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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结丹 【未及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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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十二丹初成,秦书设宴卷名声】
去年金秋,她结丹的消息传回眉山。
那一日她刚结束修炼,丹田内金光乍现,灵力如潮水般涌遍四肢百骸。她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结丹了,比姑母预想的还要早半年。
江厌离第一个发现她的异样,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眼眶微红。江澄站在一旁,嘴上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嘴角却翘得压不下去。魏婴最夸张,绕着校场跑了三圈,逢人便讲虞瓷结丹的喜讯,被虞紫鸢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才消停,连姑父都是毫不吝啬的一番夸奖。
虞紫鸢亲自给眉山去了信。
派心腹将消息送回去时,秦书高兴得在房里走了好几圈。她没有像寻常妇人那样逢人便说,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厅堂里,等虞紫鸢的信来。
虞紫鸢的信措辞郑重,把虞瓷结丹的时间、过程、修为评定写得清清楚楚,末了加了一句:“阿瓷年未及十二而结丹,天资过人。我眉山虞氏经久未见此等人才,实乃家门之幸。”
秦书读完信,只是把信收好,让人备了一份厚礼送到云梦。
然后,她开始等一个合适的场合。
眉山虞氏每年秋日都有宴请附近世家的清谈会,是各家走动联络的由头。秦书往年从不爱凑这个热闹,最烦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从前因为小女儿虞瓷的声名,后来她走后更是愧疚到不忍听到风言风语。今年却破天荒地亲自操持起来,从宴客名单到席面菜色,一样一样地过问,下人们背后议论:“二夫人这是怎么了?往年连面都不肯露的。”
宴上,各家夫人坐在一处,免不了要说起各家小辈的修为。有人问起虞瓷,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听说三丫头在云梦学了好几年了,可有什么进益?虞氏的孩子,总归差不到哪去吧?”
秦书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说:“前些日子刚结丹。她姑母来信说,年未及十二,在云梦那一辈里算是头一份。”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满座却安静了一瞬。
年未及十二结丹——这话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没有不懂的。姑苏蓝氏的双璧也是十二岁左右结的丹,那是仙门百家里公认的天才。一时间,席上诸人神色各异,有人惊讶,有人艳羡,有人若有所思地看向大房那桌。
“真十二岁不到就结丹了?”有人忍不住追问,声音都高了半度。
秦书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把虞紫鸢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递给身旁的夫人看。那信措辞郑重,字迹工整,明晃晃盖着九瓣莲印戳,一看便知是云梦江氏的亲笔。信纸在几双手里传了一圈,每一双接过信的手都格外小心,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信传到金光雅手里时,她脸色变了几变——先是一愣,随即发白,最后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薄薄的,像糊在窗纸上的一层纱:“三丫头果然出息,给虞氏长脸了。”
秦书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大嫂过奖。阿瓷还小,以后的路长着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金光雅知道,这比当面夸耀更让人难受。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到底什么也没说。
宴散之后,虞琏闭门不出好些日子。她比虞瓷大四岁,平日在外吹嘘自己是“眉山小辈第一人”“天资卓绝才貌双全”,这下全成了笑话。可出门见人时,还得跟着夸几句“三堂妹果然厉害”,脸上笑着,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后来听姐姐在信里说,虞琏那阵子看谁都不顺眼,连族中姐妹、侍女跟班们都被她骂哭了好几回。
大房那边消停了很久,再没人来打听虞瓷的修炼进度。
虞瓷后来听姑母说起这些事,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母亲在用她的方式为她争气。不是哭,不是闹,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秦书的女儿,哪怕不在身边,也是最好的。
她坐在桌前,悄悄给姑母写了长长的一封,说谢谢姑母这些年的谆谆教导,也谢谢姑父的关照,说她一定会好好修炼,不辜负姑母的期望。然后给母亲写。写了很多,又划掉很多,纸篓里堆了一堆揉成团的信纸。最后只留了几行:“母亲,我听姑母说了。您辛苦了。”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时,犹豫了一下,又拆开,在末尾添了一句:“那些东西,我都好好收着呢,谢谢您。”
其次才给父亲写。她握着笔,想了半天,不知道写什么。
父亲常年在外,她对他的记忆,大多是背影——出门的背影,站在廊下和人说话时侧过去的背影,偶尔外务结束回家吃饭时坐在对面的沉默的身影。她想写挂念,写了又划掉,觉得太肉麻。又想写“您什么时候回来”,也划掉了,觉得像是在催他。
她想了想,写:“父亲,我结丹了。姑母说根基很稳。您在外注意身体。”
很短,像他写信给她时一样。
信送出去后,她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快回信。
那已经是入冬的事了。父亲破天荒地一年写了两封信,这一封比上一封厚得多,措辞也不像从前那样简练。
“阿瓷吾女,闻汝结丹,为父甚慰。汝姑母信中说汝根基扎实、进退有度,可知在云梦未曾虚度光阴。为父在外多年,不能常伴左右,心中常愧。今汝有成,乃己之功,亦赖姑母教导之恩。”
“家中诸事,汝不必挂心。有我在,天塌不下来。你只管安心跟着姑母修炼,旁的事,父亲替你扛。”
信的末尾,字迹顿了顿,又加了一行:“你姐姐说你爱吃眉山的糕点,下次让人多带些。”
虞瓷读到最后那句“有我在,天塌不下来”时,停了很久,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偶尔回家,会站在院子里看姐姐练字,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站着,背着手,背影挺直。她躲在廊柱后面看,觉得那个背影很高,很远,像一座山。
现在这座山对她说:天塌不下来。
她把信收好,和那些信放在一起。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地翻出来,按照日期排好,从最早的读到最近的。读着读着,那些字迹就模糊了,不是哭了,是困了。她便抱着信匣子睡过去,第二天醒来,信纸被压出了折痕,她又一封一封地抚平,重新收好。
她有时会想,如果她是个正常的孩子,没有那张面具,没有那些流言蜚语,父亲母亲会不会像疼爱姐姐一样疼爱她?从她出生那一刻就疼爱她。
如果她生下来时是个白白净净的漂亮孩子,母亲会不会笑着把她抱在怀里,亲亲她的额头?父亲会不会给她取那个“琭琭如玉”的名字,而不是随手丢给她一个“瓷”字?
可转念又想,姐姐那么好的一个人,就算没有她,也会被父母疼爱的。她只是在想,如果她的脸没有那么异于常人,那母亲第一次抱她的时候,会不会笑一下。
会不会不是因为失望才别过脸去,而是因为欢喜才落下泪来。
后来她就不想这些了。
云梦的太阳很好,荷塘的风很轻,厌离姐姐的汤很暖,江澄和魏婴的吵闹声隔着一道墙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她把这些念想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用修炼和功课盖住,日子久了,便也不觉得疼了。
只是偶尔收到家书时,那层盖上去的土会被翻动一下,露出底下还在跳的东西。她看一眼,又盖回去,继续过日子。
她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但她也知道,那些碎片被人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不太熟练的手艺,笨拙地、慢慢地,往回拼。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