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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诗的沉默——平行线的思念 ...

  •   集训中心的味道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消毒水混合着旧书的霉味,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焦虑的汗味。我被安排在四楼的一个单间,窗户正对着停车场,视野里只有灰扑扑的水泥地和几辆颜色暗淡的自行车。
      赵老师把我送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是难得的温和:“这两周就安心在这里准备,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就跟管理老师说。你的实力我很清楚,正常发挥就行。”
      我点头,接过房卡。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独立的卫生间。书桌上已经堆满了集训的资料和往届的竞赛真题。我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去翻那些东西。
      从书包最里层,我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不是用来记录物理知识的那本,是另一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顾诗的字迹,只有两个字:“加油。”是她昨天放学时,趁我不注意塞进我笔袋里的。
      我把便签小心地夹回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这个动作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像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第一天的集训从早上八点开始。讲课的是大学的教授,语速很快,内容密度极高。周围坐着的都是来自各个学校的尖子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紧绷的专注。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敲击笔记本电脑键盘的声音。
      我很适应这种环境。绝对的安静,纯粹的逻辑世界。这比教室里那些无意义的喧嚣好得多。
      但我的注意力还是会偶尔飘走。
      教授在讲台上推导一个复杂的粒子运动模型,我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电路图。画到一半,我停下来,发现那电路的走向,很像昨天顾诗问我的一道题里的简化版。
      真是疯了。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专注于教授讲解的边界条件。思路很快又变得清晰流畅。这些内容对我来说并不难,甚至有些乏味。如果顾诗在这里,她大概又会露出那种混合着惊讶和一点点挫败的表情。
      想到她的表情,我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我立刻抿紧嘴唇,恢复了面无表情。
      午休时间,我留在教室继续看资料。大部分人都去食堂或者回宿舍休息了。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另外两个不认识的男生。
      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忽然拿着本书走过来,指着一道题问我:“同学,这道题你做了吗?第三问的积分域我不太确定。”
      我扫了一眼题目,接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坐标轴,标出关键点。
      “这里,还有这里,是奇点。需要分段处理。”我言简意赅。
      他恍然大悟,连声道谢。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这种场景很常见。从小到大,总有人来问我问题。我通常都能解答,但很少会产生什么额外的情绪。解答,就像完成一个程序,输入问题,输出答案。
      但顾诗不一样。
      她来问问题的时候,眼神里不只是求知,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打扰我,又像是怕暴露自己的“不够聪明”。她听懂的时候,眼睛会微微亮起来,像蒙尘的珠子被擦干净了一角。没听懂的时候,会微微蹙着眉,咬着下唇,一副不服输又有点懊恼的样子。
      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不知怎么就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下午是实验操作培训。我分到的搭档就是午休时来问问题的那个男生,他叫李琨成,来自另一所重点中学。他性格比较开朗,话也多。
      “陈墨,你以前参加过这种集训吗?”他一边调试示波器一边问。
      “没有。”
      “我去年参加过,不过成绩一般。感觉今年的强度更大。”他自顾自地说着,“你物理很强啊,刚才那道题我想了半天。”
      “嗯。”我专注于连接电路,不希望他把话题继续下去。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冷淡,讪讪地闭了嘴。
      实验进行得很顺利。我们这组是最快完成数据采集的。记录数据的时候,李琨成又忍不住开口:“诶,陈墨,你有女朋友吗?”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
      “我看你一直不怎么说话,还以为你在想女朋友呢。”他笑了笑,“我们学校好多搞竞赛的,都偷偷谈恋爱。说是缓解压力。”
      我没有接话。把记录好的数据纸递给他:“检查一下。”
      他接过纸,终于不再说话了。
      女朋友。这个词离我太遥远。我无法想象自己和另一个人建立那种亲密的关系。那意味着暴露,意味着软肋,意味着把最不堪的、连自己都厌恶的一面袒露给别人。
      就像我父母那样。表面上相敬如宾,关起门来是无休止的争吵、冷漠和互相伤害。最后以一场匆忙的、指向死亡的意外告终。
      我不需要那种关系。
      可是,顾诗…
      她不一样。
      她闯入我的世界,像一颗不讲道理的流星,硬生生砸穿了我用沉默筑起的围墙。她聒噪,她有时候笨得让人无语,她有着我无法理解的、过于充沛的情感。
      但她看我的眼神,是干净的。没有怜悯,没有算计,没有那种看待“怪物”的好奇。她只是看着我,好像我,就只是陈墨。
      这很危险。
      我知道这种关注是危险的。它让我开始在意,开始变得不像自己。我会因为她一个眼神而心神不宁,会因为她和别人说话而感到烦躁,会像个卑劣的窥视者一样,偷偷记录下她的一切。
      我把那些记录着她小习惯的便签藏在笔记本夹层里。我把她偶尔给我的、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像收藏珍宝一样收好。我甚至开始在意自己的外表,在意自己是否在别人眼里优秀。
      这太可笑了。也太可怕了。
      晚上回到房间,我打开手机。屏幕很干净,除了系统应用,只有几个必要的软件。我点开微信通讯录,寥寥几个名字。顾诗的名字排在中间。
      我们的对话记录少得可怜。几乎都是她发来的,关于物理题目的询问。我的回复通常只有几个字,或者干脆是拍一张写了解题过程的照片过去。
      最新的一条,是她今天下午发来的。
      “集训怎么样?难吗?”后面跟了个小猫探头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可爱表情包,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了很久。
      “不难。”
      最终也只回了这两个字。
      我想问她今天物理课讲了什么,想问她和陆叙有没有讨论问题,想问周慕辰有没有再去找她。
      但我什么也没问。
      我不能。这种过分的关注和在意,一旦流露出来,就会变成负担,变成她远离我的理由。我见过太多人因为我的“怪异”而退却。以前的同学…他们最初或许会因为好奇或同情靠近,但最终都会离开。
      顾诗也不会例外。
      只是时间问题。
      我关掉手机,把它扔到床的另一头。然后拿出集训的习题集,开始做题。只有沉浸在纯粹的物理世界里,我才能暂时忘记这些混乱的、令人厌恶的情绪。
      题目很难,但我享受这种难度。它消耗我的精力,让我无暇他顾。
      直到深夜,我才合上书。眼睛很涩,太阳穴隐隐作痛。我冲了个冷水澡,试图让大脑彻底冷静下来。
      躺在床上,关了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听觉变得格外敏锐。能听到隔壁隐约的走动声,走廊尽头厕所的冲水声,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以及,我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枕头底下,那张“加油”的便签存在感强得惊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腔里是陌生的酒店消毒液味道。
      我想念我公寓里那个冰冷空旷,但至少熟悉的环境。
      我更想念…放学后,那条和她一起走过的,洒满月光的街道。即使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沉默不语。
      这才第一天。

      还有十三天。
      三百一十二个小时。
      一万八千七百二十分钟。

      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晰地提醒着我,我对她的依赖已经超出了可控的范围。
      这感觉糟透了。
      像我这样的人,本该永远待在阴影里。光太灼热,靠得太近,只会被烧伤。
      我必须把她推开。
      在我彻底失控之前。在我变得再也不像自己之前。
      可是…
      当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心脏传来的那种尖锐的刺痛感,又是什么?
      我闭上眼,黑暗中浮现出她的脸。笑着的,生气的,认真的,困惑的…
      我完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的判决,沉重地落下。
      我知道我完了。即使前方是万丈深渊,我也已经踏出了一只脚。
      收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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