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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诗的沉默——归途与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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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中心的最后一天,我几乎是掐着秒度过。
当那个语速快得像报菜名的白发教授终于宣布“本届物理竞赛集训到此结束”时,我第一个抓起早已收拾好的背包,冲出了教室。身后传来李琨成“哎陈墨等等一起走啊”的呼喊,我充耳不闻。
呼吸到楼外空气的第一口,是自由,也是迫切。肺部扩张,吸入汽车尾气和小吃摊的味道,平凡真实。那清晰的念头,像电路接通亮起的指示灯——回去。
回到有她的地方。
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小时。我将这些数字在脑海里拆解又重组,像分析一道冗长的公式,最终得出的结论都指向同一个变量——顾诗。
司机老张准时等在门口,脸上挂着毫无意义的殷勤笑容。我拉开车门,把背包扔进去,动作快得近乎粗鲁。
“陈墨少爷,集训辛苦了,直接回家还是……”老张透过后视镜看我。
“学校。”我打断他,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生硬。身体里仿佛有根弦绷紧了,驱动着我,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用默背麦克斯韦方程组来平复过快的心跳,但那些优美的微分符号扭曲着,最后都变成了她微微蹙眉思考时的样子。
真是疯了。我烦躁地睁开眼,看向窗外。这种不受控的思绪蔓延,比面对最复杂的拓扑绝缘体问题更让人无力。
背包侧袋里,硬质的U盘轮廓硌在腿上。里面是我利用集训零碎时间,进一步整理的物理拓展资料。我想接近她,用我唯一擅长的方式。
这念头让我觉得自己既卑劣又可笑。像个躲在暗处的投机者,用知识作掩护,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我渴望却不敢真正触碰的光。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我没等老张说完“少爷慢走”,就推开门,几乎是跑着踏进了校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校园里充斥着放学前的躁动。我穿过人群,无视那些或好奇或惊艳投来的目光,目标明确地走向高二教学楼。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擂鼓般敲打着肋骨。我甚至想象,她看到我突然出现时,会是什么表情?
就在教学楼拐角,那片爬满了半墙枯萎爬山虎的阴影下,我看到了她。
她正和林襄站在一起。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带笑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柔软的发梢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林襄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她安静地听着,眉眼弯弯,那笑容干净又温暖,比集训中心任何一道难题的完美解答都更让我心神动荡,也让我……溃不成军。
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像是怕惊扰这一幕。
林襄永远学不会安静。她眼尖得像安装了生物雷达,在我停下的瞬间就捕捉到了我的存在。
“哥!”活力四射地朝我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我皱眉。
她的目光在我和顾诗之间来回逡巡,脸上带着八卦的狡黠笑容,像是掌握了什么惊天秘密。
“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刚还念叨你呢!”她声音清脆,音量足以让方圆十米内的人都听清,“你不在这些天,有人可是魂不守舍哦……”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祥的预感瞬间缠上了脊椎。
她顿了顿,像是要制造悬念,然后更加凑近我,抛出了那颗引爆我所有恐慌的炸弹:“而且哥,你集训的时候是不是总偷偷看手机啊?魂不守舍的,是在等谁的消息吗?是不是……在等我们诗诗啊?”
我最害怕被她知晓,害怕引来她厌恶和远离的秘密,就这样,被林襄以如此玩笑的方式,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她一定会觉得我是个变态。
不。不能这样。
“闭嘴!”
“胡说什么!”我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再乱说就给我滚回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襄脸上戏谑的笑容彻底僵住,像是被打碎的石膏面具。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委屈和震惊让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最终只发出一个带着哭腔的、破碎的音节:“哥……”
我看到顾诗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消散。她站在那里,显得有些无措,看看面目狰狞的我,又看看快要哭出来的林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慌乱。
她一定觉得我很可怕吧?像个一点就着的炸药桶。
我搞砸了。我用最糟糕的方式,亲手将可能靠近的一点点距离,撕扯得更远,更深。
我甚至不敢再多看顾诗一眼,害怕从她眼中看到厌恶和恐惧。
我像是被当场抓获的罪犯,只想逃离。
我冲回教室,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打扫。他们好奇地看了我一眼,被我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慑住,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干活。
我径直走到我的位置重重坐下,将背包胡乱塞进桌肚,发出沉闷的响声。
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闷痛。
我趴在桌子上,将滚烫的脸埋进臂弯里,试图将自己与这个令人失望的世界隔绝开来。
我完了。
陈墨,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连最基本的情绪控制都做不到。你是个活该孤独终老的怪物。
那个放在背包侧袋的U盘,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无地自容。
我还妄想帮她?我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
我甚至开始病态地复盘,如果当时我能控制住,哪怕只是僵硬地扯一下嘴角,用一句更温和的“别瞎闹”来回应,是否会完全不同?
也许顾诗只会当成是兄妹间的玩笑,一笑而过。可我偏偏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是我亲手把可能存在的、微弱的好感,彻底碾碎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教室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诗诗姐……我哥他……他很少这么凶我……”林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委屈得像是被世界抛弃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小襄,别哭了,”顾诗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安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离?“你哥他……可能真的是集训太累了,压力大。你别往心里去。”
她的安慰,听在我耳里,却像是宣判。她在替我找借口,一个连她都可能不信的借口。
她越是表现得善解人意,就越发印证了她与我划清界限的决心。
“才不是!”林襄带着哭腔反驳,“他以前再累也不会这样!他肯定是……肯定是心思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他就是心虚!”
“小襄!”顾诗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带着制止的意味,“别乱猜了。走吧,我陪你去洗把脸。”
脚步声渐渐远去。
“心虚”、“恼羞成怒”……是啊,她说对了。我就是在心虚,害怕那点隐秘的心思暴露在阳光下。
顾诗的制止,并非维护我,而是不想再卷入这场令人难堪的闹剧。她在保护林襄,也在保护她自己,远离我这个情绪不稳定的危险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