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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宴散 【母女夜谈 ...

  •   【母女夜谈话尽心中事,厌离温柔解忧风不止】

      宴散之后,虞紫鸢独自坐在厅里,看着桌上已被撤走的杯盘狼藉。江厌离重新端盏热茶进来奉上,轻轻在她身边坐下。
      “阿娘在想什么?”江厌离问。
      虞紫鸢没有回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苦,回味却甘。就像这五年,把那个孩子留在身边,看着她在校场上摔打、在静室里苦修、在月光下一个人练剑。苦是真苦,可看着她的剑法一天天精进,修为一天天深厚,心里那点甜也是真的。
      “阿瓷这孩子,”她顿了顿,“该回去了。”
      江厌离轻轻点头:“她走了,阿娘会不会舍不得?”
      虞紫鸢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姓虞,是眉山虞氏的女儿。她母亲在家等着,她的家人盼了她五年。我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不让她回去。”
      江厌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
      虞紫鸢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问:“你小时候,我是不是对你太严厉了?”
      江厌离一怔,随即笑了:“阿娘是为了我好。”
      “可你终究没有在修炼这条路走远。”虞紫鸢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对你要求太高,反而让你失了信心。”
      她没说下去。茶盏里的水已经凉了,她还端着,手指攥着杯沿,攥得指节发白。
      “阿娘。”江厌离伸出手,轻轻覆上母亲的手背。她的手不像虞紫鸢那样冷硬,是软的,暖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是您要求高,只是我有缘无份罢了。天赋之事——不能强求。”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把藏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口:“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也能像阿瓷那样就好了。不只是为了让您高兴,是真的想替您分忧。看您一个人撑着莲花坞,看您和阿爹闹别扭,看您半夜还在灯下看账本,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给您端盏茶、煮碗汤。我知道这些不够,可我只会这些。”
      她说着,眼眶有些红了,可嘴角还是翘着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通了的事。
      虞紫鸢没有说话。她看着女儿温柔的笑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她的女儿,明明已经这样好了——会体贴人,会照顾弟弟妹妹,会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可偏偏,偏偏在修炼这件事上——难以勉强。
      她虞紫鸢的女儿,为什么就不能是个天才呢?
      这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虞紫鸢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感受着女儿双手覆在自己手背上,软软的,暖暖的,和她这个人一样。
      她忽然觉得,有没有天分,又有什么关系。她的女儿,已经很好了,比什么都好。
      她忽然想起另一桩事。那是她和金夫人早年定下的娃娃亲,两家夫人交好,玩笑间便指了腹。那时候金子轩还没出生,江厌离也还还是个奶娃娃,两个母亲坐在莲花坞的荷塘边,喝着茶,笑着说“若是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妻”。
      后来金子轩出生了,粉雕玉琢的一个小男孩,眉心点着朱砂,金夫人抱着他来莲花坞做客,她让江厌离过去和弟弟玩。江厌离慢慢地走过去,递了一块自己做的桂花糕。金子轩接过来,咬了一口,剩下的就捏在手里,没有吃完。那时候江厌离才几岁,金子轩更小,什么都不懂。可虞紫鸢看得很清楚——那个孩子的眼睛没有在江厌离身上多停一瞬。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见面。两个人都太小,小到什么都记不住。两个人像两条画在纸上的线,起点挨在一起,画了几笔就分开了,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再也没有碰过头。
      可那条线还在。世家主母间定下的事,没有那么容易抹掉。虞紫鸢知道,金夫人也知道。
      只是两个孩子都大了,谁也没有提。一个在兰陵,一个在云梦,隔着一千多里水路,连信都没有通过一封。他们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只知道名字,只知道姓氏,只知道两家大人关系好,笑谈间说了一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可那个人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一概不知。像隔着一层雾看花,知道那里有一朵花,可什么颜色、什么花瓣,都看不清楚。
      虞紫鸢把这层雾看在眼里,可她什么也没说。她不能替女儿去把那层雾拨开,就像她不能替女儿去修炼一样。有些事,得她自己走过去,自己看清楚那朵花是什么颜色,自己决定要不要伸手去摘。
      “阿离,”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姑苏听学的事定了,各家子弟都要去。金子轩自然也在名单上。”虞紫鸢看着女儿的脸,烛光把她的眉眼映得很柔和,看不出什么波澜,“岐山温氏那边传了话,说这次听学男女同堂,破例。云梦这边你父亲也递了话,说让你去,跟着你阿澄他们一起。”
      江厌离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说这是谁的意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江厌离要去姑苏了。要去见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要走进一间坐满了各家子弟的课堂,要坐在那个眉心点朱砂的少年身边——或者隔着几排,或者隔着整个房间。
      “阿娘。”江厌离叫了她一声,声音还是软软的,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像是莲子汤里沉底的莲子,舀起来才知道是硬的,“我去。”
      虞紫鸢看了她一眼。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怕不怕。她只是点了点头,把茶盏放下,握住女儿的手,握紧了。
      “那就去。”她说,“怕什么?你是云梦江氏的女儿,是莲花坞的大小姐。谁也不敢轻看了你去。”
      江厌离低下头,嘴角翘着,睫毛却湿了。她把那点湿意眨掉了,抬起头,笑着应了一声:“嗯。”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虞紫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自己也是这样,坐在母亲身边,听她说“眉山虞氏的女儿,走到哪里都不要怕”。
      她做到了。她的女儿也能做到。
      虞紫鸢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莲花坞的荷塘,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荷花已经谢了,荷叶还撑着,像一把一把撑开的伞,把月光接住,又漏下去。
      江枫眠早就不在那里了。窗边空空的,只有月光铺了一地。
      “阿离,”她背对着女儿,声音忽然有些不一样,像是被风吹散了的烟,“那门亲事,你要是不愿意……”
      “阿娘。”江厌离打断她,声音很轻,可很稳,“让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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