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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凡所有相 元德三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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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德三十六年,秋祭礼成。
无极族颁下诏令,正式册立嫡长公主容殇为皇朝皇太女,定名储君,执掌无极半数权柄。同日,无极族长容阳亲赴自然族,只身拜山,二人殿中密谈半宿,无外人知晓半句内容。此事悄然传遍各族,各方高层皆是心头忌惮,暗自揣测两族棋局变动。
辰瑶阁内,檀香袅袅,静谧安然。
容阳一身素色华贵朝服,身姿单薄,步履轻缓入内,对着端坐主位的承启,恭恭敬敬行下大礼,礼数周全:“大长老,安好。”
承启抬眸淡淡扫过她,抬手虚扶,声线平和无波:“起身吧。今日怎得有空,专程来我这辰瑶阁?”
身侧侍女连忙上前,搀扶容阳起身落座。她脊背轻靠椅侧,气息略显虚浮,轻声回道:“晨间刚结束族里秋祭大典,祭拜完天地先祖,想着理应再来拜谒老祖宗,以尽晚辈礼数。”
承启目光落于她单薄羸弱的身形之上,眸光微沉,一眼便看穿症结:“拜祖是本分,见我是礼数。只是看你气血虚浮、身形孱弱,是当年生产过后,落下的陈年旧疾?”
容阳指尖微蜷,坦然颔首,语声带着几分疲惫:“正是彼时所累,多年未能痊愈。”
“你也太过执拗逞强。”承启轻叹一声,出言温和相护,“我自然族黎氏一脉精通医道、善治顽疾,我且卖你一个情面,让黎汐为你量身开一副固本调养的方子,好好调理身子。”
“那便多谢长老体恤,容阳感念于心。”容阳闻言,微微撑着扶手起身,身形颤巍巍的,郑重躬身行礼。
承启点头,顺势起身扶住她的手臂,止住她的礼数:“不必多礼,随我来。”
莫问阁清静雅致,药香沉沉,萦绕满室。
黎汐端坐案前,指尖轻搭容阳腕间,取走她腕下垫着的素色绢帕,眉目紧紧蹙起,凝神探脉片刻,沉声发问:“族长,多年前诞育之后,纵使大暑酷暑时节,你依旧畏寒肢冷、时常寒颤,是吗?”
容阳缓缓收回手腕,神色淡然,早已对自身状况了然于心:“确有此症,岁岁如此。”
黎汐拇指与食指轻轻摩挲,眉心紧锁,语气满是无奈与惋惜:“族长本就体寒体虚,根基薄弱,天生不宜孕育子嗣。当年为稳固储位、延续容氏血脉,强行进补固本,十月怀胎孕育太女之时,你周身全身气血、本源养分,尽数被腹中孩儿汲取殆尽。如今根基大亏、本源虚空,故而岁岁夏日畏寒,皆是体虚之症。”
这番症结,容阳心中早有数,从未抱有侥幸。她抬眸看向黎汐,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恳切:“我知晓自身根基已损,不知黎汐大人,可有续命固本之法?”
黎汐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力:“我可开方调理,日日为你施针固本,延缓身体亏空,稳住剩余本源。但若想彻底根治、恢复如初,恕我无能,实在无计可施。”
“如此,便有劳大人费心了。”容阳微微垂首,诚恳道谢。
“无妨。”黎汐起身应声,转身步入内室,着手抓药、书写方子。
殿中一时寂静。容阳侧首看向身侧静坐的承启,温声道:“今日多劳长老引路照拂。”
承启放下手中清茶茶杯,淡淡应声:“举手之劳。”
正当二人静默等候之际,两道稚嫩清脆的童声,遥遥从院落外传来,打破阁中沉静。
稍长一些的孩童声音清亮:“小妹,今日院中药材可曾晾晒妥当?”
更稚嫩软糯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还未曾晒好呢,瞧这天色沉沉的,眼看就要落雨,阿娘不会让我晒的。”
“即便要落雨,也该尽数收进向阳暖屋,不可受潮损了药性。”
伴随着一句轻语,隐约传出书本轻敲额头的细碎声响,稚气又认真。
片刻后,两道小小的身影循声走近。
年岁稍长的女童怀抱书卷,身姿端方沉静,步履平稳;年幼的女童挎着小巧书匣,蹦蹦跳跳,眉眼鲜活。二人一前一后,踏入莫问阁中。
入殿望见端坐的承启与容阳,年长女童即刻驻足,收敛周身稚气,身姿端正,规规矩矩躬身行礼,礼数娴熟:“姑姑安。”
“无需多礼。”承启语声温柔,随即侧身介绍,“此位是无极族容阳族长。”
听闻此言,怀抱书卷的女童垂首躬身,行下标准大礼,姿态沉稳有度,远超同龄孩童:“自然族风静,拜见族长大人。”
身侧小女童连忙学着她的模样,乖乖弯腰行礼,声音软糯清甜:“自然族黎悠,拜见族长大人。”
两个孩童模样稚嫩可爱,眉眼干净纯粹,看得容阳心生暖意,眼底漾开温和笑意:“都是乖巧可爱的孩子,快起身吧。”
风静抬手,轻轻牵起黎悠,二人并肩起身,沉静依旧。
容阳含笑垂眸,柔声问询:“今年几岁了?”
“晚辈今年刚满九岁。”风静应声清朗,不卑不亢。
黎悠立刻扬起小脸,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脆脆开口:“我还差几日,便满五岁啦!”
“原来如此。”容阳眼底笑意更柔,伸手轻轻捏了捏黎悠软乎乎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巧合的暖意,“我家中也有一女,同样差几日便满五岁,与你一般年岁,倒是有缘。”
黎悠闻言,立刻撅起小巧的嘴巴,满眼认真:“家中我素来是最小的,若族长家是小妹妹,我便日日带她玩耍;若是小姐姐,”
她说着,偷偷抬眼瞟向身侧的风静,见风静无奈弯了弯唇角,眼底温柔纵容,瞬间胆子大了几分,继续叽叽喳喳道:“便交给我风静姐姐照看!姐姐手艺极好,做的甜食点心,最是好吃!”
容阳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风静,细细打量这孩童。
小小年纪,身姿挺拔沉静,眉眼清冷通透,周身自带一股超乎龄人的稳重自持,举手投足皆是规矩气度,不见半分孩童顽闹稚气。
她心中暗自沉吟:这孩子看着不过九岁,这份沉稳心性、从容气度,竟不输诸多成年人。
收回目光,容阳温声问询:“你是家中长姐?”
“是。”风静淡淡应声,简洁利落。
“不知你母亲是否有空?”容阳顺势开口,眼底藏着几分期许,“我想向令母讨教一二育儿之道,学学如何教养,也好磨一磨我家孩儿的顽劣性子。”
骤然被问及生母,风静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眸望向承启,眼底带着一丝无措与茫然。
承启看在眼里,心中了然,缓缓开口解围:“风静自幼养在我身边,多是我教养照拂,她生母甚少陪伴近身。你若有事,不妨直说,不必顾忌。”
容阳闻言微讶,随即轻轻颔首,不再绕弯,直言道:“那我便直说了。我只是见这孩子心性沉稳、乖巧通透,实在难得,心生喜爱,想多了解几分风静的情况。”
承启眸光微沉,已然看透她心底暗藏的算计,淡淡出声:“你心中所想,我大致能猜出几分。”
容阳指尖微紧,坦然轻叹:“风宁大人才十九岁,年岁尚轻,本就不是为人母、守本心的年纪。只是我未曾想到,她竟能对亲生女儿这般淡漠疏离。”
“风宁一心痴迷法器阵法、古籍研究,毕生心力皆寄于术法一道,无心顾及儿女情长、亲子教养。”承启眼眸微微垂下,语声清淡,却藏着几分怅然,“也正因如此,才养出风静这般早熟自持、寡言沉稳的性子。”
她抬眸直视容阳,一语戳破核心:“你看上风静了?”
被一语道破心思,容阳不慌不窘,反而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到底是长辈,在您面前,半分心思都藏不住。”
话音未落,她骤然起身,褪去方才温和姿态,缓步退至石凳之下,直直跪在承启脚边,姿态恳切,近乎哀求:“还请老祖宗,可怜容氏一脉!”
承启眼皮微颤,神色骤然冷厉,抬手将手中茶杯重重掼在石桌之上。
“哐当——”
瓷杯磕碰石桌,应声震颤,茶水四溅,清冷声响刺破殿中温和氛围,威压骤降。
“你想让她入嗣无极?放肆!”承启语声冷冽含怒,“容阳,你当我自然族无人,当我是形同虚设吗?”
容阳连忙垂首伏地,额头轻抵地面,连连叩首,急切解释:“老祖宗误会了!晚辈绝无半分让风静入嗣无极的僭越心思!”
她抬首之时,眼底已满是恳切与急迫:“我所求的,是让风静入质无极。我会亲自悉心教导她治国理政、驭世权衡之道,待她学成,再将毕生所学、治国经验,尽数传授给我家殇儿,仅此而已!”
“入质?”承启缓缓摇头,眼底满是不赞同,态度坚决,“你可知如今自然与无极两族关系何等微妙尴尬?我若应允,风静便是孤身入局,沦为两族博弈的棋子,深陷风口浪尖。此事,我绝不同意,你死了这份心思。”
“长老当真,连这一丝缓和两族关系的机会,都不愿把握吗?”容阳指尖深深蜷起,掌心攥紧,满心不甘。
“两族羁绊,是往后之事。”承启语气淡漠,不愿多谈。
“长老比谁都清楚,人心品性、处世格局,皆是年少之时最易塑造。”容阳抬眸,目光恳切真挚,字字恳切,“若让风静与我儿自幼相伴、朝夕相处,自然与无极之间这层薄薄的隔阂、经年的猜忌,未必不能彻底戳破消融。这般年少结下的羁绊赤诚,远比成年后冰冷的利益交换,来得稳固、长久!”
“我依旧不同意。”承启起身,身姿挺拔,语气决绝,已然决意离去,“我素来不信,血脉亲情、本心羁绊,能被外物时局、刻意算计所左右。”
容阳亦随之起身,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水光,语声带着极致的无奈与迫不得已:“于自然族而言,你们眼底唯有容氏一脉;可于我容氏而言,身旁还有百里氏虎视眈眈!长老,您当真不三思而后行吗?”
承启脚步骤然顿住,背脊微僵,回头看向她,眼底含怒:“你这是在威胁我?”
“若不是长老事事强硬、油盐不进,我怎敢在您面前放肆!”容阳上前一步,气息虚浮,却字字铿锵,“若非我这身病根缠身、时日无多,无人托孤护女,我又怎敢铤而走险,逼迫长老!”
话音落,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端正,对着天地先祖,郑重立誓,字字泣血,落地有声:
“自然族容氏容阳,在此对着长眠故里的容氏先祖立誓!若我今日违背承诺,或是未能拼死护住自然族后辈,此生魂魄流离,永世不得归葬故里!”
誓言沉沉,落于空殿,掷地有声。
承启久久沉默,胸中浊气翻涌,最终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眼底锋芒尽数收敛,只剩疲惫与妥协:“我可以告知风宁,应允此事。但你需记住,风静及笄之年,必须即刻回归自然族,不得滞留半分。”
容阳心头一松,郑重颔首:“好。”
恰在此时,内室帘幕轻动,黎汐手持药包、方子缓步走出。
她抬眼扫过殿中凝滞的气氛,看着二人神色各异,微微蹙眉,疑惑出声:“这是……发生何事了?”
容阳连忙收敛眼底湿意与凝重,上前接过沉甸甸的药包,温声道谢:“多谢黎汐大人费心。往后便劳烦大人,日日远赴无极,为我施针调理。”
“族长客气。”黎汐轻轻摇头。
“时辰不早,我不便多留叨扰,先行告辞。”容阳敛尽所有心绪,礼数周全地躬身告辞,转身缓步离去。
殿中再度寂静。
黎汐看着承启微微垂落的落寞身形,轻声唤道:“姑姑。”
承启望着空荡的殿门,眸光悠远,语声轻缓,带着无尽怅然与懊悔,字字自语:“我今日,或许做了一件终生难赎的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