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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刘姥姥细数衣食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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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姥姥细数衣食
——第十一章第一节——
天皇皇又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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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儿哭闹不住的声音,引得刘姥姥南生同来探看,刘姥姥边走边说,“这妮子,打前儿板儿挨了一下打,连着几天都赖赖唧唧的,夜里哭一阵闹一阵,哄了睡不到干一气活的功夫,接着闹,阖家都睡不消停呢。”。
南生道,“姥姥是有年纪的经历的多,一则或是风拍了;二则只怕青儿人小,身上干净,眼睛又净,或是遇见什么神了,比不得咱们浊了。”
刘姥姥笑道,“说的你臭小子是小大人一样,老婆子没记错的话,你过了年也才九岁,不过大她一些,也是小娃子呢,就说青儿?”
说着见到刘氏,站在正房“福寿康宁”的门匾下,满眼的倦色,头发也未梳拢,几缕发梢一绺绺的遮在眼睛上,也倒不出手来拢,只是向后甩甩头,见南生来了,往后退了一步,笑着不说话。青儿又哭了两声,刘氏低下头,扯了扯青儿的小被子,裹了裹,慈爱地慢条斯理地拍着。
刘姥姥问,“又哭了?鸡叫的时候闹了一阵,我看你刚迷瞪着,起来哄了,可是睡着了?”刘氏道,“迷迷瞪瞪的,也不知道睡着没睡着,昨儿个的饭我放锅里了,腾不出手来烧火,妈你填两把。”母女说着话,青儿只是哭,小脸都憋得发青了。刘氏也无法,刘姥姥问,“可是吃过奶了?”刘氏道,“可是没有呢,后半夜睡一觉的时候吃了几口,一哭闹又吐了,到现在还是这么着。”刘姥姥就接过青儿,“给我吧,你也活动活动,去煮饭,吃了也歇一会,这日子长着呢,没两三年撩不开手的。”刘氏听了进了屋,招呼南生屋里坐,“你叔在屋里呢,进来坐会?学堂总还得一会。”南生道,“嫂子只管忙,我来看看小妹儿,就在这挺好。刘氏听了,自去煮饭。
刘姥姥接过青儿哄着,”我看看我宝贝外孙女咋了这是,想啥了?又想姥姥了?”看了看正当门,对南生说,“不进屋咱们离了这里,房子根底下有风,吹了生病的,”说着走到台阶下,一颤一颤地悠着青儿,“姥姥抱着青儿玩儿,咱们去抓蚂蚱儿?抓蛐儿蛐儿?抓蝈儿蝈儿?好不好?哎呀这小脸哭的。小妮子,妈妈给青儿煮饭去了,过会就好了,咱们就去吃好吃的,吃肉肉?喝粥粥?吃糊糊?糊糊好不好吃?好不好吃?诶呀,和姥姥说,说好吃,好吃……”
青儿消停片刻,又张手蹬腿的哭,刘姥姥难过道,“小妮子,宝贝儿,就知道哭?也不会说个话,就知道搓悠你姥姥,咱们好好的?好好的?不哭多好看啊,我们青儿真俊啊,白胖胖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忽闪忽闪的,小脸蛋肉嘟嘟的,肉嘟嘟的,真招姥姥稀罕啊,真俊啊……”
刘姥姥又拍又摇,青儿还是挣扎着闹,哭得厉害的时候直直地向后仰着头,似乎要背过气去,张着嘴哈吃哈吃的喘几口才缓过来。
南生问,“小孩子都这样吗?怪吓人的,别是病了?要不我去请大夫来看看吧。”刘姥姥道,“王半仙来瞧过,不发烧,我没坏肚子,说是没事,我拉扯了几个孩子了。瞅着也没事,放心吧,娇贵孩子就这样,要是皮拉的就不哭,你小子这么皮拉,小时候肯定是好哄的。”
南生心道要是我小时候也是这么闹,母亲也是这么哄我的?一晚上一晚上的哭?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到?
复想,我娘是谁呢?她在哪儿呢?她还好吗?她想我吗?她想我的时候想什么呢?她想我的时候会哭吗?哭的时候有人安慰吗?快冬天了,她有衣裳吗?能吃饱吗?能吃好吗?能睡好吗?她长什么样呢?她……
刹那,脑海中爆闪过一片闪电,纵然今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碧蓝通透的天空还是划过满是思亲的闪电,南生抬头望了望天,幽深而深远,如同纯粹又殷切的目光,隐隐的看着这个京郊院子内一个抬头仰望的八岁孩童,南生觉得自己要融化在里面,融化在思亲的天空里。
南生觉得再想一会自己要哭了,自己是哄人不哭的,不是来做个哭泣的孩子的,刘姥姥倒是不会笑话自己,谁不想念娘亲呢?何况这么个孤单的孩子?又思及被学童们看见自己原来也是个掉清亮豆子的孩子,先生形象就会坍得一塌糊涂,好容易刚刚树立的孩子大王威信可是荡然无存了。南生深深喘了两口气,对刘姥姥说,“我看看我小妹子,没准她喜欢我呢,说不准我哄哄她,就好了呢。”
刘姥姥摇摇头,“你小子不行,你不会,不是你不会哄,是你不会抱孩子,人又小,抱不稳当,青儿下生就七斤呢,小妮子可沉了,姥姥抱着膀子都酸,你哪里行呢?要是摔了可了不得,不是玩的。”
南生道,“也是,从没有抱过孩子,那我和她说说话吧。”刘姥姥点点头,“这个行,你认字,和她念念诗?小妮子,咱们长大了也认字,也念诗,念好多好多诗,认好多好多字,咱们也写字,咱们也写诗,写好多好多字,写好多好多诗,给你小哥哥看,到时候和他比比,看谁写得好,写得多。对不对?你看看谁来了,你小哥哥来了,你小哥哥,你看看?”
听着刘姥姥的话,青儿圆圆的眼睛下还挂着泪花,瞪着南生,哈吃哈吃的喘着粗气,哭了这么久也累了,只是抽噎,伸出小手向南生抓着,又够不到,只是仍旧不放下,努力的够着。
南生抓着她圆乎乎的小手,小手肉乎乎的,南生捉着轻轻摇着,“小青儿?哥哥来看你了?哥哥也舍不得青儿哭呢,咱们不哭不哭,咱们不闹不闹,一会哥哥给青儿扑蝴蝶玩,蝴蝶多好看?翅膀忽闪忽闪的。等你长大了咱们一起玩,好不好?到时候青儿自己扑蝴蝶,给哥哥看,给好多好多人看,都有谁呢?有娘,有爹,有姥姥,有板儿哥哥,有南生哥哥,有凝香姐姐,给这么这么多人看。谁要是抢青儿的蝴蝶,娘会打他,打跑他,哥哥也打,娘疼青儿,姥姥疼青儿,哥哥也疼青儿,咱们都疼青儿,都稀罕青儿,都爱惜青儿,谁也不许碰,谁也不许打,谁都不许骂,都得疼青儿,好不好,好不好?”
南生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学着刘姥姥反反复复的样子,循环往复的词语叠叠,青儿听了南生的话,大眼睛忽闪了几下,小嘴闭上了,眼皮一合,歪歪的靠在姥姥怀里,小胸脯一鼓一鼓的,睡着了。
刘姥姥不由目露感激的看了南生一眼,亦不敢说话出声,怕再惊了,抱着青儿轻轻慢慢地进屋了。
南生回过身,却见凝香站在身后,手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水却是止不住的滴滴答答落个不停。南生赶紧拉了凝香出了院子,“姐姐怎么来了?”
凝香稳了稳神,揉了揉眼睛,放下手,“我和妹妹去腌菜,经过门外,看你哄青儿稀奇,就进来看看。”
南生问,“我知道了,我好容易哄青儿不哭了,你又哭,再让我哄你?”
凝香道,“我又不是孩子,哄我做什么?姐没事,只是刚刚一只忽闪忽闪的蝴蝶飞着飞着飞到眼睛里了,过会就好了?”南生道,“飞到哪去了,我看看?”说着果然趴近了仔细地瞧着,凝香见他故作认真的样子,破涕为笑,“就你会,飞到天上去了,你去看吧?我问你,姐学青儿哭行不行,你以后不许拿这事取笑我。”南生道,“怎么不行,我也想学青儿,让人宝贝着。”凝香笑道,“你想当青儿,只怕被人打。”二丫头站在东墙角,见两个人嘀嘀咕咕地没完,着急地跑过来,“没错,你要是赖赖唧唧的,当娃子,我先打过。姐别理他,人来疯呢,咱们走。”
凝香道,“我去姐家了。一会回来给你热饭。”说着两个女孩子拉着手转过墙角去。
阳光从东厢房的顶上晒到院子里时,开了学堂,坐在凳子上,板儿也哈气不断,眼泪八叉的,看来被青儿闹得没睡好,南生问他,“早上吃啥了?”板儿道,“喝了一碗米汤。”南生问,“吃米汤不饿吗?”板儿道,“娘说家里米不多了,不省点吃,就吃不到过年了,喝了几天的糊糊和米汤了。”南生听了心里一阵倒腾,有些酸痛。
南生吃了多半年的百家饭,二丫头家、顺子家、刘姥姥家的饭桌上他是常客。要是不去吃,这家那家的就一碟子一碗的送到西厢里,有庄稼人的差样饭也留一碗给南生,这些人把他当儿子养了一年。刘姥姥家的饭桌子,要是有两块肉都是板儿一块,南生一块,王狗儿要是伸了筷子,刘氏就会一筷子拨拉到一边子去,骂道,“一天不见油腥也受不住,一块肉也和孩子抢,馋嘴猫似的,”王狗儿也不恼。这样子待自己的一家人家,如今落到这步田地,给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喝米汤当早饭,南生怎么能不难过?
南生想,头些日子还连办了两场的酒席呢,大鱼大肉的,家里就忽然一下子苦难到这个样子,刘姥姥怎么不告诉自己呢?
放下心思,孩子们等着呢,先吩咐课业,这些日子教了一些简单的字和算数,因为孩子都没有书本,也没办法教授太难的东西,或是一首简易的古诗,或是一段典故公案,励志劝学孝敬双亲之类,教得倒也轻松。孩子们每天听故事,倒是兴趣颇浓,下了课也不走,缠着南生讲故事,南生只好说,“今天的故事讲完了,想听明天早点来,好听的多着呢。”因是如此,南生觉得自己这个先生又成了瓦肆里的说书先生,洞府大王俨然又是个故事大王。
讲了一个司马光砸缸,又教了《千家诗》里的《春晓》,在学童们“春眠,孟浩然,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的熏陶声里,板儿果然“不觉晓”,又睡着了。南生也没叫他,看其他孩子可以自己背诵了,下了“重复五十遍”的话,转身出来“芝兰庭”,去寻刘姥姥。
——第十一章第二节——
汪疯犬啥也不是,大红鸡妻妾成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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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生见刘姥姥正在瞧汪疯儿。汪疯儿不是人,只是看家的一条狗,还下了五只狗崽子,被崽子们奶得毛都褪了色,五只狗崽子却欢实得很,互相咬着扑耍,又前后追着汪疯儿吃奶,汪疯儿不胜烦时就一声半声的咬,或是用嘴衔叼着崽子到一边去。
刘姥姥给汪疯儿嘚嘚咕咕地说,“虽说狗吃粑粑,可也不能吃着粑粑再奶崽子,以后吃糠粉子吧,对不住你了,不这么着就得饿死。”
南生听到汪疯儿沦落到吃屎度命的分上,又是伤感又是好笑,“只是米糠会拉不出,会憋死的。”
刘姥姥道,“半把面,两把米糠吧,要么怎么样呢?人都瘪肚腩,带毛的畜生只好受着吧,总比饿死好。这老狗懂事着呢,要不我也不这么经心它,认识的人进院,从来不咬,不认识的上头扑面地扑着咬,别看它是狗,要是会说话,它能给你数小九九,你信不小子?”
南生道,“我知道的,凝香姐姐跟着我来认门,这东西冲着我姐摇尾巴,通人性的,分得清里外人。”
说到汪疯儿,南生又笑起来,“姥姥惯会俭省的,板儿小,入不了厕,都是蹲在汪疯儿这解手,填了这狗东西不少的胃口,童子便可是补了它不少奶水。”
刘姥姥听了笑道,“倒是轻省了姥姥动铲子的腿脚。”
南生复道,“最可笑的是汪疯儿的叫声,别人家的狗都是旺旺旺的,偏我狗儿叔是京官的后人,养的看门狗都打着官腔——“哈食哈食,哈食哈食”的,乍耳一听哪是狗叫,分明是骂人。”
刘姥姥道,“是吗?汪疯儿这老狗还会骂人?!老婆子可得拿木棍子抽它。它骂的啥?”
南生道,“汪疯儿骂的是——“哈食,哈食,哈屎,哈屎,啥也不是,啥也不是!”,一边吃着主人孙子儿赏的臭臭,一边替主人骂进门的客人“啥也不是!啥也不是!”这可是条好狗呢!”
刘姥姥笑起来,“你小子又编排话逗老婆子笑呢!让你狗儿叔听了却是真的会骂你。”南生惯和刘姥姥互相开玩笑的,一对老小孩、小小孩,刘姥姥也不生气,只是痛快地笑了一场。
见刘姥姥笑了一通,心情也好起来,南生才责怪道,“您老高兴了南生才敢说,板儿我弟弟喝了米汤上课堂,一点精神都没有,坐着就睡着了,姥姥也是,还是我不是王家门里的,住了厢房,家里难成这样,没米也不和小子说一声,看来我是白眼狼。南生自思不是那样的人,早上我还在吃肉,现在却觉得一点味没有,难道我一个人吃肉,看我弟弟喝米汤,怎么吃得下去呢?”
刘姥姥道,“板儿那小子又睡觉?上回都打了一巴掌,这是又要打,不打怎么学得会?”
南生忙道,“我要是天天喝一碗米汤就上学,我也得睡。他才多大人,喝了米汤睡一觉就挨打,不是冤枉死?我这个先生不打,也不许你们打,家里没米去我那拿,再带块肉,我这就去拿过来。”
刘姥姥笑着说,“姥姥知道你小子是个有良心的,可是姥姥不能去,事情不是这个理。”
复道,“老话说救急不救穷,何况你小子现在就是个财主了?一则,你小子才失了那个营生,这个学堂又没有多少进项,我都打眼过,不过十斤米,二斤肉的,那都是多的,还有拖欠的,统共一个月没有半吊钱。二一则,你一个半大小子,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那一个半大闺女,都是长个能吃的时候。饿得肉都没了,骨头还怎么长?那闺女看着虽原也苗条,自打来了这里,我瞅着瘦了不少,原是圆圆乎乎的鹅蛋脸,脸上红扑扑的,现在下巴磕儿都尖了,也没那么红乎了。老婆子看出来了,那闺女是一心一意和你好的,老婆子看了都眼热,虽然她能吃糠咽菜,咱们能吃干饭也不能让人家喝粥不是?没有山珍海味,也不求顿顿大鱼大肉,一点子半点子的也见着点。你俩也没修功德,吃素养体的,总是别苛怼人家,何况她又不是那样奸馋孩子,前儿在我这,有啥吃啥的,不嫌恶咱们埋里埋汰、土炕盘腿、油桌子的,老婆子给她夹什么一点子不在意,诚是好闺女,她要是拣香嘴选稀罕的孩子,和你叔叔一样,老婆子也不待见。那么实心肠子对你的闺女,她要是饿瘦了,老婆子得说你,好好一个大闺女,千不挑,万不选跟了你,咱们人小,心得大,听了没?别嫌老婆子唠叨。”
刘姥姥说话慢却连成趟,南生一边应着,一边提契重点,“你也粮米不多,吃的却多,”南生心道我是饭桶了?不过一碗两碗,至于吗?
刘姥姥复道,“再说穿,你又是先生,不说穿好,也不能过于破旧了,穿得要饭一样也镇不住这帮猴崽子,人靠衣裳马靠鞍,这就是秀才们说的体面,多咱看见穿得破烂的秀才?咱乡下人,没有绫罗绸缎,也得不过里过外,横是不能缺胳膊露肘子,也得有两身浆洗替换的。你抓起笔杆子写字写得花一般,字是你们读书人的脸面,可是放下笔杆子,衣裳就是脸。老百姓懂个啥叫——字好字坏?写得再好也就看个热闹,春联大门上贴几天,风一吹雨一打就烂了,都是看着衣裳论富贵的,懂什么心里秀气呢?看着绫罗绸缎就巴结,看着补丁爱答不理,要是要饭一样,就啐你一口,还得笑话你没本事,光屁拉叉的,是穷酸,了不得的。”
复道,“再一个,那闺女倒不挑穿,且她还带了些像样的衣裳,老婆子叫不出名来,只是瞧着好看,你婶子都眼热的不行不行的,埋怨你叔叔,一辈子没上身过一件那样式的,死了都没一身好皮子裹着,这也不怨你婶子,都是年轻的妇女,丫头爱花,小子爱炮,女人奔着这些托生的,要不也不会受这怀胎养娃子的辛苦,都是喜欢亮眼睛的物件。姑爷倒是个极喜脸面的,不是舍不得,往年也张罗着给她做个一身半身的,可是咱们家里头,不是过去姑爷他爷爷那会,纵有好的,不见官不见贵的,扎眼不说,也穿不到好处,一把泥一把土的,一把屎一把尿的,又是鸡又是狗的,不是拿着绸子擦屁股?横是想那么着也没那么多东西糟蹋。”
刘姥姥想了想,自己先笑了,“嗨,瞧老婆子子这是说啥呢,说你们又扯到闺女身上了,老婆子碎嘴子,你小子别乐,说的都是咱们庄稼人的实在话,这也是我们的本色,不比你读书又做先生的,可是这些事也没人经悠你,今儿个也算老婆子给你提个醒,以后得记住了。”
复道,“世上这人啊,都是只见着眼巴前的,也只抓着眼巴前的,所以咱们也得把眼巴前的弄好了,你说你十年以后能考状元,他们谁信呢,都是恭维话,做不得真,漫说是你,汉高祖不是丢了媳妇给屠户娶了去?肉眼凡胎的,谁有那前后眼,能看谁前后脚呢?要是有那前后眼,各个都成了马皇后了。女人靠男人,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家里头的闺女,过去是见过世面的,绫罗绸缎踩脚底板下当毯子,咱们当被褥也求不来,她见了我家的织布机,踅摸了老半天,问东问西的,说这是个啥?布就是这古怪织出来的?当稀罕看呢,听她和我们娘们告诉家世,小前儿也是大门户的小姐,命不好,走了霉运,才落到这般,给我那闺女听得,哭得和青儿一样,老婆子也叹息,人不就是这样?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不知道怎么弄,走平道也能崴了脚脖子。”
复道,“自打那闺女来了这里,我瞅着平常干活穿的庄稼人一样,利利索索的,饶是这么着人家底子好,还是俊俏,你也不能抠搜着,自己舍不得,没绫罗绸缎,也别弄得和老婆子一样,能暖和包住老皮子就对付着,老婆子虽然老了,年轻时也好个花啊粉的,也爱风流,哪个女子不是这么着呢?虽然她眼皮子下不愁,可是瞅着她刚动针线,手巧也不会马上就纺线织布的,今儿个是二丫头帮你了,能总这么着?你二丫姐可累呢。”
复道,“自己做不够,缺了少了就得买,咱们乡下的大布也得一卷子一吊大钱,许是高点低点,晃上晃下的,城里的成衣铺子,老婆子都没进去过,身上穿的都没有人家挂的幌子值钱,去转悠啥呢?横是进去人家得嫌乎咱们埋汰,又不买还脏了台面,庄子上的槐花去过一回,不理不睬的,摸一下就说,“这布可金贵,小心着别刮坏喽,一两银子买不到一尺呢!”阴阳怪气的。气得槐花哭着回来,好几天吃不下饭。老婆子就说她,“槐花开在庄子里,别去那地上都是石头板的地方扎根,他们嫌恶,咱们也硌的慌,两不相好,无非也是两块布,穿上也做不得公主的,还不是一样就是张皮子?猫皮虎皮都是皮,谁比谁就鲜亮点呢?不过都是毛意抖擞的罢了,还不是一样是挡风遮雪的?”槐花听了才笑了。”南生听了也笑起来。
复道,“咱们眼皮子底下是买不起成衣,以后你小子发达了,也给那闺女买两身,让她心里舒坦舒坦。”
刘姥姥说得累了,有了年纪的人气息不够,喘了下,前后经管了自己又经管凝香,倒是头头是道的。
南生也说不出话来,粗略琢磨一下,“自己家里没有织女,还得穿。”
刘姥姥复道,“你们虽然小人儿家,可是这吃和穿是免不得的,去了这些,柴米油盐少得了?都是钱,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请大夫,不得留着点?”
一边说着,刘姥姥一边磨活,进屋取了一个陶盆子,抓了两把米糠放在盆子里,“你们姐俩有些积蓄备急,我家开了口,打了门风,开了口子就越扯越大发,怕的就是这个。咱们一家子一样,姥姥也拿你当亲孙子看待。咱们好,你二丫头姐家、你顺子哥家,不也都对你照顾着?这三家子,十一口子,不是老婆子要和你算账,你想想老婆子说得有没有理?这三家你都帮的话,你自己喝西北风吗?可是一年缺粮呢。我们也不能坐着吃你小子!我们就成了吃孩子的老妖精了!我们几十岁了,爷们有劲,娘们有手,吃着别人过年,世上可有这个道理?”
刘姥姥走到鸡窝边,扬洒米糠,几只鸡咯咯咯的呼唤同伴,振翅蹬爪,哆哆哆的啄米啄得飞快。
刘姥姥看着鸡吃米,复道,“俗话说得好,大家帮一个人搭把手,一个人帮大伙扛座山,就像这大公鸡老抱子吃米一样,一把米,一只能吃饱,几只一抢,谁也吃不足?你有一把米喂得过来几家子?你快嘴叔朝你张嘴,你能说,我没有,张不张得开嘴?这家那户就没有定数了。这就是一溜子一溜子山。抗这一溜子山,等你考上状元还差不多,眼皮子底下是不能够的。”
刘姥姥把空陶盆放下,见鸡吃得干净了,打开鸡舍的栅栏,放它们在院子里觅食,“你小子是有本事,结交了那忌了酒的王爷,可是老婆子心思,他们也不会这么帮你,指着谁,不是和指着你一个样子?大王爷都忌了酒,一听就是会过日子的。你小子去求借,去要,去拽住不撒手,打滴漏,我们能让你那么干?与其那样,我们为啥不自己去投亲靠友呢?”
刘姥姥又说得累了,歇了好几口气,“眼下还没到那地步,暂且支持几天再看,老婆子老了,你叔叔也认得一些人,不行让他去求去借,总好过让你丢了身份。”
复道,“你的心意姥姥领了。可是姥姥不能够那样,还没怎么着呢,刚看见云彩就躲雨,不管云彩多厚,那还了得了?老婆子一把年纪可不是白活的,多少场风雨都过来了?这些年也到罢了,来到姑爷家,姑爷还能捣扯一碗饭,可在我老家那里,就闹过饥荒。你小人儿看着板儿喝米汤就受不得,板儿那米汤还是熬过的,和浆糊一样,老婆子喝过的顶饭米汤可是照人影的。有米汤喝都算好的,没吃的,树皮草根根,两天就嚼裹光,闹蝗灾一样,过后啥啥吃的没有,土要是能吃就吃土,有的受不了就真吃土,肚子鼓得灌满水的猪尿泡一样,蹲着呲牙咧嘴地拉不出,活活撑死。你小子这些没经过吧,你嘴巴张那么大干啥?没见识,还年轻,短少历练,这些老婆子都见过,我们那年种了二亩地瓜躲了过去,可也差点过去,人多不够吃,怎么办呢?瓜果梨桃就别想了,捉蚂蚱,杨树叶,桃树叶,灰菜叶,能吃的树叶子,草叶子,树皮,甜根根,拽一把,摞一把,煮了,泡了,没了苦味就吃,喝瓜粥,就是一点甜味的水,喝着比糖都甜,就将就一天,实在要饿死,喝一口水,也能挺一天,人就饿不死。”
刘姥姥瞅瞅南生,“那个时候不管好不好吃啊,是能不能吃啊,哎!”说着刘姥姥仿佛回到那个时候,脸色痛苦的叹了口气。
南生道,“我也吃过树叶,春天不是在姥姥家就吃了榆钱儿饭?好吃呀?甜甜的,滑溜溜的,不难吃。”
刘姥姥道,“刚才给鸡吃的米糠,碾成面拌了榆钱儿,一蒸,都抢着当肉吃的。榆树钱儿看着多,摞下来没有多少的,柳树絮子一样,一团一攥就剩一大把。要是那么容易,哪里还有饥荒呢?都是人作孽招灾,是那么容易躲过去的?”
刘姥姥复道,“老家隔壁庄子那年就是这样,能吃的都吃光了,就乱了,你没经过那样事,老婆子都不知道怎么说,总是一个“惨”字就是了。人没吃的是啥样?会跪着求你可怜他,哭着求你借给他,抱着孩子守在你门口,堵着你追着你求,求不到就恼,就闹,砸门敲窗,更厉害就偷,就抢,就打骂,扔石头甩瓦块的。我们隔壁那个庄子,为了借一碗米,活活把一个半大小子压死了,就因为那半大小子挡着他叔叔的马车,求他叔叔家借给他一碗米,一个拉,一个赶车,一下骨碌到车下了,牲口踩,车压,就不行了,倒也不是成心的。一个叔叔为了一碗米,压死了自己的亲侄儿啊,压完了抱着侄儿哭得昏了几回,就投了饮牛河了,两条命就这么没了,给了他侄儿米,他儿子就得饿死,你让他当爹的怎么办?现在一心思这事,老婆子都掉眼泪,多可惜了的?啊?人啊,糟蹋啥千万别糟蹋粮食啊,糟蹋粮食下辈子挨饿啊,糟蹋一碗少一碗,糟蹋一车少一车,你小子以后可得记住了,发了多大的财,做了多大的官,别糟蹋粮食,吃多少弄多少,剩下的实在不行喂牲口,大户人家都是赏给奴才了,不能糟蹋粮食,得记住了啊。”
刘姥姥上了年纪,总是这样,说东就拉到西,说南就拉到北,啦啦呱呱的唠叨,这也是上了年纪人的阅历和智慧倾诉吧。
这时板儿从一边扭来扭去地扭过来,缠着刘姥姥腻歪,“姥姥我记住了,不糟蹋粮食!铁蛋狗粪他们也记住了!”板儿虽然小,可是因为“芝兰庭”在他家,又是从小教给“你太爷爷是官”的贵气,说话就比别的孩子硬气,这里他是吼铁蛋儿、狗粪等五六岁的孩子的。
南生见板儿出来了,回头一看孩子们都在身后呢,聚在一起听刘姥姥拉呱,一个个聚精会神的。原来“五十遍”早就过了,孩子们出来玩,也来听故事。
南生惊觉太阳已经两棵树高了,估摸着辰时已过,巳初了。既然出来了,孩子们听听也好,这些事南生是不知道的,让有年纪的人讲一讲,总是多些见识,何况小王庄眼下年景不好,将来也许有用呢?发话道,“都肃静听着,别打闹。”其实不说也没孩子淘气,都在听故事呢。
刘姥姥接着道,“姥姥给你们做了会先生,就是告诉你们好好吃饭,别挑食,挑肥拣瘦的。吃饱了才能长个。”孩子们道,“知道了,俺娘也是这么说,”刘姥姥和南生就笑了。
南生见孩子们已经出来一会了,让他们回屋子里接着念诗。孩子离开后,南生又问,“虽然姥姥不想开口,南生难道眼瞅着不管吗?”
刘姥姥道,“姥姥还有法子,咱们家暂时用不到你那些积攒。你狗儿叔叔的人情多,真是没有法子,让他先去想。”说着话,院子里一只母鸡飞起来,扑棱棱的忽扇起地上的灰土和豆秧叶子,刘姥姥看着鸡飞狗跳的,又皱眉头道,“这两只芦花老母鸡和打鸣报晓的大红怎么办呢?可是瘦得一个骨头架。我心思着为难,不养吧,青儿的奶水也不够,指着来还债的下个蛋好给小妮子补补,板儿也跟着吃个香应嘴,养吧,天天不喂粮食也不会下蛋的,也是白受累。”
南生道,“大红带着妻妾,一家子土里刨食,也能自食其力,虽吃不饱,也不至于饿死。小子先扛三只鸡的粮食还可以的,我小妹子才两个月,不比大人,姥姥疼惜我和姐姐,我们就不知疼惜小妹儿?才刚我还说得疼她,说完就打嘴?”
刘姥姥见南生这样,就没推辞,“姥姥没白疼你一场,真到老婆子喝不上汤,你小子吃肉,少不得厚着老脸凑上去,今儿却是断断不能如此这般,窗户纸破了窟窿,窟窿眼子就会越来越大,会坏了你这后生的。借钱粮这事,姥姥琢磨过,还得求亲靠友啊,哪怕一家一家的求,一家求一碗米,十家也能求十碗。实在不行去城里,老婆子了还要什么脸呢?把脸给青儿板儿留着,在城门口摆个碗,三文五文的也能吃个鸡蛋。再不行我就去大王府的门前求,那些老爷太太们,各个都是好人,都是慈悲的公子,喜舍的千斤,断不会让我的板儿还有青儿饿着。”
这时王狗儿从屋子里走出来,“老岳母的话我都听到了。您老人家的脸我怎么舍得丢呢,无非是我去求罢了。我王狗儿就那么不懂敬老人?年青的时候我是好玩,赌两把,掷个色子,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自打我爹那事,从来没再去和人赌过,您老都是知道的。”
刘姥姥道,“姑爷是个有良心的,养着老婆子,待我姑娘也好,你是个爷们,是要顶门立户的,怎么好低三下四的去求呢,以后族里爷们怎么看你呢,少不得还得我这张老脸罢了。”
王狗儿低下头唉声叹气,“家里的冬装还没有着落呢,咱们大人可以冻着,板儿青儿怎么办呢,”说着眼圈红了,“南生侄儿是有福气的,你二丫姐又能干,摸着黑给你纺线织布做衣裳。”说着就出了院门,边走边道,“我去快嘴哥哥那里去望望。”
刘姥姥见狗儿出去,道,“南生小子,先这么着,为咱们家操这些心,耽误你教书了。”
南生只好先如此,和刘姥姥唠了一早上的家常也没个什么结果,只是多养了青儿的下蛋鸡。
日过长空,弹指一挥间,南生白天听刘姥姥的一番数点衣食之重,为庄子忧心忡忡,用了饭,倒在塌上默默沉思,不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