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无梦》茶小公子

106、皆所妄 自容殇心魔

　　自容殇心魔彻底破封、坠入魔道之后，七界各处散落的无数心魔邪念，皆被她体内本源魔息吸引，纷纷奔赴而来，俯首投靠。
　　人心有鬼，七界皆妄。乱世浮沉，最不缺的就是无处安放的恶念与执念。
　　容殇为自保，将所有投靠而来的心魔尽数收录在册，规整约束，令其恪守分寸，不妄造杀孽、不随意作乱。她步步克制、时时管束，从未想过伤及无辜，可到头来，依旧换不来半分怜悯与宽容。
　　七界诸仙，人人高举正义大旗，居高临下对她高下立判，肆意定罪。
　　他们不问前因、不问苦衷，只知她入魔、她有异、她是七界公敌。
　　世间诸事，从来荒唐至此，可笑至此。
　　长风卷动黑雾，吹散漫天彼岸花瓣。
　　容殇立在黑雾中央，猩红裙摆猎猎翻飞，周身魔气沉沉，却依旧保留着最后一丝清醒。她抬眸望向对面人群，目光最终落定在元德怀中那熟睡的小小婴孩身上——慕容辞，她十月怀胎、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
　　良久，她轻轻开口，嗓音沙哑淡漠，带着一丝残存的规劝：“我劝你，还是收手吧。”
　　元德怀抱婴孩，身姿挺拔立于千军之前，身后万千天兵列阵，杀气森然。她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冰冷决绝，字字淬毒：“容殇，我不要你的退让，不要你的臣服，我只要你的命。”
　　话音落下，无尽黑色魔气顺着四肢百骸疯狂攀爬，缠满容殇周身，蚀骨的魔性冲击着她最后的神志，躁动不休。
　　容殇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拼尽最后力气压制暴走的魔息，回头沉声厉喝：“所有人，退后！”
　　身后一众心魔闻声而动，尽数敛去戾气，缓缓后撤，为她让出一片空旷战场。
　　容殇视线越过元德，落在她身后不远处那道孤寂萧瑟的身影上。
　　慕容席静立阵后，眼底藏满复杂晦涩的情绪，愧疚、悔恨、不舍，却依旧寸步未退，立于对立面，与七界群雄一同讨伐她。
　　容殇望着他，唇角扯出一抹极致苦涩的笑，眼底寒凉一片，轻声呢喃：“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天下大义？是为了长夜安稳？还是为了权力王座，为了旁人挑唆的是非对错？
　　万般追问，终究无人应答。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坠落之际，却被周身魔气染成墨色。
　　心底最后一丝期许、最后一丝念想，彻底碎裂。
　　下一秒，周身压制已久的黑色灵力彻底暴走，滔天黑雾骤然席卷四野，遮蔽天光。
　　容殇身形化作一缕缥缈黑雾，瞬息掠出，避开万千兵戈，转瞬之间便抵达元德身前，精准将襁褓中的慕容辞夺入怀中。
　　在二人身形相触的刹那，一缕纤细坚韧的彼岸花丝骤然飞出，如锁链般死死缠住元德四肢，将她瞬间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地面战车剧烈震颤，轰然倾倒，烟尘四起。
　　容殇抱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孩子，身形轻盈回旋，落回黑雾中心的原位。她原本空洞漆黑的眼眸，此刻愈发沉邃幽暗，不见半点光亮。
　　缠绕在元德身上的彼岸花丝骤然亮起妖异红光，丝丝缕缕的花息顺着肌肤肌理渗入经脉，疯狂掠夺、吸食着她的本源寿命与仙力。
　　剧痛席卷全身，元德面色骤白，强忍痛楚，厉声怒斥，带着身居高位的傲慢与不甘：“容殇！我乃七界之主，你敢伤我？！”
　　“七界之主？”
　　清冷又尖锐的笑声骤然响彻天际，刺耳寒凉。
　　雅安身形转瞬掠至高空，悬于元德头顶，白发翻飞，红裙张扬，眼底满是极致的嘲弄与不屑：“就凭你，也配执掌七界？”
　　她掌心飞速结印，血色法阵凌空铺开，四方天地之力尽数被法阵牵引，疯狂汲取元德残存的生命灵力，层层剥夺，绝不留情。
　　元德目眦欲裂，咬牙催动本命神通，厉声喝出二字：“时空！”
　　方才被弹飞的时空长剑骤然折返，破空而来，带着撕裂天地的时空之力，直直斩向雅安，试图逼她收手，斩断花丝桎梏。
　　雅安身形轻盈翻转，侧身利落避开凌厉剑势。
　　时空长剑顺势落下，精准斩断缠绕元德的彼岸花丝。桎梏一解，元德身形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一道素白身影瞬时上前，稳稳将她扶住，嗓音温和带着几分诧异：“妹妹？”
　　含素现身战场，望着气息紊乱、灵力大损的元德，满心担忧。
　　与此同时，远山云海翻动，自然族众人尽数现身，列阵而立。
　　风宁抬眸望向黑雾笼罩、魔气缠身的容殇，眼底满是陌生与错愕，轻声疑惑：“那人……是容殇？”
　　承启立在身侧，眸光沉沉，紧盯场中动向，语气凝重：“她神志濒临溃散，强行支撑至今，已然快要撑不住了。”
　　众人视线之中，容殇残存的最后一丝清醒意识，正拼尽全力编织传送法阵，想要将怀中慕容辞送走。
　　微光流转的法阵即将成型，可体内翻涌的魔性终究冲破所有束缚，彻底吞噬了她的神志。
　　最后一缕清明消散，身体的主导权，彻底被暗面心魔掌控。
　　“你们——！”
　　容殇骤然抬眸，眼底毫无温情，只剩暴戾杀意。周身纯黑魔气瞬间蜕变，翻涌成炽烈血色红气，一黑一红两股力量交织碰撞，以她的身躯为中心，轰然炸开！
　　磅礴能量席卷全场，毁灭之力碾压四野。
　　风宁神色骤变，瞬间掠至阵前，抬手祭出法器。一枚清铃悬浮半空，铃音轻响，绵长悠远。
　　忘心铃尽数吸纳四散炸开的狂暴能量，堪堪护住身后一众族人，抵挡致命冲击。
　　“姑姑！”
　　承启神色肃然，不再迟疑，拔剑出鞘。月笙剑寒光乍现，轰然展开领域——星辰。
　　漫天星辰光影坠落，将在场所有人尽数传送至容殇身周，合围锁死战场，大战彻底拉开序幕。
　　下一瞬，兵刃相接，轰鸣震地。
　　伞影翻飞格挡长枪，利剑争锋直击寒刃，魔镰破空对上仙锋，声声撞击响彻天地，火光与黑雾交织，染红整片苍穹。
　　陡然，一道清冷琴音自九天之上坠落，看似温柔绵长，实则暗藏禁锢之力。
　　雪白绸缎随琴音翻飞，层层缠绕，瞬间缚住容殇四肢，将她牢牢困锁半空。
　　四方阵眼同步亮起，合围死阵成型，天罗地网，无路可逃。
　　“姐姐！”
　　风宁见状，不顾一切凌空飞起，想要破阵救人。
　　可她身形未及半空，一道红色灵力骤然袭来，重重击中她的肩头。
　　风宁整个人被硬生生击落，重重砸落地面，气血翻涌。
　　“花首！”她抬眸望向半空的雅安，眼底满是失望与不解，“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雅安立于血色光影之中，神情淡漠，无半分波澜：“多说无益。”
　　话音落，无尽红光铺开，专属领域——日昼，缓缓展开。
　　强光笼罩四野，容殇的身影静静悬浮领域中央，眼眸空洞死寂，不见半分生气，彻底沦为被魔性操控的躯壳。
　　“她彻底入魔了。”承启眸光沉重，抬手结印，强行压制雅安日渐扩张的日昼领域，防止七界彻底倾覆，“风宁，事已至此，只能用青璃留下的法子，否则苍生尽灭！”
　　“不行。”风宁果断摇头，眼底满是执拗与挣扎，“我答应过风静，绝对不会动用此法，绝不伤害袅袅。”
　　“你要眼睁睁看着七界覆灭，众生尽亡吗？！”
　　承启厉声喝问，双手飞速结印，漫天银河星光汇聚于掌心，凝成一柄璀璨锋利的星华长剑。她抬手收回月笙剑，双剑合璧，星辰之力暴涨，轰然一击破开日昼领域。
　　领域破碎，红光溃散，雅安遭受重创，身形虚化，瞬间隐匿消失于天地之间。
　　承启落地之时脚跟微颤，勉强稳住身形，气息已然紊乱，她沉喝下令：“自然族听令，引十二星阵！”
　　“是！”
　　一众族人齐声应和，迅速变换站位，十二星位归序，浩瀚星光之力汇聚战场中央。
　　可就在星光即将锁死阵眼的瞬间，一道纤细身影骤然闯入阵中。
　　光束落地，隔开两界势力，是风静。
　　“风静！”承启又怒又急，厉声质问，“你要做什么？！”
　　风静垂眸，眼底满是愧疚与决绝，轻声道：“对不起。”
　　话音未落，她抬手结印，硬生生击碎即将成型的十二星法阵。
　　法阵破碎，力量反噬，在场所有自然族族人尽数被震飞，气血翻涌，阵形大乱。
　　风宁怔怔看着身前亲手破坏法阵的女儿，眉头紧蹙，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心口骤沉。
　　不远处，黎汐强忍伤势，快速起身，指尖拨动月琴，柔和琴音流转而出，正要为受伤众人疗伤稳住战局。
　　骤然一阵黑风卷地而来，瞬息之间便将她强行拖拽至容殇身前。
　　风静心头一紧，顺势抬眸望去，只看见那双毫无生气的漆黑眼眸，看见那双染满魔气的手，狠狠扼住了黎汐的脖颈。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响彻死寂战场。
　　黎汐双目圆睁，瞬间没了气息。
　　“袅袅！！”
　　风静瞳孔骤然放大，浑身血液近乎冻结，浑身僵在原地，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哈哈哈……”
　　一旁调息稳住伤势的元德见状，骤然放声大笑，笑声癫狂又寒凉，字字诛心，“看清了吗？这就是你护着、你教出来的畜生！”
　　风静怔怔看着重重坠落地面、毫无生机的黎汐，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心神轰然崩塌，浑身冰冷麻木。
　　“风静！”承启怒吼出声，这是她最后的通牒，亦是彻底的失望。
　　就在风静濒临绝望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温柔平和的传音，是风宁。
　　“别执着了，带她走。”
　　风宁望着女儿孤寂萧瑟的背影，眼底盛满悲痛与温柔，轻声嘱托，笑意和煦却藏着无尽悲凉：“我知道她于你而言，重于世间万物。带她离开，去一个无人相识的地方，安稳度日。”
　　风静僵在原地，眼角热泪滚落，轻轻摇头，嗓音嘶哑：“不，母亲……”
　　她缓缓转身，望向满目猩红、被魔气吞噬的容殇，思虑良久，一字一顿，轻声道：“再见了，母亲。”
　　“风静！不要！”
　　风宁脸色骤变，悲痛嘶吼，不顾一切强行挣脱阵法束缚，朝着女儿的方向狂奔而去。
　　周遭肆虐的黑气凌厉如刀，狠狠划破她的肌肤，鲜血顺着肌理不断渗出，一路绵延，触目惊心。
　　风静不再回头，抬手催动怀中残存的本命香，温润香气骤然爆发，硬生生破开容殇周身厚重的魔盾。
　　她不顾一切上前，张开双臂，牢牢将失控的容殇拥入怀中，死死抱紧，不肯松手。
　　她抬眸望向对面满目愤然的族人、神色冰冷的众人，声音平静却铿锵，响彻天地：“姑姑，风静不孝。今日之事，罪在我身。他日还请诸位为大义、为苍生，将我与她一同诛灭。”
　　字字句句，皆是泣血之言，狠狠捶打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承启眼底复杂交织，痛惜、愤怒、无奈尽数翻涌，终究咬牙不再迟疑。
　　十二星阵彻底重启，星辰光柱轰然坠落，层层叠叠的圣洁天光，一遍又一遍洗刷着容殇周身的暗沉魔气，试图逼出她体内肆虐的暗面。
　　极致的光明冲刷着极致的黑暗，剧痛席卷全身，混沌的意识骤然回笼一丝清明。
　　“姐姐？”容殇轻轻呢喃，眼神茫然虚弱。
　　“姐姐在。”风静抱得更紧，温柔回应，字字温柔，岁岁坚定。
　　容殇抬眸，透过层层天光，望见对面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望见昔日温情尽数消散，只剩刀剑相向、兵戈对峙。
　　她轻轻抬手，推开风静，眼底带着无尽疲惫与释然，轻声道：“不值得的。”
　　这满身罪孽、满身黑暗、满身七界不容的罪责，从来都不值得任何人陪她一同沉沦、一同赴死。
　　容殇反手结印，一道稳固的传送法阵悄然落在风静身后，将她牢牢护住。
　　“这一切，本就该由我一人承担。”
　　话音落下，她骤然发力，狠狠将风静推离这片死地。
　　风静被传送之力裹挟，飞速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容殇孤身立在光柱中央，看着她唇角扬起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
　　那抹笑容，温柔又悲凉，定格在漫天光影之中，彻底刻入风静心底。
　　“容殇……”
　　漫天彼岸花瓣骤然破土而出，疯狂生长、肆意蔓延，层层缠绕，束缚住在场所有族人。
　　十二星阵的璀璨光芒同步收紧，死死锁住风宁一众自然族众人，抽取着阵中所有人的灵力与生机。
　　暗处，红绸破空，雅安的身形骤然显现，眼底满是焦灼与不舍，抬手祭出红绸，拼命想要冲破光柱，将容殇救出：“主人！”
　　绝境之中，容殇微微偏头，看向追随她历经生死的花首，眼底褪去所有戾气，只剩平和。
　　她轻轻摇头，嗓音轻柔，解开彼此生生世世的羁绊：“你自由了，尼克斯。”
　　指尖轻扬，那根牵连主仆、羁绊千年的红色契约丝线，应声而断。
　　从此，再无彼岸花首随主，再无宿命捆绑。
　　雅安僵在原地，看着光柱中被锁链牢牢束缚、渐渐沉沦的身影，眼底红透，万般不舍，最终只能死死握拳，强忍悲痛，转身隐入虚空。
　　“不好！这法阵在抽取我们的生命本源！”含素终于挣脱束缚，看清阵中真相，心头大震，正要上前破阵救人。
　　手腕却骤然被人死死拉住。
　　元德面色惨白，眼底却透着几近疯癫的快意，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姐姐，别去。”
　　“妹妹！他们是无辜的！”含素心急如焚，厉声劝阻。
　　“无辜？”元德低低发笑，语气癫狂又冷漠，“他们都该死。尤其是她，最是该死。”
　　她目光死死锁定倒地的风静，恨意彻骨。
　　“你疯了！”含素伸手拨开她错乱的发丝，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人，满心悲凉，“锦乐，你从前从来不是这样的。”
　　元德抬眸，望着漫天光柱与彼岸飞花，大笑不止，笑声凄厉癫狂，最终气力耗尽，直直晕厥倒地。
　　战场中央，风波渐歇。
　　风静无力瘫软在地，浑身脱力，眼底空洞无神。她微微侧头，看向四周。
　　十二道人影尽数石化，化作冰冷石像，伫立天地之间，无声诉说着这场惨烈的征伐。
　　风宁的身躯渐渐变得透明，灵力与生机被法阵不断抽取，身形愈发虚幻。她拖着即将消散的身子，一步步走到风静身前，缓缓蹲下。
　　指尖轻柔，轻轻点在风静的鼻尖，嗓音温柔得像从前无数个朝夕：“傻丫头，下次……记得叫姐姐。”
　　话音落尽，身形化作漫天飞尘，随风消散，彻底湮灭于这七界天地，再无踪迹。
　　“母亲——！”
　　无声的嘶吼卡在喉间，泣血无声，痛彻心扉。
　　漫天细雨簌簌落下，冲刷着满地血迹与残花，冰凉刺骨。
　　风静抬手死死捂住双眼，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额间沉寂已久的神圣纹路缓缓浮现，微光流转。
　　细碎微弱的哭声，断断续续，从这具小小的身躯里缓缓散开，回荡在空旷死寂的战场之上。
　　世间大义，七界苍生，正邪对错，爱恨嗔痴。
　　到最后，尽数皆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