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无梦》茶小公子

87、皆为虚妄 无极都城，

　　无极都城，泾淮王宫。
　　水晶殿宇枕着万顷琉璃湖光，满殿清辉寂寂，阶前肃穆森然。侍女长率一众宫人垂立两侧，气息屏敛，见容阳携着一袭素衣的风静缓步踏入，齐齐躬身，语态恭谨有度：“参见族长。”
　　容阳抬手淡淡免礼，眸光轻侧，落于身侧身形清瘦、眉眼沉静的少女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王族威严：“传我吩咐，往后风静姑娘起居用度、待遇规制，一概与太女等同。”
　　侍女长眼底掠过一抹讶异，却不敢多言，垂首恭声应道：“是。”
　　殿内紧绷的肃穆稍稍消融，容阳缓缓转身，微微蹲身，刻意放低姿态与风静平视，语气温软体恤，卸去了方才的凌厉：“一路风尘跋涉，可还疲累？”
　　风静脊背挺直，礼数周全，浅浅躬身应答，声线平稳得不见半分起伏：“一路得族长大人照拂，晚辈无半分疲累。”
　　“你这孩子，可真懂事。”容阳眼底漾开一抹真切的柔色，轻声温嘱，“待会儿你便要见我家孩儿，她性子跳脱热烈、顽劣黏人，半点沉不住气，往后朝夕相处，还需你多包容担待。”
　　话音未落，殿外骤然撞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混着侍女慌急的轻唤，彻底刺破殿内的沉静。
　　“公主慢些！仔细阶台，莫要摔了！”
　　一抹艳红小裙的身影如风般奔闯而入，裙摆翻飞似一簇灼灼烈火，鲜活又肆意，直直扑进容阳怀中，软糯清亮的嗓音带着雀跃的欢喜：“母亲！”
　　风静下意识抬眸望去。
　　这一眼清淡无波，落于年少初见的懵懂瞬间，轻轻一眼，便锁死了往后岁岁朝夕、一生牵绊，虚妄世事里，唯独这份相逢真切落地。
　　容阳舒展双臂稳稳接住她，指尖轻抚过孩童柔软的发顶，无奈又宠溺地轻笑：“又沉了不少，我的袅袅真的长大了。”
　　容殇仰起粉嫩小脸，乌眸亮晶晶的，挺着小胸脯格外骄傲：“袅袅每顿都好好吃饭，认真长身子，当然会越来越重，以后还能保护母亲！”
　　容阳笑着将她轻轻放下，伸手轻轻摆正她的小身子，柔声指引：“乖，见见这位风静姐姐，往后姐姐常陪你相伴。”
　　容殇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黏在风静身上，又好奇又羞怯，小手局促地背在身后，指尖轻轻绞着衣摆，磕磕绊绊、软软糯糯地开口：“风、风静姐姐……好。”
　　话音落下，她便飞快抬眼偷瞟容阳，小眼神怯生生的，悄悄忐忑自己是不是礼数不周、说错了话，稚气又乖巧。
　　风静望着这副纯粹天真的模样，心底紧绷的弦悄然松了些许，眼底漫开一缕浅淡暖意，唇角扬起一抹和煦温柔的弧度，温声回应：“小公主安好。”
　　这一抹温柔笑意干净又治愈，直直撞进容殇心底。小丫头瞬间眉眼大亮，所有羞怯尽数散去，毫无保留地咧嘴大笑，脆生生直白道：“姐姐好好看！袅袅喜欢姐姐！”
　　容阳看着女儿这般热烈直白的性子，无奈摇头浅笑，轻声为风静解惑：“这孩子名唤容殇，国殇的殇。”
　　“国殇……”
　　风静低声重复这二字，心头微沉，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迟疑，转瞬便敛去所有心绪，再度温柔看向眼前孩童：“嗯，容殇妹妹，初次见面，往后多多指教。”
　　得了温柔回应，容殇愈发欢喜，小短腿快步上前，毫无半分生疏顾忌，张开双臂紧紧扑进风静怀里，牢牢抱住不放。
　　骤然被这般滚烫纯粹的亲近相拥，风静身形骤然微僵，心底满是无措与拘谨，迟疑片刻，终究是软下心肠，缓缓抬手，轻轻环住怀里软软小小的人，低声应了一句，温柔又轻浅：“嗯。”
　　“好了殇儿。”容阳温柔抬手，轻轻拆开黏在风静身上的小丫头，柔声细语安抚，“阿娘有几句体己话要与姐姐说，你先随侍女下去玩耍片刻，好不好？”
　　容殇小嘴微微抿着，满脸不舍，却格外听话，乖乖松开手臂，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风静，认真叮嘱：“那阿娘要快快说完！袅袅有好多好多趣事，全都想讲给姐姐一个人听！”
　　“好，都依你。”容阳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挥手示意侍女上前。
　　宫人上前，小心翼翼领着恋恋不舍的容殇缓步退下。孩童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鲜活滚烫的暖意尽数褪去，方才温柔的氛围骤然沉敛，悄然覆上一层权谋博弈的冷寂与试探。
　　容阳缓缓直起身形，眸光温和通透，静静望着身前垂立的少女，轻声发问：“你觉得袅袅这孩子，性子如何？”
　　风静神色平和，答话稳妥得体，是最滴水不漏的场面说辞：“公主天性赤诚热烈，心性纯粹干净，应当是极好相处的性子。”
　　“你这孩子，心思太重，防备太深。”容阳一眼便看穿她所有藏在心底的不安，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指尖清晰触到少女紧绷的肌理，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怜惜，“自你踏入这座殿宇，心底便时时刻刻绷着弦。我这般一问，你反倒愈发拘谨局促。”
　　她掌心温软，语气轻缓安抚，带着几分真心的期许：“不必这般紧绷戒备。慢慢来，往后这里，或许就是你唯一的归处、你的家。”
　　“家。”
　　一字轻落，风静心弦狠狠一颤，心底那层坚硬冰冷的壁垒悄然裂开一道缝隙，酸涩、动容、茫然交织翻涌。她抬眸望向容阳，眼神郑重又执拗，终于问出一路藏在心底、辗转难安的疑惑：“族长大人，风静有一事，恳请实话告知。”
　　容阳抚发的动作缓缓停下，眸光淡淡落于她脸上：“你问。”
　　“族长不惜两族博弈，将我接入无极，究竟看中了我什么？”风静目光澄澈坦荡，不躲不避，不惧利弊，只求一句真心答案。
　　容阳望着她少年人独有的纯粹执拗，轻声轻叹，低低自语：“你这孩子，通透得让人不忍欺瞒。”
　　“我想听实话。”风静语气笃定，分毫不让。
　　容阳敛去眼底最后一丝温柔，神色坦然直白，毫无半分遮掩，字字清醒，句句刺骨：“我看中的，是你身负自然族正统传承，是未来执掌掌司、稳一族命脉的人。”
　　“你心性沉稳、天赋卓绝，能衬得起无极的江山格局，日后可帮我稳固无极基业。同理，无极亦可护你成长，为你铺路撑腰。”她深深凝着风静，眸光深邃冷然，“眼下局面，是我无极借力获益。这个答案，可够真切？”
　　风静指尖骤然死死蜷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烙下几道泛白的甲痕，心底一片微凉。她嗓音微涩，带着一丝不甘的执拗：“在族长眼中，从未有过半分容氏归族、血脉同源的本心吗？”
　　容阳闻言低低一笑，笑意浅淡凉薄，藏尽半生沧桑世故：“你年纪尚轻，本该无忧成长，不必过早窥见人心险恶。但既然是我亲自教养你，今日便予你入世第一课。”
　　她眸光微挑，语态冷静通透，字字戳破世俗温情的虚妄：“世道从无温情迁就。莫用你一腔赤诚怜世，去换世人半分真心。归族夙愿，是先祖遗志、后世传承，却从来不是我容阳毕生必守的责任。”
　　“梦幻百里氏，为无极堆砌半生财富根基；自然容氏，为无极换来存续于世的底气。”容阳语气淡漠，无半分波澜，“可王权棋局，从来只论利弊、不谈恩情。无极立身于世，取舍利弊，本就可辜负过往恩泽。”
　　“晚辈不敢苟同。”
　　风静垂眸，掌心被指甲碾得发红，语气恭敬却不肯退让，藏着少年人最珍贵的赤诚与坚守：“血脉同源，恩义在先，岂能唯利是图、尽数辜负？”
　　“我知晓你此刻心存善恶执念，不懂权谋冷暖。”容阳并未动怒，伸手轻轻拨开她紧握的掌心，语气淡然通透，“你只需记住一句活命立身的规矩：宁可亏欠外人，不可伤了自家人。莫要白白便宜了旁人，凉了自己人的心。”
　　“我如今所求唯有一桩。”她伸手轻轻握住风静微凉的手，眸光深重，托付沉沉，“往后你与殇儿朝夕相伴、彼此相依，自然与无极两族的未来命运，尽数系于你二人身上。”
　　风静指尖微颤，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茫然，低声应道：“晚辈谨记。”
　　“你聪慧通透、心性沉稳，我素来放心。”容阳语气稍软，带着几分真切的托付，“只是殇儿性子太过热烈急躁，爱恨直白、遇事执拗，很多权谋利弊、人心冷暖，纵是耗时日久，她也未必能彻底看透。往后，便劳你多包容、多提点、多护着她些。”
　　“晚辈知晓，必当尽心。”
　　“此后每日辰时，你来主殿随我修习治国理政、权衡世事之术，其余时辰尽可自由支配。日常所需、心中所求，无论大小，皆可径直告知侍女长。”容阳抬手示意，一旁伫立的蓝衣侍女即刻上前半步，躬身待命。
　　“多谢族长。”风静轻轻点头。
　　“今日一路奔波，身心俱疲，先退下歇息吧。”容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体恤。
　　风静依礼躬身，静默转身，缓缓退离大殿。
　　望着少女清瘦孤静、步步谨慎的背影彻底远去，容阳脸上的温和笑意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沉沉思虑，无奈摇头自语：“果然是大长老亲手教养出来的孩子，小小年纪，防备深重，连我都难以让她全然松懈。”
　　她虚倚在侍女臂弯，眸光幽深难测：“但这般谨慎自持、心性坚韧，未必是坏事。至少日后，我无需忧心她护不住自己，护不住殇儿。”
　　侍女长垂首恭谨：“族长远见。”
　　“方才风静一问，倒是点醒了我。”容阳眸光望向殿外万顷湖色，眼底算计翻涌，“无极基业，不能长久依附自然、梦幻两族庇佑。是时候抛下诱饵，搅动四方局势，为无极谋一条真正的生路。”
　　她收回远眺的目光，沉声吩咐：“取笔墨来。”
　　“是。”
　　笔墨铺陈，素纸留白。容阳执笔静坐，指尖悬于纸上方寸，眼底掠过一丝犹疑，低声轻问：“你说我抛出的这些筹码，四方列国，当真能按捺得住心动？”
　　身侧宫人垂首笃定应答：“主上放心，无极所持之物，皆是四方诸侯求而不得的机缘，无人能抵此诱惑。”
　　“是我多虑了。”
　　容阳敛尽眼底迟疑，落笔疾书，字字果决。书罢将信仔细封缄，淡淡吩咐：“即刻送出宫去。”
　　入夜，宫城静谧，灯火温柔浅浅。
　　风静独立窗前，静静望着窗外连片的琉璃湖海，晚风携着微凉水汽拂过，吹乱额前细碎发丝。眼底覆满化不开的茫然与落寞，孤身入异乡、寄人篱下、身不由己的算计裹挟着她，前路漫漫，风雨未知，她不知自己该如何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步步立足、安稳度日。
　　“这个时辰，母亲应当还在案前钻研图纸吧。”
　　她低声喃喃自语，嗓音轻颤，藏着无人知晓的委屈与怅然。自小缺失的母爱、骤然倾覆的人生、被人早早敲定的命运，层层重压裹着少年单薄的肩头，寒凉入骨。
　　温热的泪水悄然蓄满眼眶，摇摇欲坠。
　　“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她缓缓蹲下身，双臂紧紧环住双膝，将脸庞深深埋入臂弯。白日里所有的沉稳、克制、防备尽数崩塌，无边的孤独与恐惧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彻底包裹住孤单无助的少年。
　　就在心绪沉落、寒凉四起之际，门外传来几声轻柔细碎的叩门声。
　　“砰砰——”
　　软糯稚嫩的童声隔着门板轻轻传来，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屋内人：“姐姐，你睡了吗？”
　　是容殇。
　　风静骤然回神，连忙压下眼底湿意与酸涩，起身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推开房门。门外的小丫头抱着一方小小的枕头，孤零零立在暖黄灯火下，一双大眼睛澄澈明亮，满眼小心翼翼的期待。
　　“夜深露重，小公主为何不去歇息，反倒来我这里？”风静语气温柔，彻底褪去白日所有紧绷疏离。
　　容殇仰着粉嫩的小脸，满眼真诚恳切，举了举怀里的枕头，软软恳求：“袅袅一个人睡害怕，想和姐姐一起睡，可不可以呀姐姐？”
　　孩童这般纯粹直白的依赖，滚烫又治愈，让人无从拒绝、不忍辜负。
　　风静侧身退让，唇角扬起一抹真切的温柔：“自然可以，随意便好。”
　　容殇瞬间眼睛一亮，欢快地蹦进屋内，熟稔地爬上软床，趴在蓬松柔软的被褥里，满足地轻叹出声：“姐姐的床好软好暖，比袅袅的床舒服太多啦！”
　　“慢些闹，仔细磕碰受伤。”风静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护住她的小脑袋，满眼细致妥帖的照看。
　　容殇抬头望她，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笑得纯粹又灿烂，真心实意道：“谢谢姐姐疼我！”
　　她眨巴着懵懂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追问：“对啦姐姐，袅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你教教我好不好？”
　　风静顺势在床沿落座，轻轻将小丫头往自己身侧拢了拢，摊开白皙掌心，指尖纤细轻柔，一笔一划缓缓书写，动作温柔至极。
　　“这是‘风’，这是‘静’。”她轻声细语，温柔解说，“取自‘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是世间安宁、万事归静的意思。”
　　容殇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乖乖趴在她身侧，软糯道：“袅袅听不懂诗句，但只要是姐姐的名字，就最好听。”
　　“你未曾读过中原诗书，不懂亦是寻常。”风静被她直白的偏爱哄得心头微暖，浅浅一笑收回手掌。
　　容殇立刻眨巴着大眼睛，满眼期待地望着她：“那姐姐不好奇，袅袅的名字怎么写吗？”
　　风静被她天真烂漫的模样逗得心头紧绷尽散，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坦然摊开掌心：“好，那你写给我看。”
　　容殇立刻凑上前，小手紧紧贴住风静的掌心，认认真真、一笔一划落下稚嫩笔画，小声认真道：“这个字，就是容殇的殇。”
　　风静垂眸看着掌心浅浅痕迹，依样画葫芦，指尖轻划，复刻出同一个字，轻声确认：“是这个字吗？”
　　“对对对！一模一样！姐姐太厉害啦！”容殇欢喜得不行，伸手紧紧抱住风静的脖颈，亲昵地蹭了蹭她的侧脸，认真撒娇，“以后姐姐只能叫我袅袅，不许叫小公主！别人叫可以，姐姐不行！”
　　风静顺势搂住她柔软温热的小身子，抬手拉好滑落的被褥，温声轻问：“为何偏偏姐姐不行？”
　　容殇趴在她肩头，声音软糯执拗，字字真心：“公主是旁人的客套称呼，袅袅不喜欢。我喜欢姐姐，就想让姐姐叫我的名字，亲近一点，再亲近一点。”
　　少年人毫无杂质的纯粹偏爱，滚烫真挚，瞬间熨帖了风静心底积攒整夜的寒凉与荒芜。
　　风静心头一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应下：“好，姐姐记下了。往后，只唤你袅袅。”
　　温柔轻缓的拍打伴着温热的体温，安稳又治愈。不多时，怀里闹腾的小丫头便困意沉沉，呼吸均匀绵长，安然沉入梦乡。
　　风静静睁着眼，耳畔是窗外湖水轻轻拍岸的细碎声响，晚风温柔，灯火暖人。
　　她低头望着怀中安稳熟睡、全然信任依赖自己的小小身影，眼底所有的茫然、寒凉、不安尽数褪去，心底终于落定一丝久违的安稳。
　　世事虚妄，人心难测，前路皆是博弈算计。或许她颠沛浮沉的一生里，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逢，这个满眼皆是她的小丫头，便是她唯一可栖的港湾，唯一真切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