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染血 【虞瓷染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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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瓷染血怔愣行，江澄轻声寻剑名】
江家的人到了。
紫色的身影从院门外涌进来，持剑的、持符的、持弓的，训练有素，眨眼间就把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是莲花坞的一位执事，姓廖，虞瓷见过几次，是江枫眠手下得用的人。他接到江澄提前发的信号马不停蹄赶来，一眼看见江澄手臂的伤，脸色大变：“少主受伤了？”
“皮外伤。”江澄顺手把嘴角的血擦掉，声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把那几口缸处理了。这些人——”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打手们，又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矮胖男人，“带回去，一个一个审。这块地的底细，近三年的买卖文书，经手的人，背后的人，全都要查清楚。”
廖执事应了一声，挥手让人把那些打手拖下去。
矮胖男人被拖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软了，整个人像一袋面粉一样往下坠。他被人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嘟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是上面的人让我干的……是……”
没人听他说话。
虞瓷还蹲在老道士身边。他的身体已经凉了，眼睛半睁着，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她把手从他胸口收回来，血已经凝固了，黑红色的，干在指缝里，像洗不掉的印记。
魏婴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手臂上那道黑色的抓痕还在，从袖口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蜿蜒的蛇。他没有处理伤口，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老道士的脸。
“他说他早就该死了。”魏婴的声音很轻，“可他还是活了这么久。”
虞瓷没有说话。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可那种温热的感觉还在——血从伤口涌出来，淌过她的手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那是活人的血。是热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知道得太少了。
在莲花坞的时候，她以为她已经见过这世上最冷的东西——虞琏的眼神、母亲的冷待、父亲的背影，那些人在她背后说的那些话。可那些东西不会流血。那些东西不会在她面前倒下去，不会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推开，不会说“我早就该死了”。
她以为她已经足够了解这个世界。可原来她一直被保护得太好了。在莲花坞的时候，姑母挡在前面，江澄和魏婴挡在前面，连厌离姐姐都挡在前面。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眼睁睁看着一个刚才还在说话的人死在她面前，什么都做不了。
“表小姐。”一个江家门生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布，“擦擦手吧。”
虞瓷接过布，低头擦手上的血。可那些血已经干了，嵌在指甲缝里，纹路里，擦不干净。
她想起老道士指甲缝里那些洗不掉的暗红色。原来是这样洗不掉的。
院门口传来那矮胖男人的哭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虞瓷站起来，把剑收回鞘里。剑柄上那两个字在火光里一明一灭。
不辞。
她当初选这个名字的时候，想的是——我不在乎你们怎么看我。走什么路，我自己选。选了就不回头。
现在她知道了。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在乎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你不能回头，不敢回头。
江澄从她旁边走了来，手臂上那道黑痕还在，他看都没看一眼。
“走吧。”他说。
虞瓷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出院门。那个穿灰扑扑短打的年轻人被打晕绑了起来，靠在墙角，还没醒。身后，江家的人在处理那几口缸，处理那具蜷缩在角落里的腐尸，处理老道士的遗体。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搬动东西，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几盏灯笼的光，模模糊糊地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水里化不开的墨。
魏婴走在最前面，脚步没有来的时候那么轻快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丈量什么。江澄走在他旁边，嘴角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可下巴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方才和腐尸打斗时蹭伤的。他没去管，只是把三毒换到左手提着，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发麻。
虞瓷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干涸了，变成暗褐色，嵌在指甲边缘，像一道洗不掉的线。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攥起来，又松开。掌心是热的，指尖是凉的，那种冷热交界的麻意从手指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扎了根，正要往外冒。
“虞瓷。”
江澄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却清晰入耳。
她抬起头。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慢了下来，落在魏婴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正回过头来看她。
巷子里的光太暗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里有几点亮亮的，像星星落在深水里，被风一吹，碎成细细的光。
他没有叫阿瓷，没有叫表妹，叫的是全名。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虞瓷愣了一下，加快两步，走到他身边。
“剑名，可以再说一遍吗？”他问。
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剑柄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看向前方。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的天象，可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
虞瓷没有说话。她从来没有跟除姑母以外的任何人专门提过这把剑的名字。
在莲花坞的时候，没人问过。姑父不问，厌离姐姐不问，魏婴也没问过。他们只是知道姑母带着她铸了这把灵剑，然后等着她自己给它取名字。
她取了，可从来没有说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些东西——那些名字，那些被收回的、被嫌弃的、被嘲笑的——都藏在这两个字里，她不知道怎么把它们拿出来给别人看。
可江澄在等。
他没有催，也没有追问，只是放慢了脚步，和她并排走着。巷子里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吹动他袖口上那片被血浸过的痕迹，紫衣上洇开一团暗色，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不辞。”
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腰间的剑鞘微微一震，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
江澄的脚步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很慢，像是在尝它们的味道。念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巷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白灯笼里的烛芯在烧，噼啪，噼啪，一声一声的。
“好名字。”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虞瓷跟在他后面，手指搭在剑柄上，摩挲着那两个字。
“不辞”。
她选了这条路，她不会后悔。
可她忽然觉得，这条路比她想的要暖一些。
不是因为她不怕冷了，是因为也会有人把脚步放得很慢，慢到她知道，会有人在等她。
“不辞山路远，踏雪也相过。”
是她选了这条路，她也不会辞。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染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