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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不辞(上) 【铸剑庐中 ...

  •   【铸剑庐中七日火,子母双剑心难磨】

      那天夜里,虞瓷做了个梦。
      梦里是莲花坞的铸剑庐,炉火烧得正旺,热浪一波一波地涌出来,把门外那片荷塘的水汽都蒸干了。她站在炉前,个子还没有铁砧高,要踮起脚才能看见炉膛里的火色。铸剑的师傅姓欧,围着皮围裙,正把一块铁坯送进炉里,铁坯是暗红色的,被炉火舔着,慢慢地变亮,变亮,亮到像一颗小太阳。
      姑母虞紫鸢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在她肩上,不轻不重的,像压着一株刚栽下去的苗。虞瓷能感觉到姑母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裳,热热的,稳稳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拖泥带水。
      姑母不是来铸剑的。紫电是眉山虞氏的家传灵器,是虞家的东西,不是江家的。姑母嫁到云梦的时候,把这枚戒指带过来了,可它还是虞家的。虞家的女儿要用剑,自然由虞家的女儿来操持。姑母站在这里,不是替莲花坞的少主铸剑,是替眉山虞氏的女儿铸剑。
      江澄的三毒、魏婴的随便,是姑父亲赐的。她是虞家的人,她的剑,由姑母来盯着。
      “你自己选。”姑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一把尺子落在桌面上,“硬剑还是软剑?”
      她记得自己想了很久。久到炉里的铁水滚了三滚,咕嘟,咕嘟,像煮开了的粥。久到欧冶匠换了三把钳子,把铁坯翻过来,又翻过去。久到门外荷塘里的鱼跳了一下,又落回去,水花溅到门槛上。她只听到自己的轻叹,很轻,轻到像是从梦里发出来的。
      “都要。”
      姑母挑了挑眉。那挑眉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经意,可虞瓷看见了,姑母的眉毛是细长的,眉峰微微扬起,像一道被风吹皱的湖面。
      她没有说贪心,也没有说不行。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她脸上的银面具滑过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停留,可叶子落下去的时候,水面是动了。
      “子母剑。”姑母缓声,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很重要的文书,“硬剑在外,软剑在内。硬剑主攻,软剑出其不意。可你要想好了,这种剑比寻常的剑难练十倍。练不好,两把都是废铁。”
      “我不怕。”她说。
      于是姑母转头对欧冶匠说,“硬剑在外,软剑在内。剑胚打足七天,淬火用莲塘深处的水。”她说“莲塘深处”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交代一件只有她们两个才知道的事。莲塘深处的水是凉的,比别处凉,凉到夏天站在塘边都能感觉到那股冷气从水底下透上来,凉到荷花都不肯在那里开。可那里的水淬出来的剑是好的,硬,韧,不易折。
      欧冶匠应了一声,从炉里夹出烧得通红的灵铁坯,放在砧上。铁坯是白的,白到发亮,亮到虞瓷不敢直视。锤子落下来的时候,整个铸剑庐都在震,震到房梁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到铁砧上,嗤的一声,化成一道白烟。
      虞瓷站在旁边看。看铁坯在火里烧红、在水里淬白,看铁屑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的银光。
      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眼睛都不敢眨,怕错过什么。
      她看见铁坯在欧冶匠手里慢慢地变长,变薄,变出剑的形状。她看见姑母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看着荷塘里的水,看着水面上碎掉的月光。她看见江澄从回廊上跑过去,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像在催什么。她看见魏婴趴在墙头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朝她挥手。
      姑母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剑成了,自己取名字。”她的紫衣在门边一晃,就不见了。荷塘里的水还在晃,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慢慢地合拢,又碎开。
      她看了七天。
      第七天的时候,剑成了。两把。外面那柄硬剑三尺一寸,剑脊厚实,剑刃锋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截冬天。冬天是冷的,可这截冬天是温的,从掌心暖到指尖,从指尖暖到手腕。里面的子剑薄如蝉翼,软得像一条蛇,从剑柄里抽出来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风吹过眉山的竹林。眉山的竹林在望帝金阶后面,她小时候常去,春天的时候笋子从地里钻出来,尖尖的,嫩嫩的,顶着一片黄叶。风吹过去,竹子就弯了,弯成一道弧,弹回来,又弯下去。
      姑母把两把剑都递给她,让她自己取名字。两把剑靠在一起,一硬一软,一刚一柔,像一个人站在铜镜前面,看着自己,又不像自己。
      她抱着剑坐在铸剑庐的门槛上,想了一整个下午。江澄来叫她吃饭,她没动。魏婴来问她在干什么,她没理。太阳从头顶滑到西山,把荷塘里的水染成金红色,金红色的水又映到天上,把云也染红了,红得像烧起来了一样。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还没有名字的时候。母亲怀着她,父亲高兴得什么似的,早早把名字取好了,写在红纸上,压在书案底下。若是男孩便叫虞珩,美玉也,承家业、继宗祧。若是女孩便叫虞琭,琭琭如玉——和姐姐“珞珞如石”配成一对,一个如石坚实,一个如玉珍美。
      父亲说,琭这个字好,玉有光泽,内敛温润。像他女儿该有的样子。
      母亲说,琭琭如玉,盼她一生被人珍视。
      这些话她没亲耳听过,是后来姐姐告诉她的。
      姐姐说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像是怕她难过。她没难过。她只是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虞琭。琭琭如玉。像一颗糖,还没吃到嘴里,就被人拿走了。
      后来她出生了。接生嬷嬷把她从产房里抱出来,掀开襁褓给父亲看。父亲看见她脸上那块胎记,褚褐色的,像泥巴糊在左眼边上。他脸上的笑淡了,散了,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在躲什么脏东西。那块红纸被从书案底下抽出来,琭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瓷”。
      虞瓷。瓷器。也是器物,可廉价得多,脆弱得多。
      瓷本就是泥巴淬了火、上了釉,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可底子还是泥。
      玉不能有瑕,有瑕就不是玉了。
      瓷可以有瑕,瓷本来就是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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