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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沉默的诗——心墙重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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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诗有些不知所措。他那么生气。因为林襄那句无心的玩笑,因为那个可能将他与她牵连在一起的猜测。
原来,他如此介意。介意到不惜用最伤人的方式,当众呵斥自己的妹妹,来划清这条界限。
心底某个角落传来细微的碎裂声,是这些天来她偷偷构建的她对他是特别的存在的幻想,彻底崩塌了。随之涌上的,是巨大的难堪和清晰的钝痛。
原来笔记的帮助,实验课上的解围,真的只是她的自作多情。他或许,仅仅是出于一种优等生的责任感,或者,连责任感都谈不上,只是顺手为之。
“小襄,别哭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平静,伸手轻轻揽住林襄抽动的肩膀,“你哥他……可能真的是集训太累了,压力大。你别往心里去。”
她在替他找理由,一个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的理由。她只是本能地想要安抚眼前受伤的女孩,也想要尽快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尴尬。
“才不是!”林襄带着哭腔反驳,声音里充满了不被理解的委屈,“他以前再累也不会这样!他肯定是……肯定是心思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他就是心虚!”
“小襄!”顾诗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她不能再听下去了。无论是真相还是更深的误会,此刻都只会加剧疼痛。“别乱猜了。走吧,我陪你去洗把脸。”
她几乎是半强制地,将林襄带离了那个令人不适的现场。转身的瞬间,她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视线,但她没有回头。不敢,也不想。
在洗手间,她耐心地等着林襄用冷水拍脸,看着镜子里女孩红肿的眼睛和沮丧的表情,心里一片混乱。
她对林襄有着真诚的友谊,但此刻,这份友谊却因为陈墨而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
“诗诗姐,我哥他是不是特别讨厌我?”林襄抽噎着问。
顾诗递过去一张纸巾,语气尽量温和:“不会的,他可能只是……不习惯表达。”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空洞。不习惯表达,和那样伤人的爆发,是两回事。
将情绪稍微平复的林襄送走后,顾诗独自走在回教室的走廊上。夕阳将走廊染成一片暖黄,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周围偶尔有同学经过,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让她如芒在背。
她知道,刚才那一幕,恐怕已经成了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她自己,则是这出闹剧里,那个尴尬的、被无辜牵连的女配角。
回到教室,那个靠窗的角落,陈墨已经坐在那里。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但整个背影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和僵硬。与她离开时相比,他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
顾诗默默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英语书,动作机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发疼。
她必须做点什么,来保护自己那颗刚被刺伤的心。
从那一刻起,顾诗开始有意识地疏远陈墨。
课间休息,她不再像过去那样,下意识地用余光去瞥那个角落。她会主动找夏晓芸讨论问题,或者和前排几个女生聊些无关紧要的校园八卦,将自己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以自己为圆心的小范围里。
当物理课上遇到难题,她不再鼓起勇气,转身去询问他。她会自己苦苦思索,如果实在没有头绪,再询问同桌夏晓芸,或者自然地转向斜前方,请教成绩优异,待人温和的陆叙。
陆叙很耐心,讲解清晰,与他讨论学业是轻松而高效的。但顾诗清晰地划分着界限。她接受他的帮助,回报以礼貌的微笑和感谢,但绝不会有逾越的语言或动作。她参与学习小组,但不再像陈墨不在时那样,会因为一个共同的难题与他人产生共鸣而开心。她将自己的情绪包裹起来,参与着,却又疏离着。
放学铃声响起,她会迅速收拾好书包,不再有任何犹豫或等待。她会和夏晓芸或者顺路的同学一起离开教室,骑上她那辆浅蓝色的电动车,汇入车流,不再刻意放慢速度,去追寻那个骑着山地车的背影。
起初,陈墨似乎并没有立即察觉到这种变化。他依旧沉默,依旧独来独往,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但几天后,顾诗能隐约感觉到,那道来自后排的、若有若无的视线,出现的频率变高了。有时她猛地转头,会捕捉到他来不及完全收回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探究,又像是焦灼?
但她不再去深究。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她的错觉,或者,即便不是错觉,也与她无关了。他如何反应,是他的事情。她只需要守好自己的边界。
这种刻意的疏远,并非毫无波澜。
有一次物理小测,她在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上卡了壳。那是陈墨笔记里重点标注过的类型,她明明考前复习过,但考场上一紧张,思路就乱了。眼角余光能看到后排的陈墨早已停笔,正望着窗外,侧脸平静无波。
那一刻,一种混合着不甘和失落的情绪涌上心头。如果是从前,她或许会……不,没有如果。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题,虽然很吃力,但总算磕磕绊绊地完成了。
试卷发下来,那道题果然扣了不少分。鲜红的叉像是嘲讽。孙薇拿着接近满分的试卷,和同桌低声说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的卷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顾诗默默将试卷折好,塞进文件夹最底层。她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挫败感里,而是利用周末,将那道题和相关的知识点重新梳理了一遍,直到彻底弄懂。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尤其是他的。
班级里的流言并没有完全平息。偶尔,她还是能听到关于“陈墨和顾诗是不是闹掰了”的窃窃私语。每当这时,她都会面无表情地走开,或者用更专注的学习姿态来屏蔽外界干扰。
这种刻意的疏远,并非总能换来清净。流言像潮湿角落里的霉菌,在不经意间滋生蔓延。
一天下午,顾诗觉得有些头晕,可能是昨晚熬夜学习着了凉。她跟夏晓芸说了一声,起身想去洗手间用冷水洗把脸,清醒一下。
刚走到女洗手间门口,里面传来的谈话声让她脚步一顿。是孙薇和班里另外两个平时总围着她转的女生。
“……我看就是那么回事儿,”孙薇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腔调,“之前靠着人家陈墨开小灶,物理成绩看着是上去了,现在人家不耐烦了,把她甩一边,立马就现原形了。上次课堂提问,赵老师点名让她说思路,结果呢?磕磕巴巴,连个完整句子都说不利索。”
另一个女生附和道:“就是,还以为她多厉害呢,原来都是‘借’来的光。现在没得借了,自然就暗淡了。”
“也不能这么说,”第三个女生的声音假惺惺地带着“公允”,“顾诗文科还是不错的,作文不是还得奖了嘛。就是人呐,得有自知之明,笨人以为接近天才就能变聪明?陈墨那种人,是我们能轻易接近的吗?碰一鼻子灰也是自找的。”
孙薇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我看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水平,就敢往人家身边凑。人家陈墨是什么人?物理竞赛保送苗子,上亿资产继承人,能看得上她?之前估计也就是看她可怜,随手帮两把,她还当真了。现在好了,把人惹烦了,直接被当众甩脸子,多难堪啊。”
“听说她最近总跟陆叙凑在一起问问题……”
里面的水声和议论声像冰冷的针,扎进顾诗的耳膜,也扎进她的心里。“人家陈墨是什么人?物理竞赛保送苗子,上亿资产继承人,能看得上她?”这句话在耳边反复回荡。
原来他家庭条件这么好吗?上亿资产她都不敢数有几个零。她呢?被遗弃的孤儿罢了。
她站在门外,手指紧紧攥住了校服衣角,指甲陷进掌心。头晕的感觉更重了,还伴随着一阵阵反胃的恶心。
自卑、难堪、愤怒、委屈,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很想冲进去,大声反驳,告诉她们她靠自己也能学好物理,告诉她们她和陈墨之间什么都不是,告诉她们不要用自己龌龊的心思去揣测别人。
但她没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和小人争吵,没有任何意义,被狗咬了有没必要咬回去吗?
她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洗手间门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另一个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自己的脸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镜子里,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们越是不看好,她越要证明自己。
她们越是贬低她,她越要活得漂亮。
都以为她刻意接近陈墨吗?从今天起,她会让所有人看到,顾诗的名字,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
她擦干脸上的水珠,挺直脊背,走出了洗手间。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却笔直的影子。
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作文竞赛的决赛准备中。那个关于“距离”的题目,她有了更深刻的体会。她不再试图在作文里隐藏私心,而是冷静客观地去剖析这种或因家世背景或因外界眼光而产生的,人与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她的文字,因此而变得更加犀利,也更加沉郁。
她也更加努力地学习物理。她知道自己基础不如别人实,但她相信勤能补拙。
时间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下缓缓流逝。教室里的气氛,因为她和陈墨之间这种无形的僵持,而变得有些微妙。他们像平行线,再无交集。
顾诗觉得陈墨变得更加沉默,甚至可以说是阴郁。他周身散发出的低压气场,让一些原本还想跟他讨论问题的同学都望而却步。他似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学习。
顾诗用忙碌和社交来填满所有空隙。她积极参与班级活动,和夏晓芸、陆叙他们的关系越发融洽,在作文竞赛中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表面上,她似乎已经完全从那次尴尬的误会中走了出来,变得更加开朗和独立。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堵心墙,有多坚硬,又有多荒凉。
她偶尔还是会想起他。想起他递过笔记时的紧张,想起他实验课上耳廓泛红。但那些画面,如今都蒙上了一层冰霜,不再带有温度。
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维持着这安全的、互不打扰的距离,对彼此都好。只是偶尔睡前被眼泪浸湿的枕套提醒她,她很在乎他,无法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