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无梦》茶小公子

109、囍 翌日天光初

　　翌日天光初亮，云絮轻薄，晨风穿廊而过，卷起满庭微凉。
　　风霖方才落座理事，一道传召便破空而至，落于案前。
　　殿内肃穆沉静，常丰端坐上位，神色平淡无波。
　　“娘娘万安。”风霖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免礼。”常丰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常丰即刻上前，将手中一卷奏疏递至风霖手中，“你且看看。”
　　风霖垂眸展开纸卷，字字阅过，眼底神色渐明。
　　奏疏之上，字迹工整，内容直白——梦幻族递来请婚文书，愿以族长亲妹、长公主百里晓月下嫁自然族，缔结两族永世之盟。
　　风霖缓缓合上奏疏，语气沉静通透：“梦幻族以长公主联姻示好，既是交出最大诚意，也是借机跻身国朝朝廷，借机站稳脚跟。梦幻族素来重利，这般张扬恳切，实属寻常。”
　　常丰淡淡颔首：“你看得透彻。这桩婚约，的确是梦幻族能拿出的最稳妥筹码。只是文书之中并未写明婚配人选，只说择日亲自前来议定。”
　　她稍作思忖，道出心中判断：“若论利益，他们多半会选辰月。品性、能力，无一不妥。”
　　“的确。”风霖坦然应声，“辰月，是这场联姻里最无可挑剔的人选。”
　　“那是否要先问询辰月本人意愿？”常丰抬眸问道。
　　这话落定，风霖微微缄默，陷入良久沉思。朝堂博弈、族群兴衰从来由不得个人私情，可少年人心思，亦不能全然漠视。
　　半晌，她轻轻摇头：“暂且再看吧。”
　　风霖折返无极族，辰月早已静立等候，身姿挺拔，立于满目春光之中，却半点无和煦之意。
　　见风霖归来，他上前一步，低声唤道：“姑姑。”
　　风霖眸光微落，看透他眼底暗藏的情绪，直言问道：“掌司府的婚书折子，你已然看过？”
　　“是。”辰月应声，语气平淡，却压着不易察觉的沉郁。
　　风霖缓步上前，语气温和公允：“我看过旧年卷宗，百里晓月与你、景旭皆有昆仑同窗之谊。你们年少相识，彼此不算陌生，性情亦相投。”
　　辰月垂眸望着桥下流水，眼底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声音轻得像风：“晓月品性温婉、通透知礼，性情、为人，皆是上上之选，是绝佳的婚配良人。”
　　他字字公允，挑不出半分错处，却无半分欣喜。
　　风霖听着这话，稍稍松了口气：“你能这般想，我便放心了。”
　　语罢，她转身移步，去往王宫处置公务。
　　桥头只剩辰月一人，孑然伫立春风里。漫天雪白的杨柳絮纷飞坠落，他抬手轻轻接住一团轻柔絮绒，指尖微收，一滴温热的泪水猝然滑落，冲破绵软絮丝，坠落在初春微凉的青石地面，寒凉刺骨。
　　人心如春寒，看似温柔，实则寸寸蚀骨。
　　不过短短数日，一纸正式婚书送至风霖书案，落笔规整，盟约既定。
　　风霖扶额静坐，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兰室外庭院。少年身姿利落挺拔，景旭正执剑练招，剑光凛冽，招式凌厉。她又垂眸看向案上婚书，末尾落款清晰刺眼——百里晓月、景旭。
　　并非众人预想的辰月。
　　风霖静坐良久，心绪百转千折，终究起身离殿，去往梦幻族王庭苏堤。
　　苏堤春日，水光潋滟，亭台雅致。
　　百里苏木端坐亭中，见她只身前来，抬手挥手，遣退所有侍立奴仆，庭院瞬间寂静无声。
　　“风大人这般心急亲赴我梦幻族王庭，不知所为何事？”百里苏木笑意清淡，指尖轻轻摩挲桌沿，姿态从容。
　　风霖开门见山，不绕分毫迂回：“我为婚约而来。”
　　百里苏木眸光微动：“大人是觉得这份婚书，有何不妥？”
　　“世人皆以为，你们会选辰月。”风霖直视于他，字字清晰，“不知族长究竟看上景旭何处？”
　　百里苏木闻言轻笑，答得坦荡干脆，无半分遮掩：“若大人是为朝堂利弊、族群权衡发问，我或许还要斟酌一二。可这个问题，我能给大人最笃定的答案——是我家小妹，她自己选的景旭。”
　　风霖凝神看他神色，坦荡真切，不似虚言。她眉头微蹙，依旧难解疑惑：“仅凭一句喜欢，便能让族长推翻所有利弊权衡，更改既定决策？”
　　百里苏木笑意淡去，眼底染上几分真切的无奈与愧疚：“大人，这便不是你该操心的朝堂算计了。我这一生，执掌族群、权衡利弊，早已让她沦为棋局棋子，此番联姻，本就是我亏欠于她。若连最后的婚配人选，都不能让她随心所选，我这个兄长，未免太过绝情冷血。”
　　风霖默然不语，心底思绪翻涌。
　　百里苏木抬眸，紧盯她眼底神色，缓缓开口：“大人此番前来，是想拒婚？”
　　一语惊醒沉思中的风霖。
　　她回神定绪，轻声道：“容我再想想。”
　　“那大人便好好思量。”百里苏木起身，逐客之意分明，语气带着提点，“是一人之心头情爱重要，还是大人筹谋已久的鸿图大业、族群安稳重要，望大人权衡分明。”
　　风霖并未即刻离去，独自立在苏堤之上，望向无垠西子湖。
　　微风拂过，携来满堤春水气息，隐约裹挟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铜臭浮华。世人皆知梦幻族富可敌国，却不知这等堆砌而出的繁华，背后是百年精算、步步为营的博弈。
　　眼前石桥通体翡翠雕琢，整块原石搬运打磨，精工细作；廊桥栏杆、殿宇配饰，尽数鎏金缀玉，奢华至极。这般重利浮华的族群，却能稳稳立足朝堂、跻身七界强族，从无侥幸。
　　风霖静静观望，心底纷乱的答案渐渐清晰。风起掠影，再抬眸时，桥上已然空无一人，她身形悄然褪去，折返兰室。
　　庭院之中，剑光已歇。
　　景旭弃了长剑，慵懒躺于树下，抬手高举一枝盛放的玉兰花，静静观赏，眉眼干净澄澈，不染半分权谋浊气。
　　风霖缓步踏入庭院，裙摆轻扫青草，带起晨间细碎露水，落于玉兰枝叶之上，叮咚微响。
　　“母亲有一事问你。”她轻声开口，语气温和。
　　景旭闻声即刻起身，回身看向她，眼底通透清亮，直言问道：“母亲想问，孩儿是否愿意迎娶百里晓月，对吗？”
　　风霖面上看似平静无波，指尖却悄然蜷起，泄露出心底的波澜与不舍。她轻轻颔首：“嗯。”
　　景旭望着她，眼神纯粹真诚，无半分勉强：“母亲心中，是如何想的？”
　　风霖心口微涩，轻声道：“你若不愿，母亲便是推翻盟约，也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景旭轻轻摇头，上前一步，稳稳牵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踏实：“孩儿愿意的。”
　　风霖抬眸看着他，忍不住叮嘱，字字恳切：“你万万不可学你父亲，重情负人，执念太深。”
　　“孩儿明白。”景旭眉眼温和，轻声宽慰，“孩儿与晓月想法一致。你我年少同窗、彼此熟知，性情相合、互不厌烦。这场联姻，我们只以挚友姿态相守，互利安稳、互不牵绊，便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
　　“可母亲始终希望，你能娶一位满心欢喜、真心所爱之人，而非这般权衡利弊、只求安稳的婚配。”风霖眼底满是疼惜。
　　“母亲心意，孩儿尽数明白。”景旭轻轻颔首，语气坚定，“可孩儿不愿因一己私情，毁掉母亲筹谋多年的布局，耽误两族安稳大局。”
　　风霖望着眼前这个自幼亲手教养、心性通透懂事的孩子，万般不舍、百般顾虑，尽数压入心底。最终，她缓缓松口，轻声应下：“好。”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
　　自然族与梦幻族联姻的喜讯，传遍七界四海，朝野震动，万民皆知。
　　而这份盛大囍讯之下，另一桩心事悄然落地——辰瑶阁中，云萍与端木洚皖相对而立，坦诚心意，递上请愿文书，愿结连理，相守一生。
　　殿内静谧无声，气氛沉沉。
　　风霖端坐案前，眼底微光黯淡，指尖微微蜷曲，扣住桌角，语气带着一丝审慎的沉重：“你们当真想好了？”
　　她抬眸看向二人，字字点明利害：“依照泰顺古制，太子大婚，需纳各族长女入宫为妃，尊卑有序、规制森严。你若嫁与他，便要遵循旧礼，与旁人共享夫君，一生不得独眷，你可甘愿？”
　　端木洚皖上前一步，挡在云萍身前，眼神炙热坚定，字字铿锵：“我会亲自上书父皇，废除此条旧制，此生后宫唯空，绝不迎娶除云萍以外的任何女子。此生唯一，仅此一人。”
　　风霖微微摇头，心绪复杂，转头看向身侧的承启。
　　承启抬手轻轻抚过云萍的发顶，眼底满是温柔疼惜，轻声道：“姑姑不拦你，也尊重你的所有选择。但萍儿，你一定要护好自己，万事三思，切勿用情至深、委屈自身。”
　　云萍重重点头，眼底坚定。
　　风霖缓缓起身，目光平静看向端木洚皖，褪去长辈身份，只剩昔日挚友的恳切：“以故人之名，我由衷祝福你。往后余生，替我们好好护着云萍，护她岁岁安稳、年年无忧。”
　　“我会的。”端木洚皖郑重应声。
　　他望着眼前的风霖，心绪纷乱。昆仑山一别，昔日并肩嬉闹的挚友，如今已然是端坐朝堂、沉稳肃穆的长辈，岁月更迭，身份变迁，早已物是人非。
　　二人离去后，殿内只剩风霖与承启相对。
　　风霖即刻传信隹鸟国阙主，嘱托对方备下隹鸟公主出嫁的全套仪仗、礼制器物，规整周全。
　　承启闻言，瞬间看透她的用意，轻声发问：“你是想借隹鸟国公主的身份，为云萍垫高出嫁名分？”
　　“神兽一族习性封闭、规制严苛，我们所知甚少。”风霖淡淡解释，“借一重正统公主身份，能为她往后在神兽国的立足，添一份安稳与便利，少些非议磋磨。”
　　“可这何尝不是另一重无形的枷锁？”承启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忧心。
　　“对常年闭塞、等级森严的神兽国度而言，看似桎梏的规矩名分，恰恰是最好的庇护。”风霖语气笃定，驳回她的顾虑。
　　承启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怅然：“两族联姻已是震动七界的大事，如今云萍又执意远嫁神兽国……终究是孩子大了，心怀山海，再也留不住了。”
　　风霖未曾应声，只静静伫立，眼底思绪沉沉，无人看透。
　　夜色渐浓，月色清辉洒落庭院。
　　风霖独自移步云萍居所，轻轻叩响房门。
　　房门应声而开，云萍见是她，眼底一亮，温顺退身迎客：“姑姑。”
　　“白日人多嘈杂，有些心里话，我夜里寻你聊聊。”风霖缓步入内，落座窗前。
　　云萍乖乖应声，安静坐于对面。
　　风霖抬眸，认真问询：“为何偏偏选在景旭大婚、两族联姻的关键时日，公开你与洚皖的心意？你们相知相守，从来都不算突兀，何必赶在这般风口浪尖？”
　　云萍垂眸轻声道：“我与洚皖初识于昆仑，相知于岁月，相守于乱世，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选在此时坦言，亦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不想刻意遮掩，亦不想委屈彼此。”
　　风霖望着她澄澈眉眼，心底满是顾虑，语气沉沉：“你心意赤诚，我与承启姑姑从不阻拦。可神兽国与世隔绝、礼制封建、规矩森严，每每想起上官与欧阳那段遗憾纠葛，我便满心恶寒。那片土地藏着太多未知的苦楚与桎梏，你当真做好了历练承受的准备？”
　　云萍抬眸，眼底清亮倔强，轻声反问：“姑姑，难道前辈们走过的坎坷前路，我们便要一味退缩、不敢前行吗？当年父亲母亲亦是逆势相守、冲破桎梏，才有了今日安稳，不是吗？”
　　风霖一怔，随即无奈摇头，眼底满是宠溺与怅然：“你啊，性子执拗，和你母亲当年一模一样。”
　　她缓下心绪，细细叮嘱：“神兽国的一切事宜，我早已为你安排妥当。出嫁当日，便用隹鸟国正统公主仪仗，风光稳妥。我与你承启姑姑需留守打理两族联姻诸事，无法亲自送你远行。我会命云霄腾出时日，陪同洚皖，带你前去拜望你父母。”
　　“嗯。”云萍轻轻点头，眼底温热。
　　风霖语重心长，字字恳切，“自然族的繁杂事务、朝堂纷争，你不必再费心插手，放下过往，好好经营自己的日子，安稳顺遂便好。”
　　云萍鼻尖微酸，轻声唤道：“姑姑……”
　　“你母亲一生困于宿命、拘于棋局，求而不得一世自由。”风霖望着她，眼底盛满期许与温柔，“我希望你，能替她活成最自由的模样，岁岁无忧，得偿所愿。”
　　月光落满窗棂，映得少女眼眶通红，温热泪水悄然蓄满眼底，重重应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