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尽漫》锦上生花

8、第 8 章

　　期末考完，寒假开始。
　　孟出报名了好几个作文大赛，第一名的奖金都很高。
　　孟出假期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既能提高语言表达能力，又不打扰到孟禾凡的复习。
　　一般除了准备三餐，其他时候孟出都待在图书馆。
　　很快，年来了。
　　家家户户开始热闹起来，一下子翻新了面貌。
　　连街道都一下子变得干净，门前都贴上新的对联，过年的氛围满满。
　　除夕当晚，二婶给了个红包，嘴上也不饶人，“新的一年懂事点。”
　　孟出笑着说，“谢谢二婶，我会的。”
　　初三那天，孟禾凡开学。
　　孟出被要求随同他一起，帮忙提东西。
　　孟禾凡试探了下外面的天气，回身拒绝，“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孟出看着他那鼓得不行的背包摇摇头，“我帮你提一点吧，来回很快的。”
　　最后两人还是一起出门。
　　孟出在教室门口将东西递给他，“哥，那我回家了。”
　　“嗯。”
　　孟禾凡抱着厚厚一沓书准备踏脚进入教室，又回头补上一句，“注意安全。”
　　“好。”
　　新年之际，学校里很空荡，冷冷清清的。
　　孟出绕了一圈，来到操场上，坐在铺着绿草皮的跑道中央上。
　　风很大，国旗随风飘荡的势头很猛。
　　孟出吹了会，脑袋瞬间清明。
　　远远的，孟出看见个人影，应该是个男生，很高。
　　慢慢地，一点点清晰。
　　孟出眼睛不由得放大，大过年的辜旻来学校干嘛？
　　孟出连忙站起拍了拍屁股粘起的塑料绿草，鼓起勇气喊了声，“辜旻，新年快乐。”
　　辜旻遂着声源望去，隔了许久不见，她倒是比之前长胖了点。
　　他顺着她的位置走去，来到跟前，“新年快乐。”
　　“这么冷的天来学校干嘛？”
　　孟出笑了笑，“送个东西。你呢？”
　　“打算喂只猫。”
　　但辜旻看过一圈，并没有找到那只猫。
　　孟出搓了搓手，弱弱地问一句，“那我能一起吗？“
　　辜旻低头凝眸，“不冷？”
　　“不冷。”
　　辜旻差点信了，如果不是她脸颊鼻尖被冻得红红的话……
　　在看到她眼底怯生生一副期待的样子，辜旻妥协，“那走吧。”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肩走着，沿路观察有无猫咪的身影。
　　孟出心里窃喜，完全想不到出门一趟还有意外之喜。
　　辜旻转眼看周围时，不小心看进她的眼底，她眉眼弯弯的，嘴唇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看得出来心情很好。
　　辜旻看了一眼她裸露出来的手掌，微微皱眉，天气着实够冷。
　　他脱下手套里外反转递给她，“刚戴的。”
　　言外之意，并不脏。
　　孟出摆摆手，“不用不用。”
　　在她摆手之际，辜旻楞是将手套轻松地套了上去。
　　手套对于她来说过于大，套上去没多大难度。
　　手套里还留有他的一点温度，很暖很暖，很舒服。
　　孟出双手轻轻拍了拍，发出轻微的砰砰声响，这是他的手套，算不算她已经间接牵过他的手了……
　　“谢谢。”
　　“不用。”
　　在教学楼后面的墙角处，孟出好像听到了细微的猫叫声，“你有听到声音吗？好像在那边……”
　　她伸出手指向墙角处，手套宽大，松松垮垮的，一副随时都要掉的准备。
　　辜旻望了几秒，还是伸出手将手套的松紧处系在她手腕的棉服上，刚刚好的大小，手套戴紧了。
　　孟出愣神看着他的举动，磕磕绊绊地说道，“猫…猫好像在那里……”
　　辜旻点点头，迈开腿走过去。
　　孟出心脏处跳动得厉害，幸好大冬天的衣服穿得够多看不到剧烈起伏。
　　孟出捂着脸忍不住笑了，手套绵柔的触觉让被风刮过的脸颊得到些暖意，很舒服。
　　孟出抿抿唇，背着手装作镇定的模样跟在他身后。
　　辜旻略微回过头，过个年，小姑娘活泼了不少。
　　眼里瞳仁明亮，眉眼处弯弯的，整个人看上去很灵动。
　　眼睛一眨一眨的，裹着厚厚的衣裳，整个人肥达了一圈，有点小可爱。
　　“瞄……”
　　辜旻将视线锁定在桌椅堆积处，一堆破坏不能再用的桌椅暂时放置在这里。
　　他蹲下，看见了个缝隙，应该是天气太冷，猫咪进去避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罐头拉开罐口，轻轻敲了下地面，“小猫，出来吃鱼罐头……”
　　孟出也蹲在他旁边等着猫咪出来。
　　渐渐的，她歪着头观察他脸上神色，比以往多了柔和，显然他对猫的态度要比平常更好更耐心。
　　辜旻视线一扫，两人目光相对。
　　孟出尴尬地快速移开视线，连忙找了个话题，“这猫会不会很冷啊？”
　　“会，但野猫大部分都可以熬过这个月，它们的生命力要更加顽强。”
　　他话语里的坚定让孟出再一次傻眼看向他。
　　少年有对抗一切可能的勇气。
　　角落里的猫慢慢地走出来，低头吃罐头。
　　而此时他柔和的眼神能让孟出一下子就沉溺。
　　她大概永远也忘不了这天，少年裹着冷意外出寻找一只猫，眼神清明，丰逸俊秀。
　　眼底有着可以对抗这冷冽冬天的锋芒，少年从不惧岁月长天气凉。
　　在校门口分开时，孟出询问，“你是住在陌巷里吗？”
　　辜旻望着她解释，“没，爷爷奶奶住那。”
　　孟出内心其实拘谨得很，尽量让自己看出来自然一些，“这样啊，开学见，拜拜 ”
　　原来，他并不住那。
　　但可能，偶尔会在那。
　　孟出踩着一路冰凉回到家，但心里却暖洋洋的。
　　在这个大年初三，她感觉到了老天爷对她的照顾。
　　她并不奢求年初的幸运能一直延续，她很容易满足的，能多看看就好。
　　初五那天孟出去了襄汝广场附近的写字楼，那里正在举办新一届的文里作文大赛。
　　孟出早早到达，乖巧地坐在位置上等待比赛开始。
　　一个小时后，孟出走出厅室，站定在原地收拾笔袋。
　　偶然抬头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原来辜旻也来参加了这个比赛。
　　孟出悄然踮脚往里望去，厅室里还有疏稀几个参赛者，他应该早就走了。
　　孟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名字，内心闪过一丝不好的想法，孟出赶紧摇摇头立马否决。
　　她竟有种想把外贴名单上他的名字撕下拿走的想法，不可取不可取。
　　按照规定时间，三天后，比赛结果出来了。
　　孟出来到写字楼中厅，找到接待员，“你好，我是查比赛结果的。”
　　孟出得了第二名。
　　接待员欣赏地看向孟出，“小姑娘，很厉害啊，就在刚刚，第一名刚走。”
　　孟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通过透明的玻璃窗还是看得很清晰。
　　男生的背影宽大，一身黑色衣服，逆着寒风行走，他走得并不快，步伐懒洋洋的，好像在寒风中晒着太阳一样。
　　孟出盯着他的背影低声笑了下，哪有人凡事都漫不经心的，拿了第一名好歹也兴奋一点。
　　孟出道谢后，就跟着男生的方向走去。
　　她疾跑着追向他，她想问问，校园魁星社他愿意一起参加吗？
　　一个红灯阻隔了孟出的脚步，等绿灯来时，他背影早已消失。
　　孟出拿到了一百块稿费，忍不住偷偷窃喜。
　　回到家时，二叔二婶正神色凝重地坐在大厅中。
　　气氛紧张得孟出不太敢说话，心中有的一点喜悦也瞬间扑灭。
　　二叔招了招手，孟出连忙坐过去。
　　“孟出啊，二婶工作的厂被收购了，可能会面临裁员……”
　　孟出整个人手脚缩着，完全不敢接话，心里涌出惧意。
　　二婶直言不讳，“就这样说吧，我之后每天都要多上两个小时的班，即便这样也可能会丢掉工作。”
　　“晚上我没办法回来做饭，你也别参加那奥数班了，一下课就回来做饭，你堂哥高三，正是关键时候……”
　　高二五点下课，高三六点下课，回家大概要10多分钟路程，而六点是奥数班上课时间，这样匆忙的时间里，她的确做不到两者皆可得。
　　堂哥高三，吃食随意，起码要营养均衡，以往二婶做个饭都要一个小时。
　　等孟禾凡回家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再捣腾好垃圾一般都要6点半多了。
　　孟出安静地听完他们的话，平静地点头，没有一丝反驳，“好。”
　　二婶还算满意地扫视了一眼。
　　……
　　年十一，新学期开学。
　　孟出和班主任提了这件事，“老师，我不打算参加奥数班了。”
　　“为什么？你成绩这么好，你兼顾得过来的啊。”
　　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能力……
　　“老师，我…兼顾不过来。”
　　她眼神里充满固执，班主任皱着眉头摆手让她先行回教室，“再考虑考虑，考虑清楚了再告诉老师。”
　　当一个平常温顺的人固执己见的时候，谁也拦不住她的一意孤行。
　　回到教室时，邢柯木扒着孟出的桌子弯唇笑道，“新年快乐！”
　　孟出沉默，她敛下眼睫，只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新学期课本还没有下来，孟出埋头于笔记本里，思绪却一片空白。
　　没有人能感觉到她的异样，没有人能察觉到她细微末节的难过，没有人能注意到她垂下的眼角处的泛红。
　　她再一次和世界来了一次交手，她无从反击，只能独自溃败。
　　原本以为承受过太多的凋零后会变得足够坚强，但自以为百毒不侵的心灵却还是会觉得委屈难过。
　　她，再一次和迁就握手，平静地握手。
　　这样，她也可以告诉自己，无伤无所谓。
　　孟出不再去奥数班，新学期换座位后，邢柯木也不再坐在身旁。
　　一切好像回到起点。
　　那个她和他不曾拥有交集的起点。
　　……
　　辜旻长手随意搭放在桌面，侧脸压着左手肘趴在桌子上补觉，大长腿略微向前延伸，这场景看着让人不敢触碰也不敢惊扰。
　　压迫感太强，仿佛他被惊醒后会及其凶残一般。
　　他迷糊醒来下意识望向一旁，邢柯木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他眼神逐渐清亮，坐直身后甩了甩手肘，右脚直接干脆地踢了下邢柯木的桌子，“你同桌怎么没来？”
　　一个问题扯出了邢柯木的所有心事。
　　“我现在的同桌是个男的，不是孟出了。”
　　“孟出她不来奥数班了。”
　　“她如果觉得太难，我们可以帮她的。”
　　“还是我平常太吵，她觉得烦了”
　　……
　　邢柯木自顾自说话，像是回答辜旻，也像是自言自语。
　　他的语气低落，一向骄傲肆意的少年在这一下却变得有点怀疑自己。
　　他所有的盛情好像一概被全数退回，热烈的暖阳拂不去角落的阴影，不可置信也难堪。
　　年少自比天高的骄傲第一次受了阻。
　　……
　　孟出在班上正常晚自习，新同桌祁棠是个圆脸短发女孩，总是眉眼带笑露出个小小虎牙，很可爱。
　　新学期，大家都还处于假期的放松状态，班级里声音窸窸窣窣的，还没有上课作业带来的紧张感。
　　祁棠轻轻朝着孟出压低声音说，“你成绩好好啊，总是年级第一第二的。”
　　她继续补充，“你怎么没去奥数班啊？之前不是不在班上晚自习的吗？”
　　孟出回答，“以后不去了。”
　　话语里听不出情绪，无关痛痒得好像置身事外一样。
　　祁棠凝眸继续说，“这样啊，那以后我有问题可以请教你吗？”
　　她眼眸亮亮的，带着期待。
　　孟出满足了她的期待，“可以。”
　　望着祁棠眼里的笑意，孟出心里泛酸，能不能有个人能垂怜她眼里沉寂许久的盼望。
　　就一点，一句话，她的盼望并不多。
　　时间过渡很快，不过一个星期，大家都已经转变了假期的状态，变得紧迫起来。
　　孟出离邢柯木的距离变得很远，几张桌椅却牵出长长的距离。
　　新的学期，新的同桌，将距离拉的好远，远到两人心有灵犀一样同步在刻意减少交集。
　　时间过得很快，第一个月考来临。
　　孟出得了第一。
　　但是许久未见他。
　　他没有来理二班的理由，她也没有出现在他周围的借口。
　　春天来了，翠绿开始回归，万物复苏。
　　可是，她并没有很开心。
　　孟出加入了魁星社，半个月交一篇稿。
　　稿子被选中后，会刊录到印有精美绝伦图案的报刊上，分发到每个班级。
　　印刷的图案会根据文章主题设计，相辅相成。
　　孟出交了第一篇稿，被选上，也收到了50块钱稿费。
　　孟出把报刊拿回班上放到讲台。
　　很快就传阅全班。
　　最后报刊所在何处，也无人知晓。
　　辜旻踏着黄昏夕阳的橙光走进班级，瞥见邢柯木桌面上一堆习题册里漏出的一点显眼的绿色纸张。
　　被奥数习题册遮挡了大半，只漏出了一个小角，辜旻只看见底下漏出的短小一两句。
　　“巷子里青石板路长了青苔，我，好像喜欢上了秋天。”
　　前后逻辑不通，辜旻扫过两眼后便置之脑后。
　　还是这个班级，位置也没有改变，老师也没有更换，一切都安然度过，但在这一个月里，辜旻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不适感。
　　那种不适无所言喻，沉在心里越发得让人膈应，渗入骨髓。
　　他得了奥数班第一，年级第二。
　　所有人都在仰慕的高度。
　　但他，并没有那么地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