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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游天姥四梦奇谭     游 ...

  •   游天姥四梦新奇谭

      ——第十二章第一节——

      睡迷人光脚大仙,井中月照月下花

      ——————————————

      待南生醒来,九月十五的月亮从西厢的坐山后照得小院子里亮亮堂堂,室内却没有灯光,寂静幽然,反倒窗纸借着院子的散射,漫着微蒙蒙的亮。

      南生因忧心入了梦,此刻醒了还是迷迷茫茫,以为还是傍晚,要么是天亮了?什么时辰了?南生抓了抓头,揉了揉脸,见那窗台微朦,室内幽然,寂静无声,叫了两声亦无人应,听到院落有细碎之声,凑近窗纸的孔洞向外窥视。

      因是西厢,门亦对西,院落近南的矮花墙边,是口水井,只见迷蒙月色下,一通身白绫衣裙的女子,长发垂在腰间,唯帔肩深色,坐于井口低头探着。

      于井口旁置一矮案,几事物件。一炉,一点猩红,一钵,一盏,一土定瓶,瓶中数抹细枝,凉风中抖动。

      一环圆白井口,一条皴黑案,一个白衣女,气氛如此诡异,四野鸦雀无声,耳边似有低微呜咽,如泣如诉。

      南生本就迷茫未明,逢此等事,更觉昏沉,如坠迷梦,似乎目睹月下仙子,又似井边精灵,衣角拂风处,黑发随萦,南生觉得自己的发根也炸了起来,浑身毫毛倒竖,一股冷风从孔隙中吹来,通身冰冷。

      南生赶紧用力眨了眨眼睛,锤了锤自己头顶,又定睛细看,那白衣精灵似是在祭奠,一点猩红正是月下一星,一抹香火乍暗乍明。那不是——凝香?

      复屏息凝神静观一刻,南生狐疑凝香在做什么?偷偷摸摸不予人知晓,等到自己睡去在行?

      倒要看个明白,遂继续静观。

      只见凝香似是在暗暗饮泣,肩头微微抖动,散开的满头黑发遮住她的脸,长长的向下流苏,随风拂动,垂在井口,凝香低着头,又似在低低自言自语,只是音微声索,听不清明,又过一刻,见凝香俯身井口,慢慢倾首下去……南生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一群马蜂,浑身惊悚,这是做什么,深更半夜,杳无人声,一个女孩,俯身井口,难道……姐姐心事沉重,不忍承受,预想……没有预想,也来不及预想,电光火石间,南生不知道自己是一下飞出,还是隔墙穿出,等立住身形,一个箭步上前,从后面抱住凝香。

      凝香仍在一个人的世界里,猛然为南生拢住肩头,向后一拉,不犹惊住,身子也猛地倒退两步,复向后偎了一下,有些惊慌,急急地去推肩头的手,猛回头,一看是南生脸孔,才定住身形。

      南生此刻还是懵懵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紧紧拢住凝香,叫道,“姐在做什么?不要丢下南生!”

      凝香再看时,一张小脸在月光下,满是闪亮的泪水。

      凝香歪着头看了南生一会,亦没有说话,亦没有动作,只是看着,过了片刻,忽然笑容从她的脸上绽开,水纹一样四溢,见南生仓惶失措的样子,实在不忍接着惊恐,伸出手擦了擦那张孩童稚嫩的小脸上纷流的泪水,轻柔道,“别哭了,姐好好的呢。姐只是想念亲人,见你睡了,又不想惊动你,自己一个人祭奠祭奠,弟弟怎么了?值得吓成这幅样子?动不动就哭鼻子,还成什么大人了?”说着又摸了摸南生的小脸。

      南生听了凝香的话,才迟疑的看了看条案和燃香,神情放松下来,身子也不紧绷得古树盘根一般,懈怠下来,吐出一口长气,“吓死我了!”。

      凝香见南生还紧抓住自己不放手,肩头都有些隐隐作痛,挪动南生的手,“快撒开,成什么样子?小孩子一样。”

      南生恍然,不好意思的松开,梦呓一般诉说道,“我睡醒了,叫了两声也无人应,听到院子里有响动,趴在窗纸上看了看,见你古古怪怪的,谁知道姐是在干什么呢?吓得要死,才这样的。”

      凝香又是怜惜又是好笑,“显见是睡迷了,这一吓可是醒了?”

      南生狠狠的点头,“醒了,醒得不能再醒了。”

      凝香道,“早上害我哭了一回,晚上就还回来了,你倒是不欠隔夜的债。现在好了,我也不怕你以后说我了,我可记着你今儿个的样子呢。”

      南生道,“都怪你,祭奠就祭奠,弄得神神秘秘的,也不和我说一声,害死人不偿命的。”

      此刻香花已落,闪亮了一下,倏然熄灭,凝香起身,收拾几案,道,“姐祭奠完了,我们回吧,鞋子都不穿,不怕凉,还不怕扎了脚?”

      南生抬脚一看,光脚大仙人,讪讪道,“没想,忘了。”

      凝香先是浅浅暗笑,此刻忍俊不住,扑地笑了,“快回去,可凉呢。”南生此刻却很好奇,瞧了几眼香案,又走到井边,探着身子,俯在井口向下看了看。

      这是刘姥姥家为了方便浇园,于外面复凿的,小王庄近河,井水都很浅,凿井不难,探身下去,伸掌就能够到井水,此时一轮圆月朗朗生辉,清光丽影,清清凉凉,映在水中,荧荧如镜,天光月影,交映生辉,煞是好看。

      南生问,“姐姐才刚是在看什么?你不这么着,我还不害怕呢。我也瞧瞧?”

      凝香放下土定瓶,过来抚摸着南生的头顶,十四岁的她比南生高了半截,摸小孩子一样怜惜着,南生觉得凝香的手有些凉,就摇晃起来,凝香道,“不过是看着月影好看,又看什么呢?又想着天下哪里的水都有月亮,海上明月,千里同波,万家井水,皆明此月,无论在哪里,只要有一盏水,一杯酒,都是一样的,抬起头就是月亮,低下头也是月光,我能看见,大约亲人也是得见的,我看见水里的月亮,也是看见了他们看的月亮,一家人就如同在一起了,就能说说话,问问他们还好吗?想没想我?就想和月亮说说话,我说了,月亮听了,亲人也就听见了,嫦娥姐姐会告诉他们的,正说着呢,你就来了,害得我还没说完呢。”说着凝香不觉又落下泪来,又怕南生担心,举手抹了抹,看着南生,又笑了,“姐没说完话,倒是见了一个愣头青,成是好笑呢,抓得人家生疼,不过姐姐心里欢喜,我弟弟知道担心我,我也不是一个人,有新的亲人了,我以前只当你油嘴滑舌的讨女人欢喜,见谁都是姐姐妹妹,叔叔婶子的,今儿我信了,你是我弟弟,真的亲人,一辈子的亲人。”笑着笑着又哭了。

      南生听着凝香的心事,也落下泪来,道,“都是我鲁莽了,没能让姐姐和亲人说几句话,姐想说什么,就和我说吧,要么就和天上的月亮说,天涯海角都是共见的。”

      凝香就点点头,“也没什么话,八年没见了,我有时候想想,都快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想和他们说说话,总觉得远远的,我说什么,叫什么,喊什么,他们都听不清,只是远远的看着,站在风里,站在雾里,很浓的雾,以至他们的样子也迷迷蒙蒙的,他们也不近前来,他们也想我,也想看看我,只是不知道那风里雾里有什么,他们就是不过来,只是在那里站着,看着,迷茫的望着,也许他们看的不是我,他们是被雾给迷了,在找我吧。”南生静静的听着,凝香说了出来,心情平静许多,又收拾几案杯盘。

      南生道,“姐姐还记得亲人的样子,我却什么也不知道,不是更惨?”

      凝香道,“我倒想和你一样,什么也不记得,也就不那么痛苦。”

      南生道,“那我把我的给你,你的给我,这样我们都无愁闷了。”

      凝香道,“没事了,只是一时心事,姐平常不是高兴的?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南生道,“都怪我小,要是大了,我带姐姐去找亲人。”

      凝香道,“这不怪你,也不是年纪的事,入了官的家眷,分派各处,去哪里的都有,人海茫茫,哪里去寻呢?入了掖庭的,也不是随便就能进去见的,过了这些年,姐姐也想了,只要他们平安,在哪里不是一样呢,天下哪里有不散的宴席呢?都是水流花散,各随因缘罢了。刚刚祭奠了他们散了的,又得了新的亲人,姐姐不悲伤,高兴着呢,今儿个月亮倒好,只是天凉了,要不姐姐倒是想和弟弟,一起赏赏月色呢,好久没有这种心境了。”

      南生道,“极是了,眼见就入冬了,以后缩手缩脚的,纵是有月亮,再想这么着,皮也受不得,姐姐有心境,弟弟也有兴致,既然摆了香案,不妨再点一支,取了二丫姐送的醉枣子和花生,姥姥摘的青梨,咱们也祭祭明月,谢谢仙子送信之恩,咱家里今儿个就赏月畅兴一回?连日来昏昏沉沉的,刚刚还睡迷了,我还以为天亮了呢!借此也苏醒苏醒,你等着,我去穿鞋,拿了衣服来。咱们披着,也就不冷了。”

      凝香想了一想,“也是,好久也不见你的兴致了,总是忙忙叨叨的,既这么着,咱家里喝杯水酒暖暖身子,月下吟诗,取乐一回?”

      南生道,“就是这样。”

      凝香道,“我今儿才听你说了一回“家”这个字,你以前从没有说过。”

      南生道,“吃着百家饭,穿着百家衣,喝着百家水,住着别家房,我以前哪里有家呢?又说什么家呢?自打姐来了,我才有家了。”

      凝香拿着手里的手帕,仔细给南生擦了擦脸,“你有家了,我却没有。”说着笑了。

      南生道,“才刚还是亲人呢,现在就反悔。”

      凝香催促道,“快去快回,还光着脚呢。”

      南生赶紧跑回屋子,一时收拾起来,案上重新摆了香,花,酒,果品,笔墨,又披了厚厚的衣服,搬来榻凳坐着。

      凝香道,“看你忙得一头汗,兴致这么高,要做什么呢?”

      南生道,“既是思亲,托月寄情,不如即景写诗,以志今宵。”

      凝香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也是燃香,香过赋诗一首,不限韵,可使得?”

      南生道,““我生平最不喜限韵,分明有好诗,何苦为韵所缚?咱们别学那小家派,只出题,不拘韵。原为咱们偶得了好句取乐,并不为以此难人。”

      凝香道,“这话很是。既这样,也不限体裁,无论诗词歌赋。只要使得,都可做来。”

      于是燃了凝神香,二人或对井观月,或在院落徘徊,或抚墙凝思,或浅饮一盏,正是天光云影共徘徊。

      凝香多是看月,南生多是四望,当时清秋,四野寂寥,不知哪里忽然一声半声嘶哑幽微的鸟叫,咕咕啾啾,半天一响,金风萧索,寒霜染下,染着院落草木,飒飒作响,院子的墙垛上,青砖已经白了,闪着晶莹的光,院子里虽有分畦,也未开垦,杂草稀疏零落,只闲花几束,是黄秋菊,堪耐天凉,犹然绽放。

      南生看着这些,又想起近日来的故事,失去字摊,开了学堂,见了曹官,庄人悲伤,不由心中怅然所思,若有所失,若有所得,也不细审,即抒心意,遂提笔志道:

      井中月

      君亦沧海一盏斟,同有碧海青天心。

      沧海养龙君养人,拳拳黎民照月恩。

      南瓜子。

      南生写罢,凝香亦俯身案前,提笔记下:

      月下花

      白衣临风雨霖铃,应是无悔龙头鸣。

      系我一生胭脂扣,还君两目千行情。

      胭脂能卖情难买,珠儿有价泪无凭。

      晚风亦卷黄花瘦,月圆偏爱井泉泓。

      愿月无残人无老,经年不解柳莺莺。

      芳华夜。

      写毕,二人相互看诗论品。

      凝香看了南生的诗道,“弟弟已生怜民之心,感君之恩,反倒显得姐的诗小家子气了。”

      南生道,“不过看着自家并庄子里的事,偶然有所发罢了,姐的诗以诗记事,合对此情此景,畅发胸臆,鸣生平事,裙钗女子亦做白衣卿相,感世伤怀,方是真正诗人之口,词人之笔,我的看过来,徒嗟司马牛之叹,毫无用处,倒是凑数了。”

      凝香道,“我们家本来是玩的,又不是要写给别人看,自记自家事,只我们姐弟自己知道就是了,以后偶尔看看,也就不枉今儿个的月色了。”

      南生道,“正是这话,若是苦思冥想,必求格律,必求生僻,必求险拗,纵得一二句,又哪里有诗仙化腐朽为神奇的功力呢?又与我们家有何干呢?况且心口不一,生搬硬套,诌词造句,也不感神,即成枯竭,比如我的这首,说了无端话,写了无关语,只得四句,就写完了,仅仅四句,也是平白徒耗笔墨,滥用口舌尔,亦于事无补,”

      凝香道,“纵是诗仙,也直抒心意,不是结险扭拗的诌。太白写贵妃,还藏了私呢,何况你我?弟弟也过于自谦了,乃至自贬了,《井中月》还是有弟弟一片深心的,只是弟弟年龄尚小,便想掘井恩民,也力不从心,不知如何自处,使得如此。”

      二人说着话,又点评一通,月已迎头,看看夜色不早了,一并收拾起来归宿。

      ——第十二章第二节——

      热心肠骂狠心贼,二丫受名王芷笑

      ——————————————

      收拾未竞,院门却被敲响,凝香说,“这么晚了,是谁呢?”南生隔着门问,“哪一位?”二丫头的嗓门就叫起来,“谁?我!你姐。快开门,凉着呢。”

      南生就开门,见二丫头抱着一堆东西站在门外,笑着问,“多早晚来的,也不吱个声,偷偷摸摸的听墙根,不说话我还以为是个贼呢。”

      凝香过来接道,“可正是那句话呢,夜半叫门问声谁?我。”

      二丫头挤兑南生,“借过,别挡道,没见姐拿着东西呢?只顾着得得得,也不说帮姐拿着。”南生就去接,却是一些晒干的袼褙,并一些弯弯曲曲的布块,就问,“这是做鞋的?”

      二丫头道,“快进屋,凉得很呢,赶情你穿了厚衣服了。”

      凝香过来拉着妹妹一同进了屋,二丫头问道,“可曾生了火,多暖暖屋子,以后天见冷,你们这处又是西厢,不过午屋子都是凉的,可别冻着,可有火盆?可买了炭?”抖了抖身上,又问,“大晚上的,你们俩干什么呢?嘀嘀咕咕,我听了好一会了,只是听不懂,又是海又是恩的,咱们这哪有海?”

      南生道,“有龙女怎么没有海?不然姐仙乡何处呢?”凝香白了南生一眼,“快别拿我妹妹取笑,显得你能了,我们见月色好,赏月作诗呢。”二丫头道,“还是你们读书的会玩,我就只会纳鞋底子。”

      凝香道,“也不是什么正事,我也是想着袼褙干了,只是不知道妹子什么时候有空,不得问,咱们这就做去吧?”

      二丫头道,“姐住哪个屋呢?”凝香道,“就这个屋。”这时她们都在外舍,未进里屋,二丫头诧异道,“姐打来,就住这里?我们搬来这个床的时候,当时就告诉南生,让他睡这,我又没在夜里来过,今儿才知道,原来他自个承受里面,把我姐放外面当门板使唤,幸亏今儿我来了,不然还是不知呢。”

      凝香道,“因他小,怕住了外面闪着,何况他住惯了那屋,怕他择席,姐住哪里不是一样呢?无非睡个觉罢了。”

      二丫头道,“这可不行,眼吧紧就天冷了,到时候冻得鸟都不叫,住这里怎么行?开门就是打头风,怎么能睡好?头前天热还行,以后断不能再在这里了,叫南生搬出来,你去里间?”凝香道,“知道我冷,就不怕他冷?亏你还是他姐呢,不都是肉长的?”二丫头,“那怎么办呢?总不能你还是个姑娘,就和男人住在一起吧。”凝香臊了,“快别浑说,姐住这就挺好的,这不是好好的,也没病没痞的。冷了就加床被褥,还能冷死我了?”二丫头道,“这是还没冷呢,妹子夜里都觉得没个热乎气,过两天不生火是不行的。屋子里一定加了火盆烘着才好。”

      凝香道,“可是买了,还没用呢。”

      二丫头道,“明儿个就点上,别给他省钱。到时候冻病了,乡下缺医少药的,就糟了,多少银子也怕值不得,你要是不想住外间,也不去里间,今儿我做主,不嫌恶我那里,就去妹子那儿,咱们娘三个作伴,一处还能得个招呼,让那小子自己美着吧,不懂冷热的黑心肠。”

      南生听了受不了了,“不是我不搬,是姐不让搬,说了几次的,也是不听。今儿你提了,姐就搬进来吧,要不二丫姐指不定要在背后怎么骂我呢。”

      二丫头就跳起来,“还用背后,现在就骂你,黑心肝的,狠心眼子的贼,不像个老爷们,让女人家睡外面,自己占着里间,像什么样子?装小孩子?”

      南生黑着脸,一肚子委屈,窝窝囊囊,“这就搬,都是我的错,是我粗心了,我搬就是了。”

      二丫头道,“还用问?以后这种事自己想着点,一年大两年小的,都这么经管起来,谁能管谁一辈子呢?还不得自己经管?”骂得南生无可无不可,慢慢腾腾地搬着行李。

      凝香就拦着,“妹子别骂了,他也是一时没想到,刚见我外面一个人,急得还哭呢,不是不管我。”

      二丫头笑嘻嘻地看着南生,“你也会哭了?再哭一个给我看看?难得你还有良心,还知道哭!冻了我姐,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找去,快搬!”

      凝香道,“他搬出去,也受不了的,我想着,要么去你那,要么在里屋再搭一个床?我家里小时候,丫鬟也是和哥儿一处住的,方便经管起居,我是见惯的。他才多大?又是我弟弟,庄子里的人家不都是住在一处的?我想着没人说闲话。”

      二丫道,“别嫌弃妹子说话难听道怪,我想着还是不大好。你们和他们不一样,他们从小的,你们是半路的,没名没分的,指不准就有人说闲话。”

      凝香道,“那我就搬去你那里,只是弟弟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处呢?”

      二丫头道,“他一个人野驴似的,还用经管?姐没来以前又谁管了呢?如今就离不得人了?”

      凝香道,“以前是以前,咱们看见就不能不管,不然心里怎么着呢?”二丫头道,“你管吧,我可不管,妹子又不是丫鬟,还管着穿衣吃饭?”南生道,“说得我和青儿一样,离不开襁褓了?姐只管去,我一个也挺好,只要姐不冻着,怎么都行,只是睡个觉,又不是不回来。”

      二丫头道,“去了就是我姐,我们是一家子,谁还管你,自己一个人玩吧。再也没人管你,我也不许她回来,我娘也舍不得,恨不得我姐天天在我们家,直骂你抢了她的女儿呢。”

      南生道,“是了,你们是一家子,我是外人,我多余,行了吧?”

      二丫头道,“这还差不多,”转了转眼珠,又道,“你出去,我和我姐说两句体己话,离远远的,不许偷听!听见没!”

      南生嘟囔着,“有什么话不好说呢?外面挺凉渗的。”

      二丫头也不说话,三把两把给南生赶出门,咔嚓一响别了门,扔了南生在房檐下。

      二丫头拉着凝香进了里屋,咬着耳朵说道,”知道你心疼他,只怕白费了这份心呢,咱们姐们娘们唠的知心话你都忘了?犹犹豫豫,犹犹豫豫,我也是拿你没办法。”凝香听了问,“妹子觉得我说的不可行吗?”

      二丫头责怪道,“你这个姐姐还是大户出来的,凭啥给他当丫鬟?难不成真应了那句“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我看不过眼,必是要给你出头的。现在欺负你,以后有你的好呢。今儿先这么着,等明儿个我带你去找娘,咱们说说知心话,娘也话里话外点过你,横是姐没明白?作诗的人听不懂庄稼话也是有的,这事不能糊涂着,除了我,还有娘和爹担着呢,你听我的不听?”

      凝香道,“不听你的,我听谁的呢?咱们做鞋吧,让南生也进来吧。”

      两个人商量一气,放了南生进门,南生蹦着高进来了,一进门带入一股凉风,“可凉呢,霜都白了。”

      二丫头道,“该,多凉你一回才好呢。让你欺负我姐。”

      凝香忙拿过衣服,“快披起来!”

      南生披上,“你们姊妹说啥了?这么半天?横是念了一卷经?”

      二丫头道,“可不,念的小人经!打小人!”

      南生又道,“小人经我也想听听。”

      二丫头道,“说的就是你,你还想听?懒得理你,姐我们做鞋。”

      说着两个女孩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头靠在一起,一会举着鞋端详,一会说这针脚稀了,补上两针,南生好奇地瞧着,凝香的针黹越来越好了,针脚细密,煞是工整,除了正在做的,复看还有一双没做的,摊在床上,她们又去商量这块布面有点子紧,需要用木槌子砸砸,那块布放左边的,不是右边,南生也不明白,见屋里昏暗,说道,“怎么不多点一盏?把我的分一个给你们,等着我拿过来。”说着果然点了拿过来,二丫头问,“家里几盏灯?左一盏右一盏?我家里就一盏,到姐这倒是亮了不少。”

      凝香道,“原也一盏,我来了,因在外边,又买了一盏,因看他读书,怕伤眼睛,再填一盏,一共三盏灯,”二丫头道,“既这么着,那个也点上,我们这看得见,他怎么办?”复问南生,“你干什么呢?要是没事就别点,省着点灯油。”

      南生道,“我没事,比不得你们纳鞋费眼睛,我瞧着那鞋底子密密麻麻的针脚,都佩服你们是怎么缝上去的,女孩子真的比男人手巧?”又道,“你们打算做多久?”

      二丫头看了看,“总得把这个纳出来,你累了就睡,不用管我们,今儿个我和我姐睡,没人经管你。”

      南生道,“要做那么晚吗?那就把那个也点上,省油也不差这一盏,又不是天天做鞋。”于是又点一盏灯,做了片刻,二丫头道,“亮得我都想天天来了,我都是摸着纺线,借着月亮地。”南生道。“姐是熟练了,我要是不点灯,写字也不知写到哪里。”

      说了会子话,女孩子纳鞋到什么时候,南生也不知道,自去睡了。让他诧异的是,从此二丫头天天夜里过来陪着凝香作伴,不是拈针就是动线,日日如此,也不知道哪里那么些活计,凝香也问,“这些是哪来的?看着不像家里的。”

      二丫头道,“那些你不用管,是别人的,做好了送去,换两个铜钱。原来是接不了这么多的,你们这里亮堂,我多接些,总得挣够油钱。”原来这是接来的活计,有做不得的,有做不过来的,也有土财主家的,这些人家出钱让别人做,二丫头就接来,做了赚钱。

      凝香问,“这个我能做吗?”

      二丫头道,“你也能做,只是既然小姐身子,用不到像我这般,受这个苦,挣这几吊钱,等着南生给你封诰命吧。姐姐你弹琴我听听?不知道妹子耳朵有没有这个福分。”

      南生道,“你倒是会想,听了就知道了,我妗子姐姐的琴弹得可好听了,我只听过一曲就入迷了,你要是请得动,我也有福了,”凝香搬了琴来,轻舒皓腕,为二人弹琴,过了一会,二丫头道,“才知道弹琴听曲是这般,难怪大户人家都弄这个,还是他们会取乐,”又问南生,“你会不会,不是教了?”南生道,“刚学,不熟练,只会几个简单的,我用的是这个。”说着取过箫来,吹了几下,呜呜作响,二丫头惊奇道,“这又是哪来的?没见你有过。”凝香道,“我托进城的顺子哥“清音阁””给他买的,还可粗略使得,音色一般,只是玩的,过后有好的再说。”南生道,“我不会分别,听着挺好的,”凝香道,“那是因为你不熟练,熟了自会区别,都是一根竹子,差别可大了,顺子哥不会挑,要是我亲自选,会比这个好的,这个虽粗重,音色发黯,余音短暂,只是小有瑕疵,清音阁的物件都是熟练匠人制作,还是过得手过得口的,不会大差,也可使得,只是弟弟吹起来要费力了。所以我不让你吹太久,会伤肺气的。”

      二丫头道,“姐你多暂进城,别忘了我。”凝香道,“姐去干什么呢,也没个去处,有几个好姐妹,我又怎么会再进那种地方相见呢,南生说要年根底下,采买些年货,还有几个朋友也得去看看。”二丫头道,“偏我们女孩子逛街都难,又怕偷又怕抢的,要是我们也能到处逛逛,也能找朋友,姐姐找到就离了这里,省得跟他受这份窝囊罪,干活不说,又小,还得伺候孩子一样管他。”说着二人笑了。

      凝香道,“我那几个姐妹也是可怜人,都是犯官后人,同病相怜,互相照顾,有个心事也好说说,自打离了,再没见了,只盼她们过得好,别受欺负。”说着一脸忧心,说不下去。

      南生道,“姐要说话也容易,带了信给我,虽不登门,年下总要给祭酒递贺贴的,忠顺王府那里也得递上,不然显得我不知礼了。顺带给姐捎信,不是什么难事。”

      二丫头道,“看你敢进那种地方,从小就不想好了?”

      南生道,“我去给姐送信你也说?”

      二丫头瞅了瞅南生,“看你还没有两块豆腐高,去了人家也不稀罕你。”

      南生对自己不如二丫头高一直不服气,跳起来站在凳子上,“看我高不高!不就是比我高一头,有什么了不得的?总拿这事说我。”

      二丫头道,“还没过年呢,就来了踩高跷的了?”

      凝香也笑道,“他要是有那么高,咱们做姐姐的也放心了,家里的男人也长大了。”说着自觉失了嘴,赶紧低头纳鞋。

      二丫头倒是马马虎虎,没听出家里的男人有什么不对,见凝香突然不说话了,还觉得奇怪,“你怎么了,脸上红红的?别是刚刚外面受凉了,我摸摸,可别病了。”伸手摸了一下,吃惊道,“糟了,发烧了,看招我的话来了吧?南生,快煮碗姜汤来,趁热喝了!发了汗就好了!”

      南生迟疑道,“我也在外面的,还光了脚呢,没觉得怎么着。”

      二丫头火了,“你敢情皮实,杵雪坑子里都不带死的,我姐能和你一样?快去!别让我打你。”

      凝香道,“没事了,刚刚是……刚刚是……你摸摸,现在没事了。”说着抓过二丫头的手让她再摸一下。

      二丫头又摸了摸,“真奇怪,难道刚刚是我的手凉?”凝香道,“可是呢,想是才进屋,手凉的缘故。”

      二丫头道,“那也喝一碗,不怕一万,还怕万一呢。”说着又催促南生重新开火煮姜汤。

      南生心下也不把握,不待吩咐自去灶下拨了暗火,晚炊的夜火还没熄呢,只是上面蒙了一层厚灰,用火棍拔开,底下露出红通通的热炭来,复加了柴,不多时煮了姜汤,一人一碗喝了。

      喝了姜汤,南生觉得身上果然发了汗,一晚上又惊又凉,颇不得劲,此刻竟然舒服许多,说道,“这东西果然奇效,我再喝一碗。”

      二丫头撇了撇嘴,“姐家老黄牛都没你喝得多。”

      凝香道,“我那天见它喝了满满的一桶水,心里吃惊得了不得,原来牛要喝那么多。”

      二丫头道,“比不过南生,牛喝水喝一桶,要是喝姜汤,也喝一碗,南生能喝一锅。”凝香笑着不语。

      南生由她们取笑,也不敢多言,说是说不过的,只好听着,说了几嘴,女孩也就住了。

      见二丫头停歇了,南生才取笑想找回场子,“牛能喝水,也能听琴。”

      二丫头道,“胡说,老黄听了春社的锣鼓都害怕。”

      南生道,“有话叫“对牛弹琴”,牛不听琴,怎么对牛弹琴呢?”

      二丫头转过味来,“好啊,学两个字的就是不一样,骂人都咬文嚼字的,我姐愿意弹给我听,我乐意当牛,你也听了,你又是什么呢?”

      凝香道,“弹琴也不过熟能生巧,和妹子做鞋一样,妹子针黹心灵手巧,姐也是羡慕的,你要学那个也是不难,不过妹子心思不在上面,从小也没人教罢了。不过姐想,今儿也听了琴,就是懂琴了,也是琴人,既然是琴人,也该有个别号,入了咱们琴舍,自然不能再叫小名,小名本是父母叫的,旁人叫了也不尊敬,由着从小叫到大,如今也改改,不如姐给取个?”

      二丫头道,“我倒是不烦,随你们叫了,家里不都是这样,女孩顺字排班,又有几个起了名字的。”

      凝香道,“你是我妹子,自然是极好的,好姑娘配个好名字,才相得益彰。一来这是咱们叫的,不碍别处,二来既是我妹,由我来取,也是使得,我今有一名,只要妹子答应,姐就取来。”南生忙问,“是何胜字?”

      凝香道,“莫若“芷笑”二字,想我妹妹从此笑口常开,只是笑颜,也就尽了姐的心了。”

      南生道,“只笑不哭,不是怪物?是只要的只?”问过方知是草头加止,倒是个女孩名字,又谐音“知孝”,有男孩气魄,颇合二丫头假小子个性,于是连连称赞。

      芷笑听了,也是欢喜,接着凝香又想了个名字——“含笑”,二丫头不喜,说沾点“披麻戴孝”。凝香再名“懿容”,二丫头说自己又不是娘娘?凝香遂以为二丫头嫌弃名字过雅,遂起了庄户们常用的土名字——“喜儿”“、长春”、“长芳”、“慧兰”等等,二丫头却只认“芷笑”,于是认定,不再更易。

      芷笑受名,首次开言,“从此我也是有名字的人了,不比以前二丫头二丫头叫个没完,庄子上就有五个二丫头,叫起来分不清是谁家的,”一时大家都笑了。

      南生取笑,“叫了“芷笑”也是原来的二丫头,以后欺负我,还叫二丫头。”

      芷笑却没有生气,“爹妈叫我不管,你却是不能再叫,要么就是不尊重我姐。”南生忙收言,“以后我们这里只有芷笑姐,没有二丫头!”

      二丫头有了名字,翻来覆去念叨了几遍,“芷笑,王芷笑,我喜欢。”低头缝了几针,凝香也帮着做起活来,芷笑道,“姐做这个,这个容易,南生你也吹一个我们听听?”

      南生道,“你们坐着,我去外面吹,”说着出去。

      芷笑问,“吹就吹,还要出去吹!横是刚喝多姜汤烧得慌!”

      凝香道,“吹箫有气息声,离得近了会坏了乐器的原声,离开一些是好的。”

      南生的箫声不一会响起来,呜呜咽咽的倒合了月色夜景,芷笑少有的宁静,从头听完,见南生提了箫进来才问,“这是什么名,告诉我,我好记住。”凝香道,“曲子叫“长相思”,历来流传的,简单易学,唱起来也顺口。”说着轻轻唱了两句:

      汴水流,泗水流,

      流到瓜洲古渡头,

      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

      恨到归时方始休,

      月明人倚楼。

      芷笑听罢笑道,“长相思?有空姐姐教我唱这个,怪好听的。长相思,可知姐又想亲人了。”

      ——第十二章,第三节——

      四人同做相思梦,三人不解一人解

      ——————————————

      说到亲人,我昨个做梦,梦见故去的爷爷了,这事奇怪,那年我才四岁,现在想起来他老人家,模模糊糊的根本记不清,可是在梦里好像十分清楚,醒了却还是记不清,可不奇怪?可见梦是有灵的,白天和娘说,娘说是老辈子思念后辈了,托梦来看看,烧了一柱香,又化了钱,刚还想和你说这事呢。”

      南生道,“看来你们姊妹心灵相通,连想亲人都是商量好的,我就梦不到谁,睡了就一觉到天明,纵然做梦,醒了也什么记不得,昨个夜里却稀奇,梦到一大家子人在吃螃蟹宴,杯盏珠玑,席绕罗绮,毕竞豪奢。周围楼台,清妙暄妍,莺莺燕燕,裙钗飞扬,泉石清旷,绿染如茵,有花半开,有树怡然,当真“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又有七八女孩会亭阁中,围在一处作诗,别的面孔看不大清,只一个女孩十分清晰,都写了一些诗句,也记不大真,只记得那女孩的其中一二,什么“口角噙香对月吟。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复道,“忽然梦又变了,那个女孩在一处落红成阵的桃林,肩上担着花锄,花锄上挂着纱囊,手内拿着花帚。后来就收拾花瓣,撅土埋了,做了一个花冢,葬花后又哽咽着低吟作诗,是首长歌,也记不大清,有几句是:

      花谢花飞花满天,

      红消香断有谁怜?

      ……

      一年三百六十日,

      风刀霜剑严相逼:

      ……

      愿奴肋下生双翼,

      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

      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

      不教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

      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

      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

      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

      花落人亡两不知!

      只因这诗句听着柔美,感人肺腑,不觉记下这几句,更多的实在想不得了。两位姐姐,你们说说看,梦里自己作诗倒还平常,梦到别人作诗,还是长诗,可是稀罕事?”

      芷笑问,“不是凝香姐吗?”

      南生摇摇头,“好像不大是,依稀记得样子,虽然凝香姐也倾国倾城的,却是不大像。”

      这下连凝香也惊奇了,“难道梦到你母亲了?你画下来,以后见了就知道了。”

      南生道,“我觉得不大像,直觉那不是母亲,是别的什么人,即便年龄也是不对。如今要我画,醒了又记不大清,画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怎么画得好呢?况且除了姐,我还没画过别的女子画像呢?”

      凝香白了一眼,“这会子再别说这个,是我让你画的。”

      芷笑道,“你又来一套一套的,揭酸菜缸,别的没听清,倾国倾城姐倒是听见了,这世上还有和凝香姐一样的人?快画来,我也想瞧瞧,你又会那个,弄神弄鬼地不画是不是怕我们知道?”

      凝香也催促,“葬花赋诗,凄婉缠绵,让人心都碎了,这样的奇女子我想见见呢,快快画来。”南生道,“明儿个再画吧,搬桌挪凳的。”

      凝香道,“你们都说梦,我也说说,昨个夜里我也梦到一个女孩,肌骨莹润,洁白如雪,脂如润玉,举止娴雅,脖子上挂着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那金锁上还有字,只是看不大清,也有八九个女孩聚在一处饮酒对诗,似是诗社结文,那女孩写了一首《临江仙》,姐倒是记住了。”

      南生急促道,“快说给我听听,一定是极好的,不然姐怎么会记住呢?”

      凝香也不推脱,“看你急的猴子一样,还怕姐忘了不成,是首柳絮词,词说: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这首《临江仙》你觉得如何?姐觉得以女子说来,实堪精彩二字。”

      南生道,“果然好词!自古借风花雪月抒发情怀者多,咏柳亦多,写柳絮的却少,柳絮词中,此词可以独树一帜了,我是做不出的,以絮铭志,不写漂泊无定,却写得转折悠扬,直上青云,其女“堪怜咏絮才”了!”

      芷笑道,“柳絮有什么好的?春天后头,刚一入夏那时候,飞得到处都是,飘飘忽忽的,人要是和柳絮一样,连个家都没有,多可怜?”

      凝香道,“弟弟是论诗,不是论事,论事姐从前不也是漂泊无定,同是离乱之人?我想这也是那女子给我托梦的原因吧,正所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心心相戚,而能有感吧。”

      凝香复道,“我的梦还没完呢。同你一样,梦境一转,

      只见一个花园中,处处花枝翠树,枝条上纷扬系挂着数不清的花瓣柳枝编织的轿马,绫锦纱罗叠成的干旄旌幢,又系着随风飘荡的千百彩线。到处绣带飘飖,花枝招展,真正裙比桃夭,面比花娇,满苑繁华,入目喧嚣,那莹润女孩却不和她们一处玩,独处一处□□处,前有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女孩就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似是要扑来玩。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将欲过河去了。引得那女孩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边的一角临水的亭上,也没有扑到,蝴蝶飞走了,方才止住。看着蝴蝶飞走了,我也醒了。”

      听凝香诉说完毕,南生悠然神往,笑道,“没准咱们梦到的是一处园子呢,只是梦中所见,不能互相验证罢了。”

      芷笑却道,“你们都梦女孩,独我梦到爷爷,作诗我不会,弹琴我不会,连做梦都不如你们好玩,气死我啦!”

      二人笑道,“我们梦到的却不是亲人,你反而是有福的,我们羡慕呢。”

      当夜无话,南生以为梦中事说过就了了,谁知道第二天芷笑追着让他画梦里女孩,南生推脱不掉,依着印象描了半天,觉得还是不大像,又画一气,废了几张纸,“记不大清,画出来总觉得不是那个人,我再琢磨琢磨,”又画几张,掷笔道,“就是她了,也只得八分神韵。”

      凝香和芷笑走过来看,南生的画里活人的本事还是让人惊叹,但见那女子——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蒹病葭悲。花容似娇花照水,不胜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芷笑道,“偏你心眼不一样,梦里也见漂亮姑娘,真有这样的女孩吗?这姑娘的容貌不下凝香姐了,只是一付病殃殃的姿态,像是美人灯,直怕风一吹就灭了。”

      画了这女子,凝香又要南生画她梦中之女子,南生为难道,“这可是难办了,我怎么画呢?又见不到姐的梦,依着什么描呢?”

      凝香道,“衙门里的捕快画影图形,都是怎么画的?我说说,你试着画出来?”

      南生觉得也可一试,谁不是一只画笔呢?别人做得,自己也做得,依着凝香的诉说,画了七八张纸,眉眼上下调整,勾来抹去,正在涂改,凝香忽然抓着他的笔,“别动,就是她了!有九分像,姐今儿个才知道弟弟有多大能为了,当是传神妙笔!”

      芷笑趴着瞧了一眼,“画了半天,揉了一地的纸,原来画的是年画啊!”

      二人忙问为何,芷笑道,“这不就是年画的“四美图”吗?一个西施,一个杨玉环?”

      二人恍然大悟,“竟然真的有些意思,可不是呢?捧心病西施,舞扇杨贵妃,简直神奇,神似!”

      芷笑道,“看来你们都是进了宫的,只是一个当妃子,一个呢……”

      南生笑道,“我已经画过凝香姐了,再画你芷笑,就凑了四张了,不也是四美图?!”

      芷笑啐道,“呸,姐不稀罕,我还是当我的乡下野丫头。”

      从此凝香的琴,芷笑的笑,常在屋里飘扬,两个女孩子也有说不完的亲近话语,南生觉得日子要是这般,纵然平淡,倒是一种清遥快活。

      很快九月末尾,秋尽冬初,南生去看刘姥姥,问起近况,刘姥姥叹息道,“可是不大好,你狗儿叔问你快嘴叔,衙里可有照顾?你快嘴叔又去问询一回,回道税赋已经酌情轻减,再怎么照顾呢?你们庄子被蒙骗又不是可以预料的,脏银也已退回,还要怎么帮呢?后来老父母说话,又给补贴了一户二百钱。就是这么多了,老父母还是心善的,只是乡亲们这么着还是不够啊。老婆子让你狗儿叔去借,推三阻四的,今儿支到明儿,明儿支到后儿,拖来拖去的,半个多月了,没见求来一根毛,老婆子也知道。他是好惜脸面,怕折了官爷孙子的名声,看看少不得我去乞讨要饭了,仓里还有两袋米了,那怎么能顶得五口子吃一年呢?可能心里不大痛快,又着急,昨个夜里做梦都不大好。梦到一个十七八岁极标致的个小姑娘儿,梳着溜油儿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子裙儿。地下压了三四尺深的大雪,那女孩在那里抽柴禾,我想着问,“姑娘你可是要抽去烤火?不如家来,那一点子火也不当什么,可是冻坏了,快家里来。”话还没出口,就听“呶”一声响,给老婆子吓得一激灵就醒过来,原来是院子里两只猫打架,呜嗷翘叫的,梦也没个影了,起来还想那女孩怎么样了呢?别是冻坏了,可惜了的,长那么好模样,现在想起来还不是滋味,都怪那两只猫,死牙赖口的叫,不介就把梦接上,让那闺女进屋暖和暖和。老婆子就想,小姐都跑大雪地里了,这是啥预兆呢?不大像好事,不是家破人亡,也不会跑来抽柴火烤火,又看着一锅稀糊糊,别是先人提醒,快点去借钱?要不就得冻得大雪天抽柴烤火?想想是这个理,还真能等到没有下锅米再动弹?那就过了芒种种大田,种也不打粮,晚三春了!”

      正在说着,王狗儿从屋子里出来,心情闷闷不乐,眼瞅着天气一天冷比一天,家中冬事样样未办,自打税银被骗,和刘氏又生着闷气,刘氏一直不愿搭理,狗儿陪了几回不是,渐渐也生起气来,怪刘氏过于苛责,遂二人近日来竟彼此互无言语,狗儿心中越发烦躁,刚刚啃了一块凉咸菜,吃了几杯闷酒,酒醉就躺倒外间睡下,醒了也不愿动弹,出去干什么呢?去求亲靠友?总是名声要紧,以后出门谁还高看自己一眼呢?没得辱没了爷爷的名声,想着想着就听门外南生和刘姥姥一起叽咕,说自己好面子不办事,心中闷气压不住了,出门寻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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