,“小儿郎顺嘴胡诌,又能诌明白什么?”
第七阙。
摘花老,嵬醉夜香杯。浣纱溪畔洗宫裁,清泉捧把兰苗培,凤冠霞帔回。
李纨的阙,提及名字,伤及哥哥,无人论点。
第八阙。
梨花雪,吹落惹煤埃。青灯黄卷伴夜台,翩翩公子雪梅来,槛外林如海。
黛玉怒气冲冲,句子里有生父名字!自己书写到父母名字都是写作别字,或者不写,或者少比划避讳的,小儿郎直书名字多可恨?!众人避开不谈,复劝告几通,议论着这阙所指不知何人,家中未有。黛玉想着既然提及父亲,难道和父亲有关?又思亲心起,抑郁不欢,只当着众人不好落泪,强自忍着。
第九阙。
彩云散,群芳拜月台。晴雯麝月袭人猜,乱红过哪金钏垓,鸳鸯戏水来。
一时姊妹都笑,“二哥哥并母亲的丫鬟可是都在上面呢,鸳鸯姐姐也在,林之孝家的丫头也在。这可是奇了,难为南瓜瓤子怎么知道呢?”
宝玉想问林之孝家的丫头是谁,又怕姊妹说,摁住了小心思。
十首《望江南》,望的是什么?颦儿不想瞧这些臭男人的诗,偏偏又过目不忘不住回想,想知道其中奥秘。
——第十九章,第二节——
薛宝钗感海棠吟,白帝女对影怜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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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屋里论《望江南》时,宝钗在梨香院含羞、懊悔、恼怒种种并作。
薛家当下正陷入困境之中,来贾府实际是依附大树求得一片清凉之地,寻得大宅门的羽翼庇护。
薛家金陵八房,紫薇舍人薛公之后。宝钗父于宝钗四五岁时过世,一个哥哥,薛蟠薛文起,不过十岁,寡母溺爱纵容,老大无成,纨绔至极,不学无术,拈花惹草,斗鸡走狗,喝酒耍钱,游山玩水。
薛宝钗家,人丁既不旺,生意也遇到困境。
一则薛父在时,薛家领内帑采办杂料,确实为皇家内府专商,薛父过世,内帑亦失,通过旧情,挂名户部,却属于普通官商了,虽然仍旧可以支领钱粮,却大不如薛父在日光景。
一则薛家家主现在应是独子薛文起,然而薛蟠只通玩乐,对经纪买卖一窍不通,一切具体经营事体,全凭柜上掌柜伙计并亲族措办。时间一久,各自谋私,薛家的铺面实际成了掌柜伙计们的乐园,所有的卖买承局总管伙计人等,简直不能说是拐骗,分明就是拿自己家的东西一样,没人监管何不大家一起吃肉喝汤?不拿白不拿,拿了也白拿,不拿不成了傻子了?由此只金陵铺面好些,因由亲族叔伯堂弟薛蝌一家经管,其他处竟然亏空不断,甚至京都几处生意也渐无盈利,采买监守自渎不算,屡屡为小吏种种刁难,几处经营都开始销耗起来。
若只是家人少,不理事,买卖亏空倒也罢了,薛家家底雄厚,百万身家一时也花不完,经管不到的铺面卖的卖,转的转,关的关,停的停就是了。偏薛蟠因一女子英莲打伤冯渊,薄命女偏逢薄命郎,冯渊逢冤一命呜呼,薛蟠吃了人命官司,幸好姨丈门生贾雨村做了应天知府,葫芦僧乱断葫芦案,薛蟠虽然脱罪,却成了黑户,被消去名籍,案卷记载为冤魂索命病瘵而死。薛家男人明面上都过去了!
这下可好,一应出头露面之事均成了薛家寡母的事情。薛母又哪里懂得经济买卖呢?女子又不比男子可以到处应酬?
薛母王氏四旬年纪,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亲戚显贵,自家也一向自诩身份,如今要做那铜臭商人,成了老板娘可怎么得了?赚的钱不够亲戚们耻笑呢,断断使不得。薛母因此忧心忡忡,不知所措。
这时传来消息,今上要纳采女,世宦名家之女,皆在备选之列,薛家挂名户部也算官眷,薛宝钗可以备选为公主郡主的入学陪侍,称为才人赞善,如同秦钟之伴读于贾宝玉,南生还只是寄名。薛家为搭住官船不沉,起了送薛宝钗入选的念头,这需要离开金陵,去往京城。
薛蟠素喜繁华,况去第一繁华之地?择日启程。一来送妹待选,二来望亲,三来亲自入户部结算账簿。
进京路上又听见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离京了。薛蟠更高兴了,薛家京里铺面几处,房子也有,进京后住在自己家里,舅舅也巡查去了,再没人可以管辖自己玩乐。
谁知薛宝钗早就预防着哥哥,怕他到京再贪玩胡闹,惹是生非,一个名义上的“死人”,再吃官司怕是只能翻出旧账,难以善终了。宝钗思虑多时,谏言母亲,“进京后咱家不能住于自己家里,先拜望亲友,然后住在舅舅处,或是姨父家,有亲戚长辈们,我哥哥也能老实些。”
由是薛母王氏不由薛蟠意愿,因王子腾离家,遂住了姐姐家里。
不住自己家,住于公侯府第,有几种好处。一则,能震慑觊觎薛家财富之人,铺子柜上用心经营还属于小事情,失去內帑挂名户部,原有的许多生意就早名存实亡了,更有人欲鲸吞薛家之商脉资源,依仗将军府第弓马,也可警示薛家也有靠山,让劫门之贼收敛手脚;二则,狮子之门无弱小,宰相门子三品官,阍者都能拦阻大员,何况亲戚呢。三则,薛蟠虽名义“死亡”,带来的恶名却不小,这事是个不能碰的疖子,必须严严实实的藏在深宅大院,疖子长脸上多难看?长在胸腹尚可遮掩。四则,有人管教薛蟠,防止他再生是非,五一则,有亲戚朋友,寡母也得些热闹,宝钗亦得亲近贤惠姊妹,薛家人丁过于单薄了。六一则,以备来日,万一入选不成,还需亲戚帮衬……至于七一则,八一则等等不可细说,总是有百利而害处甚少,无非招亲戚们厌恶罢了,有王夫人在,谁又能说出什么?
此即薛宝钗谏言薛母住于贾府之情由,此中几点皆为亲哥,实在犹如孟母择邻,比善而居了。用心良苦已极,思虑周密万分,宝钗之城府,真薛家之智慧女儿!寻常草莽男儿不能及也。
这也是被薛家境况所迫,父亡,母拙,兄蠹,家业堪忧,无人可以承担,一个小女儿被父亲寄予厚望,从小教书识字,不料身先见背,未见凤凰长成。钗父死,钗之女孩童年随之而亡,其后的薛宝钗是同林黛玉一样,做男孩子养大的。
宝钗自言,“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儿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极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姐妹弟兄也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背着我们偷看,我们也背着他们偷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丢开了;从此只做些针线纺绩的事,拣那正经书看罢了。”当然宝钗自诩书香门第,如同贾家自诩诗书传家一样是虚词,书香门第需要连续三代都能出至少秀才以上才能算数,薛家贾家都是不够格的。
面对鼠窃铺面的伙计,宝钗是无力的小女儿。面对虎视眈眈的同行,宝钗是弱小的小女子。面对家庭的失落,宝钗是沉痛的。面对亲戚们的轻视,宝钗是要强的。面对如此如此多的面对,宝钗是孤独无助的,谁能帮助自己呢?不过也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罢了。
宝钗之孤独,不下颦儿,不下湘云,比南瓜子尤甚,南生没有记忆,无所谓孤独,生来天地宽,老子哥一个,天上云彩是我衣,地上树叶是我被,虽然清贫倒是没心没肺之逍遥快活。
但只今日,南生无心之词,竟伤有心之女。
薛宝钗无端遇含名之词,且其词颇为轻佻,窝火含羞被取笑,悔不当去,若不是一时玩心又起,怎么会受此连累?又恼闺名不觉间已然外泄,宝钗自思惯常助母亲、哥哥处理铺子上的事物,哥哥只知玩乐,心不在焉,母亲又没主意,故家里一应大小行事实际均由十岁宝钗经管,闺名为外所知也合情理,只是身在贾府,这会被视为失礼,大家闺秀是足不出户的,闺名遍播甚达乡野小儿郎,以后亲戚贵眷们怎么看自己?少年女子闺名已经入词,面上如何挂的住?
宝钗心中愁苦,遂数日闭门不出,亦不梳妆,亦不思茶饭,抑郁寡欢,唯默默无语,寂寂无言,终日静坐针黹,不数日竟然面容憔悴,有病态之象。见此情形莺儿心焦如焚,薛母更是担心忧虑,遂亲自给宝贝闺女打来水,又给女儿洗脸,宝钗临盆自照,面如皎月,色如羊脂,淡映水中,何等青春,以至目下疲态?洗脸罢,母亲亲自为女儿梳头,又携来胭脂,宝钗不用,睹见室内窗台上哥哥送给母亲和自己的白海棠,海棠花已谢,唯剩枝叶翩跹,茂盛于三冬冰寒,碧绿于寒风呼啸,海棠虽谢犹有生机,况我今日尚有慈母乎?抱母恸哭,母女相抱痛哭,莺儿亦哭,一时三女俱哭,哭罢多时,宝钗拭泪,复笑,安慰母亲,“我有母亲慈爱,胜于南瓜子很多,何苦为一不相干之人写了几句不相干之语痛苦如此?是女儿想错了,我今儿已经好了,母亲莫担心,我有母亲打水洗脸,海棠需我打水浇灌,不如就把这盆水浇了它吧?”遂起身,宝钗自持水盆,浇灌海棠,浇罢感诗一首,心自怜己,遂提笔记下,“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欲偿白帝宜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此诗后于海棠社切中二萧韵,重书于众,并传于世家,世家共赞薛家有女,其名宝钗,不好胭脂,不妆自艳,芳姿珍重,冰雪为魂,静默寡言,自言守拙,安分守己,为祖基业,以女儿身,报偿家门,山中高士也!
闺名遂传更远,为乡野书生所知,做传奇故事,笔于传记,亦宝钗之勇气,亦非而不非其本心也。
其后之日,宝钗重又振作精神,帮助哥哥母亲料理家事,遂众人皆知薛家当家做主之人,实际是一小女儿。过后贾雨村升了大司马,竟然书信喜帖与薛宝钗,亦知薛家顶门者实际一女儿身,也兼有钦慕之情,喜帖意通喜帖,只是那时的薛宝钗怎么会看上一个寒门弄臣呢?亦未做回信,唯回物祝贺而已。
宝钗病了的消息传到亲戚家里,宝玉又去探望,互相索要瞧看宝玉之玉,金锁之金,日后复续金玉良缘。
金玉初相逢,皆南瓜子一句无心之词招致。“宝钗拂尘小窗斋”,拂尘轻甩,风云扰动。此即《周易》所传——“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不独众金钗一齐恨骂南瓜瓤子,贾母听过并亲自看过九首《望江南.十二葩》也心下狐疑,有心,无心?有意?无意?故意?设计?心下又想,若是南瓜子无心所为,此非天意?莫非南瓜子命运与贾家息息相关。交相感应?如天要下雨雨则燕子低飞,琴鸣于外而钟自鸣于内?若是如此,此南瓜子小儿郎,真乃天赐贾家之人?然此为吉祥,此为灾殃?此事甚大,须得告知儿子贾政一起商量,贾母又想起谶诗,一切事由皆因此而起,遂又招马道婆前来求对,贾政当下派小厮多处打探南瓜子底细,纠查多时,南瓜子不过蛮荒小儿郎,遂不顾谶诗之怪,南词之奇,皆归于天数使然。众人纷纷议论,此后家门当兴,重振祖业有望,宝玉必然光宗耀祖。
南生应许做贾宝玉寄名伴读之事,几经波折,三顾茅庐,亦入门三关,不睹镇门狮子关,群童生对联诘难关,群金钗十二葩索词关,如今他山之石,驻足游览于贾门清水河畔,天香楼上也闻瓜诗,一切尘埃落定。
——第十九章,第三节——
楚由禁足又禁酒,一杯三杯复五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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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瓜子南生作罢十二葩,即行告辞,倒不是怕女孩子们骂,随手写的,南生怎么知道有这么多故事呢?不过写词的时候也斟酌了一番,有些词本来写的时候不是原话,比如“仙绪扰槐开”句,本应该写作“飞絮绕塘槐”,方要下此笔录,脑海中即有声曰“不可写出!南瓜子落地,女娲石已明,后事未解,离恨天已重谱诸芳曲,甚毋下笔,当做吉祥语!”南生想也许是自己的内心想法?于是改笔,写作吉祥如意。再如
“祥鸟爱慕此身才”,本欲写作“凡鸟偏从末世来”,又被内心阻止,改写为吉祥如意。种种修改,否则南生一盏茶就写完了,足足用了三盏茶才置笔,又审视修改几个细节,才告辞离开。
南瓜子至仪门前,一众清客相送,南瓜童子今时不同往日,以后怕是清客们心怀忌惮了,下一代家主的从小伴读,是可以再刁难的吗?刁难得起吗?寄名也是名,比清客清闲又自在,还能亲近公子,家主并□□一样重视,乡下小儿已经跨入大宅门了,土鸡变成金凤凰了,单聘仁连连赔笑,点头哈腰,比亲爹都亲,其他清客也是比着亲近,南生并不记恨这些人,如果是记恨之人,只怕会恨恨骂之——“死去吧!”南生却是平淡应对,清客篾片,吃的就是咬人的饭,不咬人人家凭啥喂你狗粮?你又不是猫,一个个还长得古古怪怪的。再老也不是古董啊?只能变成骨盆。
顺子早就等着了,这次却不是背出去的。而是在院子里有小厮拉过一辆翠幄清油车来,就是顺子说的羊毛毡子做车帷子的那种,南生和顺子上了车,出门而来,也未送出城,因顺子要下车逛逛,南生心想难得进城一次,遂到了闹市二人即下车,小厮自去方便。
都城闹市果然繁华非凡,这里还是普通市民闲逛之所,已经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南生要买些笔墨书纸,先带着顺子来到“性善堂”,买了东西就交给顺子抱着,男人有了私房钱真是爽啊!付了账转身出门,迎面一人正看着自己笑,一人对着自己使劲,楚由木月是也!
三人见礼,南生询问,“王老先生可好?楚兄一向可好?木月弟一向可好?小弟甚是想念,一晃几许不见了,甚是想念。”
楚由道,“家师还好,只是为兄不好,不但不好苦甚呀!”
南生道,“我观楚兄身强体健,不像病态?可是他事?”
楚由道,“也不是别人的事,却正是为兄的事。”
木月道,“师兄要备考明年的秋闱,还有几个月了,家父已经把师兄禁足,不得出国子监游玩。”
楚由苦笑摇头,方巾一甩,“苦也!累也!”
南生道,“小弟先预祝楚兄秋闱得中解元了!”
楚由道,“能吊车尾为兄就心愿已足,不敢奢望榜首。”
南生看了看木月,“小弟可是内急?”
楚由道,“小弟何处此言?”
南生道,“我见木月弟总是冲我使劲,莫非内急?可以入店更衣!”
楚由哈哈大笑,木月面红耳赤,“笑什么笑!你们俩个一对酸腐,肚子里都是臭鸡蛋汤,为兄一见这个小兔子,他一准说不出好话来,你当师兄的不帮我骂他还笑,回去我就告诉父亲,你出来闲逛了!”
楚由一拍脑门,“完了,小弟我被你害了,这下手要残废了!”
南生道,“何以至此?来书肆也值得?”
木月恶狠狠道,“背父亲的教训!”
楚由吞吞吐吐,“给师兄留点颜面可好?一会我请吃梅花糕。”
木月道,“不背就说你还喝了酒!”
楚由一哆嗦,不得不背诵,“不可不报为师即自行出监闲游,若犯一次,打手披二十下!”
南生闻言不由手一哆嗦,二十下,不得打肿了?笑道,“木月弟,楚兄出来也是买买纸笔,还请吃梅花糕,就恕他一次吧,不如这样,今儿个我请客下馆子,咱们四个吃酒去!就当我给楚兄求情,给自己赔礼了。”
楚由决绝道,“吃饭还可,饮酒一次,饮酒一次……”
木月道,“饮酒一次怎么着?背!”
楚由道,“饮酒一次,杖五,禁闭三天。”不打手,改打屁股!
南生暗道,“算你老夫子狠!”“那咱们就只吃饭,不饮酒了!你们要去哪里,我清客!”
木月道,“不吃白不吃,难得穷小子大方一回,必须吃,不把你袋子里的银子花光不算完!咱们去百花楼!”说着头前带路,南生都要哭了,百花楼不是薛哥去的地方吗?能便宜得了?自己刚得的三两银子还没捂热乎就要没了?怕是还不够呢,听说百花楼一坛酒就要一两,这次亏大了。
说出的话又不能更改,只得带着顺子慢慢腾腾跟上木月,结果没走多远,有一家“一刀鲜”小酒楼,木月摇摇摆摆地站在门前,“看你衣服都是破的,百花楼都得把你当花子赶出来,算了,今儿个本古……道热肠,就这吧。”说着三步两步进去了。
楚由道,“我们贡生寒门学子,不少人常来此处用饭,厨子叫一刀鲜,菜品味美价廉,确实不错,咱们进去?”
南生叫着顺子,“顺子哥,今儿弟弟带你喝酒。”一应人皆进入“一刀鲜”酒楼。
这里果然不错,菜品虽然不多,却量大肉多,一刀鲜不多时煎炒烹炸了六道菜送到客桌,木月还要了一坛米酒,楚由一脸苦相,“你们不地道,这是折磨为兄!”
顺子道,“南生弟,俺想自己来一坛,那么一小坛不够喝,”没等南生招呼,木月道,“小二哥,再来三坛!”又看了看楚由,“今儿兔子都喝酒了,我就装没看见好了,不许多喝,只能喝一杯!”
南生道,“我再为楚兄求求情,三杯可不可以?”
说话时已经未时,几个人闻到菜香都饿了,先吃起来,楚由也不敬别人,自斟自饮一杯,一干而尽,饮罢仰天长叹,“当真舒爽!这才是我楚由也!”
木月看了看南生,“要我师兄再喝两杯也不是不行,得给个由头,不然为兄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南生道,“木月弟自己不已经答应了吗?”
顺子道,“我可没听见。”
楚由问,“我师弟可不会那么仁慈的,师父要他盯紧我。”
南生道,“可是木月弟确实已经答应了呀?”
木月道,“为兄我自己说过的话,我怎么不知道?”
南生道,“木月弟先说一杯,后说两杯,一杯加两杯,不就是三杯?”
木月看看南生,“狡言舌辩!”不过还是让楚由又喝两杯。
南生又道,“木月弟既然已经许了楚兄三杯酒,不是就许了楚兄喝五杯?”
顺子数着手指头,“兄弟你这账我算不明白,这是怎么算出来的?”
楚由等着喝酒自不敢问,木月一瞪眼起来,不是喝不到了?
木月却问,“这却是为何?不会又是一加二吧,你这小兔子还没分出五六呢?嘻嘻!”
南生不高兴了,“都多暂的事情了,还兔子兔子的叫,为兄何时提起过那日?”
木月道,“好吧,算为兄错了,我自罚一杯赔罪。不过你得说出来你这一杯两杯就加成三杯,又加到五杯是怎么回子事,说不出,罚酒一坛!”
虽然是米酒,一下喝两坛对一个小孩子也是很多,南生道,“算你狠!”
木月饮了赔礼酒,“快说!又没人和你对对子,用得着这么卖关子?”
顺子道,“俺弟刚才可厉害了,和贾老爷家的篾片比赛对对子,俺弟可是赢了呢。”
南生道,“木月弟,寻寻觅觅最难将息?”
木月闻言笑道,“算你这次过关,就让我师兄喝五杯好了。”
楚由大喜,五杯喝完,酒坛也空了,大家酒足饭饱,十分尽兴。
木月复问荣国府里南生对了什么对子,南生粗略说了一遍,又道,“这些粗浅对子,对于木月弟都是平常,不是我哥哥提起,我不会说的。”
木月道,“嗯,几个月不见,个子长了一点,还成了小白脸,也聪明了一点,知道为兄比你厉害了。本公子吃好喝好,师兄咱们吃完一抹嘴,回吧?”
楚由道,“小弟我得走了,不听木月弟的话,回去挨板子的!”说着要付账。
南生道,“说是我请,大丈夫岂能言而无信?”
说着掏出银子,不料先掏出一个荷包和一个金魁星来,这是贾母给的,取“文星和合”之意,虽然南生是寄名,怕日后南生同秦钟通气,贾母先前给过秦钟,所以也给了南生。
木月拿起荷包和金魁星看了看,又见南生掏出三两银子,惊奇道,“这是在大家子里发财了?知道你有这么多钱,刚才就应该去百花楼,这次便宜你了!”
南生道,“多谢大侠不杀之恩!”付了账,却只花了两百十四个大钱。
三个人出了“一刀鲜”,南生一个人留在店里叫小二,“我要带走的菜做好了吗?”小二赶忙拿了四包牛皮纸包好的菜肴过来,又用一个藤筐装好,南生提了出门。
楚由木月回去,南生顺子又买了些东西,逛了半晌都有些疲倦了,遂雇了马车回小王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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