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无梦》茶小公子

107、梦醒时分 夜色浸凉，

　　夜色浸凉，月华铺地，清池庭院静得只剩晚风流水。
　　容殇静坐岸边，指尖轻叩香炉，震落满地细碎余灰。清脆的敲击声漫开夜色，袅袅青烟缓缓升腾，朦胧了一池月色。
　　池中风霖终于缓缓睁眼，素手轻抬，指尖悠然划过微凉池水。碎月随涟漪晃动，明明灭灭落于她湿软的鬓角。赤足轻点池底青石，冰凉触感漫遍四肢，湿透的青丝贴在颊边，缀满剔透水光。
　　月下美人蓦然回首，望向岸边静静清扫炉灰的容殇，唇瓣轻启，只吐出一字：“你……”
　　不等她说完，容殇抬眸看来，眼底尽是温柔平和，轻声问询：“你可寻到你心中想要的了？”
　　风霖默然无言。
　　方才沉沦的幻境旧梦，牵扯着无数人的爱恨取舍、身不由己，千头万绪层层缠绕，从来都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道尽。
　　容殇见状，眉眼微微轻阖，轻叹一声：“看来你还需些时日静心思考。”
　　语罢，她袖袍轻扬，掌心聚拢的玫瑰花瓣四散纷飞，落英流转间，一道纤细人影自花海中缓缓凝形落地。
　　“这位是赤魔的宿主，本体乃是一只孔雀。”容殇目光清淡，缓缓开口，“原本我打算将她送归原处，了结这段因果，可方才见你，我便改了主意，不如将这份人情，送与你。”
　　风霖眸光微动，指尖凝出一缕澄澈的蓝色灵力，缓缓探入女子体内探查本源，眸中浮出几分不解：“孔雀真身？可赤魔向来并非独立生命体，何来宿主一说？”
　　“没错。”容殇轻轻颔首，耐心解释，“赤魔本是我自身灵力分化的一部分。当年我初入魔道，灵力失控，它趁机生出独立意识，彻底逃出我的掌控。又因常年浸染魔气，惧怕被我本源收回，这才寻了这只修为深厚的孔雀为躯，寄身存活至今。”
　　话音刚落，容殇神色骤然微动，头颅下意识猛地侧望向院外虚空，眼底掠过一丝凝重：“看来，我要失陪一会了。”
　　她不再多言，身形转瞬掠出庭院，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院中只剩风霖与那名孔雀宿主。蓝色灵力流转游走，轻轻将女子从花海禁锢中引脱出来。风霖指尖轻触她微凉的面庞，赫然看见她眉心印着一枚精致繁复的蓝色孔雀羽花钿，微光流转，底蕴深厚。
　　单凭这枚花钿便足以断定，这只孔雀本身修为极高。赤魔能强行夺舍此等强者肉身，实力可见一斑。单单一缕分化而出的分身便足以颠覆天地，可想而知，当年未曾受限、完整形态的容殇，实力恐怖得让人不寒而栗。
　　庭院外，辰月早已静立等候多时，身姿挺拔肃然。
　　风霖缓步上岸，抬手拾起岸边披风，轻轻搭在肩头。未干的发丝垂落肩头，缀满细碎水珠，在皎洁月光下剔透如碎钻，清冷又绝美。
　　辰月垂眸躬身，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晦欲望，转瞬便被极致的恭谨平静掩盖，低声唤道：“姑姑。”
　　“嗯。”风霖抬手，利落将散落的青丝尽数束起，语气淡然从容，“我有几件事需要你去办。第一，彻查当年平乐女娲亲自下达、帮扶长夜族的所有卷宗，再核对这些年来，天界与长夜族私下往来的全部交易明细，不得有半分遗漏。”
　　“是。”辰月应声领命，审慎回道，“常规卷宗规整有序，不难查阅。只是两族若有心隐瞒篡改，私下交易明细未必属实。依属下之见，不如从两族近年重大工程、核心异动入手，此类要事记档严苛，最难作假。”
　　“容我想想。”风霖抬眸望向漫天星河，沉吟思索。幻境之中，慕容席对容殇的字字承诺真挚恳切，绝非虚言，可现实里却步步紧逼、痛下杀手，决绝无情。
　　她稍作思索，骤然开口：“摘星楼，是不是长夜族与天界联手共创的项目？”
　　辰月指尖掐算时序，笃定应答：“正是。此事发生在容氏血脉被彻底封印的第四年，工程浩大，两族合力筹建，耗时数年方才落成。”
　　一语点破迷雾，风霖心中疑云豁然理顺，眸光沉定：“若是慕容席对容殇的情谊全然是假，数年隐忍周旋太过多余；若是情谊为真，即便被王母钻了空子、挑拨离间，也断不会与之联手共建摘星楼。”
　　她瞬间洞悉关键，沉声定论：“这其中唯一的解释，便是长夜族急需摘星楼稳固基业，为了族群利弊，他甘愿取舍、步步妥协。”
　　风霖即刻吩咐：“彻查摘星楼从筹建到落成的所有卷宗细则，另外逐一核对无极族覆灭之后，河西走廊一带所有归入长夜、天界的营收账目，细细比对，严查到底。”
　　“好。”辰月躬身领命，即刻转身离去着手查探。
　　庭院晚风骤起，无端掀起诡异的能量波动，地面散落的玫瑰花瓣随风轻颤翻飞。
　　风霖眸光一凛，瞬间望向波动传来的密林深处，低声轻喃：“青衣？”
　　密林夜风肃杀，寒息刺骨。
　　寒光骤然收敛，雅安收刀立地，红衣猎猎，周身戾气翻涌未散。她身前，青衣屈膝跪地，唇角溢出血色，气息紊乱，重伤难支。
　　雅安缓步上前，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掐住青衣脖颈，力道凛冽不留余地，声音冰冷刺骨：“即便没有旁人阻拦、没有主人插手，你也从来不是我的对手。”
　　“雅安！”
　　清冷女声骤然破空传来，及时拦下雅安即将落下的绝杀一击。
　　雅安身形一顿，骤然回头，望见缓步走来的容殇，戾气稍敛，低声恭唤：“主人。”
　　容殇目光淡淡扫过跪地咯血的青衣，并未伸手搀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兰花花首，今日之事，你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青衣抬眸，面色惨白如纸，眼底一片死寂，全无求生之意，轻声道：“我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便是自寻死路。”容殇抬手稳稳握住雅安紧绷的手腕，拦住她再度发力的动作，沉稳道，“稍等。我看得出你心存死志，但此事渊源复杂，终究该问个明白，厘清始末。”
　　青衣垂眸，气息微弱，终是开口坦白：“当年，我确实是为了争夺十二花首的至尊之位，刻意算计雅安与厄俄斯姐妹，更是私自祭出禁术领域·死寂，亲手将厄俄斯打得魂飞魄散。纵使万般缘由非我本意，可结局已定，我无从辩驳。”
　　“下狠手的是她，事后畏罪逃避的也是她！”雅安用力挣开容殇的手，眼底恨意翻涌，满是不甘，“主人何必再三姑息？这种人，死有余辜！”
　　“你们皆是当局者迷。”容殇再度稳稳稳住她的身形，一语点破关键，“你们只知她动手伤人、犯下大错，可曾想过，死寂禁术是从何来，她一介普通花首，为何能轻易习得这等失传禁术？”
　　雅安瞳孔微缩，戾气凝滞，一时语塞，心底的千年执念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我不管背后有何人作祟！”雅安咬牙，语气依旧强硬，“纵使有人暗中挑唆，可最终动手诛灭我姐姐的人，就是她！”
　　“你们二人，都在刻意隐瞒最关键的真相。”
　　一道清淡女声自青衣身后缓缓响起。风霖缓步走出夜色，身姿从容，抬手轻轻将重伤的青衣从地上扶起，目光深邃锐利，“我不在意你们表面的恩怨厮杀，我更好奇的，是一直躲在你们身后，操纵全局、挑动纷争的那个人。”
　　雅安与青衣同时身形微僵，眼底齐齐掠过极致惊愕，全然没想到有人能穿透层层表象，直击幕后根源。
　　风霖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心底对那个隐匿暗处、操控一切的神秘存在，生出极深的探究之心。
　　雅安沉吟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千年戾气，看向身侧的青衣，沉声道：“我与你有私话要谈，暂且避开旁人。”
　　青衣虚弱点头，二人对视一眼，一同转身离去，去往僻静深处细说过往隐秘。
　　庭院之中，只剩风霖与容殇二人。
　　风霖眸光流转，带着几分深意，轻声开口：“能让她们二人各自隐忍千年、隐瞒真相，宁愿背负血海深仇、自相残杀，也不肯揭穿幕后之人，此人心思城府，实在可怖。”
　　她转头看向风霖，轻声发问：“花首从未与你细说过圣花一族的远古恩怨？”
　　“或许是因为她自认是始作俑者，心中有愧，便刻意回避，不愿提及半分。”风霖眉眼间掠过几分无奈怅然。
　　她抬眸望向沉沉夜空，：“我也是被封印的这些年，偶然从残存古籍与零碎旧忆中，拼凑出完整真相。天地初开之时，洪荒浊气弥漫天地，天道孕育无数圣花灵族，以净化世间浊气、稳固天地秩序为己任。远古时代落幕，万物归序，花灵一族本该随天道轮回、重入凡尘，唯有各族顶尖强者，可豁免轮回、永驻世间。”
　　“为定族中尊卑秩序，各族强者内部竞选至尊排位。彼时雅安与厄俄斯乃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双生圣花，血脉同源、灵力共生，天赋远超同辈，稳压万族，几乎稳稳预定至尊之位。”
　　“可这份得天独厚的天赋与力量，终究引来了旁人无尽妒恨。青衣心生忌惮与不满，在二人决战定尊的关键之时，悄然祭出失传禁术领域·死寂，暗中偷袭，硬生生将厄俄斯打得魂飞魄散。她尚未等来雅安的复仇，十二花首轮回之令便已降下，所有恩怨被迫搁置，这场血海深仇，便从远古一直延续至今。”
　　风霖听罢，眉头紧紧蹙起，怅然轻叹：“所以你方才刻意为青衣开脱，并非姑息恶行，而是知晓她本就是被人利用、推出来顶罪的棋子。幕后之人借她之手除掉威胁极大的双生花，坐收渔翁之利，这份算计，实在歹毒至极。”
　　“我知动手之人是她，罪责难辞其咎。”容殇眸色沉凝，语气笃定，“可我始终不信，单凭一己妒念，便够她胆敢动用禁术。真正该追责，是那个躲在暗处、操控人心、挑动同族厮杀的始作俑者。”
　　“可你这般袒护，只会让雅安执念更深、误会更重。”风霖无奈摇头，“她困在手足惨死的千年恨意里，看不见背后的暗流诡谲，当局者迷，终究难破这千年迷局。”
　　“我知晓。”容殇垂眸，语气轻缓却异常坚定，“但我心底一直有种强烈预感，厄俄斯未必真的彻底魂飞魄散。”
　　风霖眸光骤然一凝，瞬间洞悉破绽：“双生花一脉同枝、性命相牵、灵力共生。若是一方彻底湮灭、神魂俱灭，另一方必会灵力受损、修为衰败，甚至随之凋零。可雅安千年无恙、修为日渐精进，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当年定是有人暗中动手脚，截留了厄俄斯的残魂，瞒过天道轮回，瞒过了世间所有人。”
　　容殇轻轻点头，表示赞许。
　　“只可惜。”风霖眉梢轻挑，眼底满是无奈凝重，“能层层掩盖真相、操控圣花内斗、让两人背负千年仇怨不得解脱，此人底蕴深不可测，我们想要追查到底，怕是难如登天。”。
　　另一边，雅安褪去满身凛冽戾气，目光死死锁住面前的青衣，厉声开口，一语戳破所有隐瞒：“若不是主人点醒，我这一生，都会被恩怨蒙蔽双眼。死寂绝非寻常花首能够触碰习得——是主上，对不对？”
　　一句话，击穿所有伪装。
　　青衣浑身一颤，血色尽褪，终究无力点头，默认了所有。
　　雅安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声音嘶哑刺骨，满是悲愤：“为什么？主上为何偏偏要针对我与姐姐？”
　　青衣气息微弱，缓缓道出尘封真相：“当年我一心想要争夺花首至尊之位，却始终不敌你们双生花的天赋力量。就在我束手无策之时，主上寻到了我。他赠予我领域·死寂的修炼卷轴，告知我你们双生花破坏天道平衡与族群规则。他称自己与我同样看不惯你们独占至尊之位，授命由我出手，终结这场失衡的格局。那时被名利与妒念冲昏头脑，未曾深思，便应下了此事……”
　　“所以，在你们眼中，旁人的性命、同族的情谊，从来都不值一提？”雅安眼底泛红，恨意与悲凉交织，字字沉重，“我今日暂且放下对你的追杀，暂且搁置千年恩怨，直到我查清所有真相。”
　　她顿了顿，语气冷硬决绝，不留半分余地：“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这个亲手害死我姐姐的杀人犯。”
　　青衣垂首无言，只剩满心愧疚与无尽悲凉，轻轻颔首，默然承受所有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