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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沉默的诗——分离的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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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离开去参加物理竞赛集训的第一天,顾诗早上走进教室,目光便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阳光正好,一如既往地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那张空荡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连木质纹理都清晰可见。椅子规整地塞在桌下,桌面干净得没有一丝杂物,仿佛带着主人身上清冷的气息。
可顾诗知道,他要离开两周。
心里空唠唠的,这种空洞感,比她预想中更强烈,更无所适从。
她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早读内容上。她习惯性地想要捕捉来自后排的翻书声,来自于签字笔笔帽轻轻叩击桌面的细微动作。
但什么都没有。
“顾诗,”同桌夏晓芸用笔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戏谑,“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有点白。是不是陈墨不在,没人给你开物理小灶,心里没底了?”
顾诗回神,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好,挤出一个笑容:“我就是昨晚没睡好。”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异常,尤其是这种与陈墨直接相关的情绪波动。
“哦——”夏晓芸拖长了语调,眼神里带着了然的笑意,“赵老师说了,这次月考范围会涉及不少竞赛初赛的内容,难度肯定加大。陈墨这一走,我们班物理的‘定海神针’没了,感觉心里是有点慌。”
夏晓芸无心的话,精准刺中顾诗隐秘的焦虑。对他不仅仅是思念,更有精神寄托。陈墨的存在,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哪怕他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就让她觉得攻克物理难题有了底气。如今这座山暂时离开了,她必须独自面对那些难题。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尖锐的女声从前排飘来,是向来有些高傲的学习委员孙薇,成绩与顾诗不相上下。她正和旁边的人讨论着,音量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顾诗这边听到:
“有些人啊,平时靠着别人‘特殊关照’,成绩看着是上去了,就是不知道这水分有多大。现在‘靠山’走了,下次月考可别现了原形。”
这话指向性太过明显,夏晓芸立刻皱了眉,想反驳,被顾诗轻轻按住了手。顾诗垂下眼睫,盯着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无意识地捏紧拳头。
她知道孙薇一直对她物理成绩的快速提升有些微词,班里有人传“不过是仗着和陈墨关系好”的闲言碎语。她一直告诉自己别管他人无聊的议论,谁不想成绩进步呢?
但此刻,这个敏感的时刻,这些话无疑放大了她内心的不安和自我怀疑。
没有陈墨,她物理会提升吗?答案是很可能不会,她必须承认自己的不擅长,很多努力都是徒劳。
被质疑同时也被说中了!这屈辱感,冲淡了些许离愁别绪。她想起陈墨在操场上说过的话,她也有自己擅长的领域,没必要妄自菲薄。
顾诗深吸一口气,将杂乱的情绪压下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恰好,语文课代表通知,市级作文竞赛的决赛主题正式公布——“距离”。
看到这两个字,顾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不正是她此刻最真切的体会吗?
她拿出崭新的稿纸,投入到这篇决赛作文的构思和创作中。这不仅是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更是一场向孙薇那样质疑她的人的证明——她顾诗,拥有属于自己的光芒和力量。
然而,写作的过程并不顺利。
当她试图描绘“物理距离的遥不可及”时,笔尖却不听使唤地勾勒出那条熟悉的放学路。昏黄的路灯,聒噪的蝉鸣,秋日的风声,她骑着那辆浅蓝色的电动车,目光始终追随着前方几十米处,那个骑山地车背影清瘦挺拔少年。那短短几米的距离,在她的感知里,仿佛隔着整条银河。
当她试图写出“心灵距离的咫尺天涯”时,脑海里浮现的尽是他那双盛满她看不懂情绪的眼眸,是他欲言又止时紧抿的唇和滚动的喉结,是他因她靠近而泛红的耳廓,是那本写满详尽解答的物理笔记。
文字,成了她思念不受控制的泄洪口。每一个试图客观冷静的句子,都沾染上了属于“陈墨”的独特气息。这让她感到沮丧,却又无可奈何。
“诗诗,”夏晓芸探过头,看着她稿纸上零零散散、涂涂改改的段落,打趣道,“你这写的是议论文还是抒情散文啊?我看你魂都飞了,想谁了你?”
顾诗脸颊蓦地一热,像是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人窥见,慌忙用手臂挡住稿纸,嘴硬道:“瞎说什么!我这是在进行虚构的文学创作!”
下午自习课,物理课代表陆叙拿着几本厚厚的习题集走过来,自然地在她前排的空位坐下,脸上挂着温和友善的笑容:“顾诗,孙薇,……赵老师留的这几道拓展题难度不小,有没有兴趣一起讨论一下?陈墨不在,我们几个可以临时组个学习小组,互相启发。”
他的提议得到了响应。几个人围坐在一起,陆叙作为组织者,讲解思路清晰,耐心十足,气氛融洽。顾诗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参与讨论。
陆叙确实讲得很好,深入浅出,甚至比物理老师讲得更容易理解。在他的引导下,顾诗成功解决了两道之前毫无头绪的难题。
但她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感觉是不同的。
和陆叙讨论时,她的心是平静的,大脑是纯粹的知识运转和逻辑推理。就像在解一道设定好的数学题,步骤清晰,答案明确,内心毫无波澜。
而和陈墨……哪怕只是短暂的、不经意的视线交汇,或是听他几句简略到近乎吝啬的解答,甚至是感受到他因自己靠近而瞬间绷紧的情绪,她的心跳都会失控加速,掌心会微微冒汗,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笼罩在一个令人心慌意乱又忍不住沉溺的磁场里。
陆叙的友好就像春日暖阳,温和而舒适。而陈墨的沉默,却像深海之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未知的力量,让她恐惧,又让她无比好奇地想要靠近探索。
这一刻,她清晰地认识到:对陆叙,是同学间的欣赏和感谢,而对陈墨,那是掺杂着复杂感受无可替代的喜欢。心疼他孤独,好奇他内心,仰望他才华,贪恋他偶尔的温柔。
夜晚,顾诗坐在书桌前,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面前的作文稿纸终于有了完整的初稿,但她心里清楚,这篇作文里藏了太多不能为人道的私心。
她拿起手机,手指不由自主地点开了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陈墨”的联系人。几乎从未有过对话。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发去的那个小猫探头的表情包,和他底下那个干巴巴的回复:“不难。”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她想问问他集训累不累,伙食合不合胃口,想跟他分享自己作文构思的艰难与进展,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一个“嗯”字。
可最终,理智战胜了冲动。她想起他离开时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想起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场,想起孙薇白天那意有所指的话语……她有什么立场和身份去打扰他呢?
她默默关掉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上,像是要隔绝那诱人又危险的念头。满腹无处安放的思念,连同那个关于“距离”的命题,一起被揉进了更深沉寂寥的夜色里。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她随手点开,是孙薇在群里分享了一套她自己整理的“物理竞赛拔高题”,并@了全体成员:“分享点干货,大家一起进步,希望我们班没有‘偏科严重’的同学哦~”后面还跟了个可爱的表情。
这话看似鼓励,实则再次精准地映射了顾诗。群里立刻有几个同学刷起了“学习委员威武”、“感谢分享”。顾诗看着屏幕上那些欢呼的表情,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知道,孙薇这是在公开树立她“乐于分享”的学霸形象,同时隐晦地打压她。如果她下次月考物理成绩不理想,恐怕“偏科严重”的标签就真的甩不掉了。
压力像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情感的思念,学业的竞争,外界的质疑……所有这些,都因为陈墨的离开而被放大。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摊开物理习题集。灯光下,她的眼神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被激发的倔强和坚定。
陈墨不在,她更要好好的。她要用实力,证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