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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身陨 【老道舍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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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舍身把话含,临终悔悟已枉然】
是老道士。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缸边站了起来,冲过来。他的腿是软的,迈第一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缸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可他没停。第二步稳了一些,第三步更快了。
用肩膀撞开虞瓷的时候,他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像是一被压了太久的心气,终于弹起来了,把所有攒着的劲都使在这一下上。虞瓷被他撞得往旁边倒去,后背撞在另一口缸上,缸里的泥浆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凉的。
腐尸的爪子落在他身上,那爪子是从肩膀上去的,五根指头,指甲有三寸长,黑得像炭,尖得像锥子。第一根指甲划破道袍,第二根划破中衣,第三根划破皮肉,第四根和第五根跟着往下走,从他的肩膀一直划到胸口。
衣服裂开的声音很脆,像撕开一张浸了油的纸,有血涌出来,不是流的,是涌的,在火光里黑红黑红的,像被煮开了一样,冒着热气。道袍的碎片翻卷着,露出里面的肉,白的,红的,翻开的皮肉像一张张开的嘴,血从那张嘴里往外吐,吐不完。
老道士没有叫。他的牙关咬得很紧,咬得腮帮子上的肉都鼓起来了,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拱。他踉跄了一步,脚底打滑,膝盖跪在地上,可他没倒。
他伸出手,抓住腐尸的手臂,死死地抓着。他的指甲嵌进腐尸腐烂的肉里,嵌得很深,深到指节都白了,白得像骨头。腐尸的肉是烂的,一抓就碎,可他的指甲抠进了骨头缝里,卡住了,拔不出来。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的那种抖,是用了太大力气的那种抖,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传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
“快——”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像是把最后那点气都挤出来了。他的嗓子是哑的,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可那个字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快——”
江澄的剑从腐尸的后脑刺进去。
三毒的剑锋很薄,刺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剑身上的紫光猛地亮了一下,像一盏被拨亮了灯芯的灯。剑尖从腐尸的嘴里穿出来,带着一团黑红色的东西,黏糊糊的,挂在剑尖上,往下滴。
腐尸僵了一瞬,整个身体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然后它倒了,像一堵被抽掉了梁柱的墙,直直地往前栽,砸在老道士身上。
老道士被压在下面,腐尸的身体很重,比活人重,比死人更重,像一袋浸了水的沙子,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他闷哼了一声,不是疼的那种哼,是喘不上气的那种哼,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短促的,闷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道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伤口还在往外涌血,不是喷的那种涌,是漫的那种涌,像一口被挖开了的井,水从底下往上漫,漫过井沿,漫到地上,漫到他身下的泥水里。
他抬起头,看着虞瓷。
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了,瞳孔像两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慢慢地往外晕,把眼白都染灰了。可他还是看着她,看着她的面具,看着面具下面的那半张脸,看着她的手按在他胸口上,手指是白的,指缝里全是血。
“我——”他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的丝,被风吹着,一截一截地断,“我帮他们看了三年的风水。三年。我知道那些缸里是什么,我知道那些人要干什么。我——”
他咳了一声。不是咳嗽的那种咳,是从胸腔里往上翻的那种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他用力把它顶出来。血从嘴角溢出来,黑红色的,浓稠的,顺着嘴角往下淌,淌进胡子里,淌进脖子里,淌到地上,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
“我早就该死了。”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忽然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之后的松,脸上的肌肉都松了,连那道从眉梢到嘴角的皱纹都浅了几分。他的眼睛还看着她,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在了,在那层灰蒙蒙的瞳孔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熄灭。
虞瓷蹲下来,手按在他胸口,想止血。她的手掌覆上去,血就从指缝里涌出来,温热的,黏腻的,淌过她的手背,滴在她的膝盖上。
她用力按住,按得更紧,紧到自己的手指都在发抖。可血还是往外涌,从她手指的缝隙里,从她掌根的凹陷处,从她按不住的每一个地方。那块皮肉已经裂开了,像一道被撕开的布口子,她用手掌去堵,可布太老了,一碰就碎,一按就烂。
“别说话。”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说话的那种抖,是从嗓子眼里往外冒的那种抖,压不下去,也咽不回去。“你别说话。”
老道士摇了摇头。他的头动得很轻,轻到像是风吹了一下,可那一下用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了,瞳孔散了,像两滴落在水里的墨,晕开了,淡了,快看不见了。可他的嘴角还翘着,翘得很高,高到眼角的皱纹都被挤深了,挤出一道一道的沟。
“那个郎中……上个月死的那个……他来找过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说梦话,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他说那些东西不对,让我别再帮他们了。我没听。”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我不听他的话。现在我去找他。当面跟他——”
他没有说完。他的嘴唇还张着,还保持着说“跟”字时的形状,上唇贴着下唇,舌尖抵着齿背。可声音没有了,气也没有了。他的手从虞瓷的手腕上滑下去,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像一条从树枝上垂下来的枯藤,被风一吹,就落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长,长到虞瓷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不紧的门。她听见魏婴的呼吸,很重,很急,像是刚跑完很远的路。她听见江澄把剑从腐尸身上拔出来的声音,剑锋和骨头摩擦,发出一声极细的、像老鼠叫的声音。她听见那些腐尸在动,它们的脚踩在泥水里,噗嗤,噗嗤,像踩在烂掉的果子上。
剩下的几具腐尸还在动,可它们的动作慢了下来。老道士死了,它们像被抽走了线的木偶,摇摇晃晃地站在院子中央,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魏婴一剑削掉了一具腐尸的头颅。头颅滚到墙角,嘴巴还在张合。江澄补了一剑,从后心刺进去,搅碎了它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黑红色的东西。腐尸终于倒了,像一袋被扔掉的烂肉。
最后一具腐尸站在院子中央,茫然地转了一圈,没有找到猎物,也没有收到指令。它慢慢地蹲下来,蜷缩在缸边,像一只被遗弃的布偶,把自己缩成一团。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几个,是几十个。
“少主!表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