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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家书 【五年鸿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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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鸿雁传书千里外,父母迟悔欲补旧日情】
莲花坞的日子,一晃便是五年。
虞瓷站在校场边,望着远处的荷塘。时值暮春,荷叶才刚铺开,层层叠叠的绿意从塘边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偶有几朵早荷从叶间探出头来,还是小小的花苞,裹得紧紧的,像攥着不肯松开的拳头。
五年了。
一如当年她来时荷花将开未开的模样,她也从一个戴着面具、沉默寡言的小女孩,长成了能独自御剑的少女。
五年来,她一次也没有回过眉山。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姑母说,大房那边隔三差五便来打探她的修炼进度,话里话外都是“三丫头在云梦学得如何”“可曾结丹了”。母亲秦书烦不胜烦,索性连家信都写得少了,只让姐姐虞珞托人带信过来。
虞瓷那时候还不懂,问姑母:“为什么不能让大伯父知道我的修为?”
虞紫鸢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你大伯父是家主,他知道了,就等于整个虞氏都知道了。你堂姐虞琏比你大四岁,十三四岁才结丹,天赋不过是中上。平日你不在家,她可以吹嘘自己是‘眉山小辈第一人’。你若把底细都亮出来,让她怎么自处?让大房怎么自处?”
顿了顿,她又说:“你母亲不让他们打探,不是怕你不够好。是怕你太好了。有些事,等你大了就明白了。”
虞瓷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她心里隐约知道,母亲在防的,不只是虞琏的面子。
姑母这五年也很少回眉山。偶尔回去,也是一个人,从不带她和一双儿女。虞瓷知道,姑母也是在替她挡着。
刚来莲花坞时,她日日盼着眉山来信,院门口稍有动静便要探头去看。
后来,便不那么急了。
她知道,有些信,总会来的。
家书有时一月两封,有时两月一封,厚厚薄薄,从未落空。
姐姐的信里写的都是些琐碎的家常:院子里的银杏又长高了,母亲养的那只画眉鸟学会了一首新曲子,大房那边变着花样又来打听她什么时候回去,修为几何。絮絮叨叨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温柔又绵长。
虞瓷每一封都仔细读过,收在床头的匣子里。匣子快装不下了,她又找了一只木箱来装。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便打开匣子,随手抽一封出来读,读着读着,便觉得姐姐就坐在身边说话。
姐姐的来信里偶尔也会提到父母。
“母亲今日又问起你,怕你在云梦吃不吃得惯,要不要寄些眉山的辣酱过去。”
“父亲昨日从外面回来,破天荒地问了一句阿瓷在云梦可好。我吓了一跳,差点把茶盏摔了。”
“阿瓷,我觉得母亲好像变了一些。她前日让人把你的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了新的帐幔,一待就是半日,说是等你回来住。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让我别多问。”
“阿瓷,母亲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好几回了。每次都说‘等阿瓷回来住’,说完自己又沉默很久。”
虞瓷读到这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知道母亲在努力,父亲也在努力,可有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
姐姐寄信的时候,常常会夹带东西。有时是一包专门做的耐放糕点,用油纸仔细包好,怕路上颠碎了,外面还要裹一层布,打个结结实实的结。虞瓷打开时总要费好大的劲。有时是各种糖果,用红纸包着,纸上描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那是姐姐的手笔,画得不算好,但每一只都认认真真的。
有一回夹带的是一小包茶叶,附信说:“这是今年院子里的银杏树下自己种的,只收了一小把,你尝尝。”虞瓷泡来喝了,味道有些涩,她却觉得比什么都好。
母亲寄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精细。
一件新做的中衣,针脚细密,领口绣着几朵鹤翁,花蕊处缀着一颗小小的绿珠,旁边用极细的丝线绣了一个“瓷”字。一只香囊,用的是浅碧色的蜀锦,里面装着安神的草药,和姐姐从前做给她的一模一样,只是针脚更老练些。还有几方帕子,角上绣着银杏叶,叠得整整齐齐;或者几双袜子鞋垫,纳得厚实,冬天穿着暖和。有一回甚至寄了一整套梳篦,从大到小排成一排,每把背面都刻着一朵小小的杜鹃花。
虞瓷收到那套梳篦时,在灯下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从不亲手给她梳头,都是让丫鬟来。那时候她觉得,母亲大概是不愿意碰她的。
父亲的礼物来得更少,也更迟。
有时是几瓶固本培元的丹药,瓶子上贴着小签,字迹工工整整,还注明了用法用量;有时是几本古籍,都是她从前在眉山藏书阁翻不到的,扉页上有父亲随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却看得出用心。还有一次,是一块白玉平安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平安”二字,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瓷”字,刀工生涩,像是第一次刻这种东西,有些笔画还刻歪了。
平安牌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给你们姐妹的,一人一块。刻得不好,将就用。”
虞瓷把平安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指腹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瓷”字,忽然想起父亲写信时也是这样的字迹。她把平安牌系在腰间,和姐姐给的香囊并排挂着,走路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着。
她回信的时候,总是写得很长,给姐姐说云梦的事,说修炼的进度,说厌离姐姐做的汤,说江澄表兄的好,说认识的好朋友魏婴又干了什么蠢事。末尾总要加一句:“姐姐放心,我一切都好。”
给母亲的回信,她写得短些。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该写什么。她握着笔,想了很久,写:“母亲,东西收到了。我很喜欢。您在眉山也要好好的。”
信送出去后,她有时会想,母亲读到这几句话时,会不会觉得太短了,会不会失望。可再多的话,她又写不出来。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无数遍,到了笔尖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后来她学聪明了些,会在信里夹一朵云梦的干荷花,或者几片玉兰花瓣。她想,说不出的话,让花替她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