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无梦》茶小公子

108、回首故国 数日光阴倏

　　数日光阴倏忽而过。
　　辰月将连日核查、层层比对的卷宗整理妥当，尽数送至风霖面前，条理清晰，无一疏漏。
　　风霖垂眸翻阅泛黄卷宗，字字细看，目光最终停留在河西走廊的财税账目之上，轻声蹙眉发问：“所以，无极族彻底退出河西走廊之后，这片腹地的财政流水，当真没有半分异常波动？”
　　“的确分毫未变。”辰月垂首颔首，语气笃定，却藏着深深疑虑，“核查数遍，账目平整规整，看似毫无破绽，可太过干净的结果，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此事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风霖指尖轻轻摩挲卷宗纸页，眉间覆上一层淡淡愁色，眸光沉凝：“这般干净利落的收尾，手脚做得太过刻意直白，反倒绝非王母的行事风格。”
　　王母布局向来隐忍绵长、滴水不漏，擅长藏锋于钝、润物无声，从不会留下如此浅显的破绽。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云天，心底疑云翻涌：“若幕后操盘之人不是王母，那究竟还有谁，有这般手笔与城府，搅动两族棋局？”
　　“姑姑似乎忘了一人。”辰月话音微顿，刻意提点。
　　“谁？”风霖骤然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明。
　　“慕容芸。”辰月字字笃定，缓缓道出这个隐匿许久的名字，“她是除却王母之外，唯一与天界、长夜族渊源极深，且能插手两族事务的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风霖脑海中纷乱的线索瞬间串联成型，豁然顿悟：“她厌恨容殇，爱屋及乌，自然也容不下容殇的孩子。这般步步布局，原来是想借乱世棋局，暗中夺权，掌控长夜命脉。”
　　她顺着脉络层层推演，心底一片寒凉：“而王母，从最开始便布下了长夜这盘大棋。慕容席当年甘愿接纳王母的馈赠、深陷棋局，看似手握权柄、坐拥利好，实则从那一刻起，便踏上了一条早已注定的不归路。”
　　风霖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曾经紧紧攥住冰冷匕首、见证过无数伤痛与抉择的手，眼底漫出无尽唏嘘：“世人追逐权位、执念情深，到最后步步踏空、身不由己，当真是可悲可叹。”
　　“当年河西走廊的命脉，尽数拿捏在王母手中。”风霖沉吟思索，梳理着过往所有谜团，“命脉被扼，长夜族的前路从一开始就已然走到尽头。反叛国朝、搅动纷争，纵然利益纠葛万千，以慕容席的沉稳心性，断然不敢贸然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从前众人皆以为，是天界以慕容辞的性命相要挟，逼迫慕容席妥协退让、背弃容殇。可如今细细复盘，才知其中另有隐情。
　　“单凭一个孩子的性命，不足以让他舍弃挚爱、背弃初心。”风霖缓缓道出真相，“真正困住他的，是王母拿捏的把柄，是以救出容殇为筹码的交易。一边是挚爱绝境求生的唯一希望，一边是族人存续的百年基业，他别无选择。”
　　“拥有时肆意挥霍、不知珍惜，直至彻底失去，方才追悔莫及。”辰月端详她眉眼，眼底染上几分怅然与唏嘘。
　　风霖翻过一页卷宗，继续细读，越看心底越是寒凉，良久深深叹气：“河西屏障尽失，长夜的命脉便彻底与天界绑定，再无半分自主余地。当年王母假意体恤长夜贫瘠，以引流天河之水、滋养良田为名，提议修建天渠工程。”
　　“此事看似利民安邦，故而国朝亲自定名摘星楼，号令七界各方民众合力修建，举国倾力。可谁也未曾料到，就在摘星楼即将落成、功成之际，天河渠水骤然决堤，山洪倾覆，万千劳作民夫、工匠兵卒，无一幸免，尽数葬身洪流。”
　　过往的伤痛与算计尽数浮出水面。风霖心底烦闷翻涌，看着至亲之人一步步踏入王母精心编织的陷阱，从年少到如今，步步沦陷、无从挣脱，旧时伤痛再度席卷心头。
　　她缓缓撑着桌案起身，身姿挺拔，眸光骤然变得坚定锐利，心底暗自沉吟：一朝布局，百年经营。上天赐下的机缘，若是没能牢牢握紧，最终落得粉身碎骨，亦是宿命使然，无怨无悔。
　　“姑姑心中，已然有了全盘打算？”辰月敏锐捕捉到她眼底的蜕变与决断，轻声问询。
　　风霖抬眸，语气沉稳笃定：“我要见百里氏。”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百里苏木便应约而至，一袭素色锦袍，身姿端方，静静立于庭院之中，与容殇、风霖二人相对而立。
　　容殇慵懒靠坐在椅上，双腿交叠，姿态随性散漫，目光淡淡扫过眼前的百里苏木，语气漫不经心：“按族群辈分来算，我应当比你年长。”
　　“晚辈明白，容姑姑。”百里苏木礼数周全，躬身应答，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既然知晓辈分，那便看看，你今日凭什么，能打动我们二人。”容殇侧头看向风霖，眼底带着几分玩味，将话语权尽数交予她。
　　风霖抬手，为面前空杯斟满清茶。她抬眸看向百里苏木，开门见山，字字清晰：“南郡地界的归属与利益纷争，一直是你我三方的心病。”
　　百里苏木眸色微动，听出她话语中势在必得的底气，轻声试探：“听大人此言，是胸有成竹，能满足我梦幻族的胃口？”
　　“族长不必急于一时。”风霖神色从容，不疾不徐，“在此之前，我要先与你敲定无极族与自然族的交易。”
　　她目光坦荡，直视百里苏木，许下承诺：“我可保四年之内，容氏血脉堂堂正正回归自然族族谱，溯源归宗，同时完整保留无极族政权体系。以此为筹码，换你将南郡政权，尽数交付于我。”
　　一旁的容殇骤然侧目，眼底满是错愕，微微出声：“我们明明……”
　　“若是容氏始终执着于血脉亲情、旧情羁绊，那这场交易，便无需再谈。”风霖淡淡打断她的话语，目光重新落回百里苏木身上，语气平缓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族长大可慢慢思量，我们有的是时间。”
　　容殇眉头微蹙，心底五味杂陈，却并未再开口反驳。
　　百里苏木沉默片刻，抬眸反问，语气带着几分博弈的锐利：“大人未免太过自信。容姑姑身负灭世之能，你觉得，她还会稀罕一个受限桎梏的自然族族谱吗？”
　　“她若真的全然不在乎，今日便不会现身见你。”风霖指尖微微蜷曲，神色从容自信，看穿所有人心算计。
　　容殇静静看着她，沉默良久，终究松口应下：“好，我信你。南郡政权，我尽数交予你。”
　　她抬眸，定下赌约：“可若是四年之后，容氏依旧未能归宗自然族谱，你该当何罪？”
　　“届时，我这条性命，任凭族长处置。绝无半句怨言。”风霖抬手，将斟好的清茶推至百里苏木面前，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一言为定。”容殇抬手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就此敲定所有赌注。
　　百里苏木舌尖轻抵齿间，沉吟片刻，心底权衡利弊，已然有了决断。
　　风霖抬眸，目光深远，抛出最终筹码：“除此之外，我以国朝名义，将半数南郡政权、全数南郡财权划出，正式将南郡地界划入梦幻族版图。以此为最大诚意，缔结自然族与梦幻族的永世联盟。”
　　百里苏木骤然吸气，眼底满是震惊，连忙追问：“那大人想要什么？”
　　“我要掌仪麾下，梦幻族百年积攒的所有人脉势力。”风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所求不过寻常物件，却字字直击核心。
　　百里苏木神色微变，低声警示：“大人，这般胃口，太过贪心，绝非好事。”
　　“族长无需紧张。”风霖神色淡然，缓缓解释，“你们想借这些人脉谋权上位、稳固族群，我从不过问、也绝不干涉。今日盟约既定，日后这些人脉，亦可涉足掌司军权、执掌朝局。我所求甚少，不过是往后推行政令之时，少一些迂腐文人的刻意阻挠、酸臭非议罢了。”
　　百里苏木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杯壁，语气沉重：“大人此举，近乎让利卖国。”
　　“你我既缔结盟约，便是一家人。”风霖抬眸，眼底暗含凌厉警示，“一家人，何谈卖国？你的族人，便是我的臣子；我的政令，便是国朝的栋梁基业。”
　　百里苏木心底了然，暗自思忖：风霖深得国君信任，权倾朝野，排除异己、稳固权位不过是迟早之事。她今日主动让利，不过是省去后续纷争与损耗。若非她看中梦幻族尚存的利用价值，自己恐怕连与她对坐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细密冷汗悄然渗出额头，他沉默良久，终究咬牙点头：“好，我应允这份盟约。”
　　一旁的容殇将全程博弈尽收眼底，心底轻叹。风霖心思城府，隐隐有风静当年的隐忍深远，可这般杀伐果断、弄权博弈的手段，却远比风静凌厉狠绝。
　　她懒理世间权争纷扰，抬手凝出一方温润玉玺，正是南郡权柄象征，随手搁置桌面：“无极族的未来，南郡的命脉，我尽数交予你打理。”
　　“嗯。”风霖微微颔首，接过玉玺。
　　容殇一身轻闲，摆摆手，语气散漫：“我本就无心打理这些俗世权务，你们慢慢商议，我先行离去。”
　　话音落，身形转瞬消散，彻底离开庭院，远离这场利益棋局。
　　“看得出，容氏对大人，全然信任。”百里苏木看似神色平静，心底却早已百般盘算，暗流涌动。
　　风霖指尖抚过冰凉玉玺，条理清晰吩咐：“南郡边防重兵，我会调遣国朝精锐将官驻守，稳固地界安防，你无需操心。矿山周边守备兵力，任由你自主调配。唯独所有财税账目，需两族共享，公开透明。”
　　“大人安排周全，属下遵从便是。”百里苏木微微躬身应下。
　　风霖抬眸扫过他眼底藏不住的思虑，又缓缓垂首，淡淡开口：“你还有话想问我。”
　　百里苏木心头一震，随即苦笑躬身：“大人不愧是天下第一人，属下这点私心杂念，终究藏不住。”
　　“有事直说即可。”风霖无意周旋客套，语气清淡。
　　百里苏木不再迂回，直言问道：“不知玉杉大人平素喜爱何种物件？日后也好备礼登门，略表心意。”
　　这句贸然发问，让风霖按压玉玺的指尖微微一顿，动作微滞。
　　她缓缓起身，将拟好的一式两份契约平整置于桌案之上，眸光清冷，淡淡警示：“我劝族长一句，少言这些容易引人误会的话。今日你面对的是我，尚可包容体谅。若是这番言语被玉杉本人听闻，口舌招祸，你的性命，未必能保。”
　　语毕，她转身拂袖离去，身姿洒脱，不留半分余地。
　　百里苏木独坐亭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轻叹：“果真不愧是一家人。”
　　清风拂过西子湖畔，碧波万顷，烟波浩渺。
　　百里苏木伫立湖边，望着无垠湖水，思绪飘飞。他想起无极族澄澈剔透的琉璃海，想起梦幻族百年浮沉的过往，心底五味杂陈。
　　世人皆知梦幻族富饶鼎盛，靠贩卖梦境、安抚心神立足世间，趁乱世格局攫取战争红利，一步步崛起建国，历经百年岁月沉淀，跻身强族之列。可无人知晓，梦幻族内里派系林立、内斗不休，看似鼎盛繁华，实则早已暗流汹涌、根基虚空。
　　在世人眼中，梦幻族人唯利是图、重利轻义，从无风骨可言。可他身为一族之长，一心想要扭转族群颓势，让梦幻族褪去商贾薄利的标签，以权臣之势立足七界，入局天下棋局，重铸族群荣光。
　　风霖方才的话语犹在耳畔，百年寒窗学子，满腹经纶，终究抵不过权宦一朝倾轧、世俗规则洗涤，何其可悲，何其无奈。
　　百里苏木疲惫地倚靠在雕花栏杆上，目光遥遥望向晓月寝宫的方向，眼底盛满倦意与隐忍。他抬手招手，唤来侍从：“传命，让诸位长老即刻入殿，商议族中要事。”
　　“是。”侍从躬身领命，速速退去。
　　不多时，数位梦幻族长老陆续抵达大殿，落座议事。
　　百里苏木将拟好的盟约契约递出，众人传阅细看，殿中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争执与非议。
　　“简直可气！南郡本就是我梦幻族故土，当年只因乱世动荡，才暂时交由无极族代管！如今时局安定，自然族却要横插一脚、瓜分利益，我等绝不遵从！应当即刻上报娘娘，揭穿他们的算计！”一位长老怒声斥责，满心不甘。
　　“糊涂！”另一人当即反驳，“陈年旧账早已落定，当年分割南郡的契约白纸黑字、律法分明。如今贸然上诉追责，只会落得唯利是图、背信弃义的骂名，让我族沦为七界笑柄！”
　　两人争执不休，殿内喧嚣不止。
　　一位年长长老抬手制止纷争，沉声道：“二位稍安勿躁。族长召我等前来，不是让我等评判契约对错，而是要聆听族长决断。静候族长吩咐即可。”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目光尽数落于百里苏木身上。
　　百里苏木缓缓起身，目光沉稳：“依我之见，自然族与无极族底蕴深厚、气运绵长，是眼下最稳妥的借力对象，是绝佳的投资之选。今日盟约既定，关键不在于计较得失，而在于我梦幻族的诚意。”
　　“族长，若要彰显诚意、稳固盟约，唯有一途可行。”一位长老躬身开口，语气笃定，“联姻。梦幻族千载以来，从未与外族联姻，此番若是开启先例，便是最大的诚意。只是对方身居国卿高位、权倾朝野，唯有我族长公主殿下，身份相配，足以联姻对等。族长，您可要想清楚。”
　　百里苏木眼底掠过犹豫，深深叹气：“此事关乎族群百年基业，容不得草率。你们先拟好联姻国书，余下事宜，由我亲自斟酌决断。”
　　“是。”众长老躬身领命，尽数退离大殿。
　　殿门闭合，帷幕轻晃。
　　百里苏木望向帘后静默伫立的身影，轻声开口：“你早就来了，是吗？”
　　晓月缓步走出帷幕，华衣清颜，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通透的疏离。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兄长，年少之时，他便能在陪她安眠的片刻闲暇中，不动声色覆灭兰氏全族，杀伐果断，素来习惯替旁人决断命运。
　　“哥哥想让我嫁给谁？”晓月轻声发问，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百里苏木收敛心绪，缓缓道来：“自然族小辈之中，有三位公子最为出众。大公子云霄，性情温润委婉，处事干练稳重，是未来自然族掌司的首选之人；三公子辰月，能力卓绝、根骨不凡，心性沉稳，早已被定为下一任族长；四公子景旭，常年隐于幕后、极少入世，是族中幼子，自幼被宠溺庇护。”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辰月与景旭，当年都与你在昆仑山同窗修行，情谊匪浅。具体如何抉择，全权在你。”
　　晓月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灰暗，轻声问道：“哥哥心中，最看好谁？”
　　“辰月最为合适。”百里苏木直言心中所想，“云霄心性良善，却身负族群重任，日后必定公务缠身，顾及家人甚少；景旭心性稚嫩，终究是被宠溺的孩子，难堪大任。唯有辰月，性情清冷沉稳、行事可靠，其父一生爱妻护家、品性端方，家风清正，是最佳归宿。”
　　晓月轻轻摇头，语气平淡通透：“辰月确实是一眼惊鸿、世人称道的良人。可相处日久便知，他心思深沉、城府极重、步步算计。我生性散漫无拘，最不喜被世事桎梏、被人心牵绊，我们二人，终究不合适。”
　　“那你打算如何选择？”百里苏木微怔。
　　“哥哥不必忧心。”晓月眉眼清淡，缓缓开口，“我不会破坏你筹谋已久的族群大计。若联姻无可避免，我选景旭。”
　　“景旭心性稚嫩、不堪依靠，绝非良配。”百里苏木眉头紧蹙，满心不赞同。
　　“哥哥忘了吗？”晓月抬眸望向窗外无垠西子湖，眼底漫起淡淡落寞，“联姻从来不是挑选共度一生的夫君，只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利益交换。若只求安稳相伴、性情契合，便算不上一场合格的族群联姻。”
　　她轻声反问：“难道哥哥以为，这场盟约，只有我们梦幻族需要吗？自然族积弊已久、急需破局，我梦幻族千载首例公主联姻，于他们而言，亦是绝境逢生、重整声望的绝佳契机。”
　　百里苏木望着她通透落寞的眉眼，沉默良久，终究轻轻颔首，默许了她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