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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不辞(下) 【不辞山路 ...

  •   【不辞山路远,踏雪亦相迎】

      虞瓷无缘没见过那个场景,是后来听下人嚼舌根拼出来的。
      可每次想起来,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清楚。
      她看见父亲转身时衣角带起的风,看见红纸上的墨迹还没干,被划掉的那个“琭”字旁边洇出一团墨渍,像她脸上那块胎记。她看见母亲躺在床上,别过头去,不看接生嬷嬷怀里的她。
      想起姐姐还小的时候,有一次趴在母亲膝上,仰着脸问:“母亲,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呀?”母亲摸她的头发,说:“珞珞如石,是结实、坚韧的意思。你是我们的长女,出生的时候身子又弱,怕养不大,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盼你像玉石一样坚韧稳重。”姐姐又问:“那妹妹呢?妹妹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母亲的手停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瓷。瓷器。”没有说瓷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说盼什么。
      姐姐没有追问下去。
      可虞瓷听见了,她站在门外,手里抱着姐姐塞给她的糕点,甜香从油纸里渗出来,她却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瓷器。母亲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瓷器碎了就碎了,再烧一个就是。
      想起虞琏带着人从她身边走过,说“丑八怪”。那些人笑的声音很尖,像指甲刮过瓷器。她站在那里没有动,等她们走远了,才低下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没有脸,也没有胎记,比她好看。
      想起那些人在背后叫她“愚痴”。谐音她的名字,说她蠢,说她痴心妄想,说她一个丑八怪还敢妄想修仙问道。她听见了,也没说话。痴就痴吧。痴人才会走没人走的路,痴人才会不信命。
      想起魏婴说的不丑,想起江澄总是把好吃的好玩的都推到她手边,想起厌离姐姐在帐幔上绣鹤翁怕她想家。
      想起姑母问她要什么剑,她说“都要”。姑母没有说她贪心。
      她低下头,看手里的剑。硬剑冷,子剑凉。两把剑靠在一起,像她和这世上所有的东西——外面是硬的,里面是软的。外面给别人看,里面藏着自己。
      那些名字也是。
      虞琭是别人给的,又被人收回去了。
      虞瓷是别人给的,她接住了。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瓷碗,碎片扎进手指,血珠渗出来,疼了很久。母亲没有骂她,只是说“瓷的东西,碎了就碎了”。她把那片碎瓷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碎瓷的边缘是锋利的,割破了掌心,她没有松手。
      后来她知道了。她不是玉,是瓷。可瓷碎了,每一片都是刀。
      “不辞。”她听见自己说。
      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剑鞘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铮鸣,像是什么东西活了。
      不辞。
      她想起读过的诗——“不辞山路远,踏雪也相过。”那诗说的是朋友之间,不惧山高地远,不怕风雪阻路,也要去见想见的人。那样的心意,是挡不住的。她喜欢这诗里的东西。那种不管前面是什么都要去的决心,那种选了就不回头的孤勇。她想要那样的决心。她想要那样的孤勇。
      不辞。
      不畏惧,不担心,不害怕。她选了这条路,就不会辞。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她想起姑母问她“硬剑还是软剑”,她说“都要”。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肯放手。不是贪心,是不甘心。不甘心被定义,不甘心被框住,不甘心别人说你是瓷你就是瓷。
      不慈。
      这两个字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像一颗含了太久的糖,甜味早就没了,只剩下涩。不慈。那些年在眉山,母亲抱着姐姐一遍一遍地摸她的头发,她在门外站着,等母亲也叫她一声。母亲没有。那些年父亲偶尔回家,站在院子里看姐姐练字,她躲在廊柱后面,等父亲回头看她一眼。父亲没有。他们不是不慈,只是曾对她不慈。她从来没有说出口,可这两个字她记了十几年,也许永远不会说出口。
      不瓷。
      她不是瓷器。瓷器是父母给她的名字,是他们在她脸上看见那块胎记之后随手丢给她的替代品。瓷器有瑕,是胎记一样的泥巴,碎了就碎了。可她是人,人不是瓷。瓷碎了,每一片都有伤。她不要做瓷器。她要做拿瓷器的人。她要把“瓷”这个字从父母手里拿过来,淬火,锻打,磨利,变成自己的剑。
      瓷就瓷。
      瓷碎了,每一片都是剑。
      “不辞。”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剑鞘里的铮鸣声更长了,像在回应她,又像在等她。
      她不畏惧,不担心,不害怕。她知道父母后来在弥补,知道母亲站常在她的房间悔念,知道父亲给她寄的平安牌,刀工生涩,像第一次刻这种东西。她都知道。她收了那些东西,放在箱子里,和姐姐的信放在一起。可她忘不了。忘不了哪怕只是用别人只言片语拼凑起出生那天父亲转身离开的脚步,忘不了母亲说“瓷”的时候平平的语气,忘不了那些年站在门外等一个回头的自己。那些东西像碎瓷片,扎在她心里,扎了十几年,伤口一直没好。
      她不恨,可她忘不了。
      她把那些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磨成剑锋。不是要刺谁,是要告诉所有人——瓷碎了,也能杀人。
      她低下头,看手里的剑。硬剑冷,子剑凉。两把剑靠在一起,像她和这世上所有的东西——外面是硬的,里面是软的。外面给别人看,里面藏着自己。可那把子剑从剑柄里抽出来的时候,软的也能杀人。
      “不辞。”她说完了,再不说话了。
      剑鞘里最后一声铮鸣,像叹息,又像答应。
      梦到这里就断了。
      虞瓷睁开眼睛,看见客栈的房梁,灰扑扑的木板,有一道裂缝从梁上一直爬到墙角。窗外有光,不是月光,是太阳快出来之前的那种灰蓝色,冷冷的,薄薄的,像一层没有化开的霜。
      她的手还搭在剑柄上。不辞安安静静地躺在枕边,剑鞘上那两个字在晨光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她翻了个身,把剑抱进怀里。
      剑是凉的。可她想,她选这条路的时候,就知道会是凉的。
      瓷淬了火,从炉里拿出来的时候是烫的,放到水里就凉了。
      可凉了之后,就硬了,就利了。
      她不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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