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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荷窗安梦 【帐绣鹤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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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绣鹤翁慰藉乡思苦,窗含荷塘送香风清凉】
“这边是校场,”江澄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介绍,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传得格外清晰,“那边是藏书楼,再往前是膳堂。你的房间在东边院子,挨着姐姐的房间。”
他走路的姿势自有一股利落,步子迈得大,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身后两个走得慢的。
虞瓷一一记下他指的那些地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校场吸引。
那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铺着整齐的青砖,边缘立着几个靶桩。目力极好的她一眼就看见那里有几个江家弟子正在练剑,剑光交错,身法利落,一招一式都透着云梦江氏特有的潇洒磊落。其中一人挽了个剑花,剑刃破空的声音隔着荷塘隐隐传来,清脆短促。
她看得入神,脚步慢了下来,不知不觉落在了后头。
“想试试?”江澄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回头看她。
他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着,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意思。
虞瓷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住了好一会儿。她摇了摇头:“今日初来,还是先安顿下来再说。”
江澄“哦”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像是斟酌了半晌才开口:“阿娘考教我功课生气的时候总念叨你,说眉山有个天才表妹,天赋如何如何好。”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半分,“哼~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改日……改日咱们切磋切磋?”
他嘴上说得硬邦邦的,语气显出几分不服气,眼神却有些躲闪,说话时盯着回廊栏杆上的莲花纹样,仿佛那上面的雕花忽然间变得很有趣。
其实他也不是不喜欢这个表妹。只是没有人会多喜欢和父母嘴里“别人家的孩子”作比较,听多了便有些吃味,心里头总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可人真站在面前了,个头小小的,说话轻声细语的,乖乖巧巧地跟在他姐姐身后,又让他觉得自己方才那话好像有些过分。但他这个人向来不会说什么软话,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便只能硬撑着那副不服气的模样。
虞瓷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江澄会主动提切磋的事。在眉山时,同龄人要么躲着她,要么嘲笑她,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带着点挑衅,却干干净净的,没有恶意。
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好。”
江澄“嗯”了一声别过脸,加快了脚步往前走。耳根那里又红了。
江厌离走在一旁,将弟弟那副别扭模样看在眼里,抿着嘴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穿过回廊,绕过一座小小的石桥,便到了东边的院子。院子不大,却布置得十分雅致。院中种着几丛翠竹,墙角有一棵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碟,里面盛着清水,养着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
江厌离的院子在东边,果然如江澄所说,旁边空着一间厢房。那是主院里最好的厢房之一,原是空着的,现布置得十分雅致。虞珞临行前特意说妹妹怕冷又怕热,身子虽好却底子薄,求姑母给安排个向阳通风的房间。虞紫鸢见着姐妹情深难得笑了笑,便让人将这间收拾了出来。
推开门的瞬间,虞瓷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怔住。
房间很大,窗明几净。南面开着一排木窗,窗外正对着荷塘,满池碧色尽收眼底,风吹进来带着荷叶的清苦香气,凉爽宜人。窗边摆着一张花梨木书桌,桌上放着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笔架上挂了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砚台是上好的端砚,还带着未开封的墨锭。桌角摆着一只细颈白瓷瓶,插着几枝新鲜荷花,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床头挂着浅碧色的帐幔,料子轻薄柔软,隐约能看见上面绣着花纹。虞瓷走近了些,才看清那绣的是一枝一枝的杜鹃——那花的品种她自然认得,是鹤翁,杜鹃中的名品,花心一点新绿,花瓣主体雪白,边缘晕着一层极淡的绯红,与眉山虞氏的家纹分毫不差。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帐幔上的绣纹,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显然不是赶工出来的。一针一线都是用心绣的。
“这是我问过阿娘后,特意传信让人准备的,”江厌离在她身后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阿瓷从眉山来,怕你不习惯,便想着在帐幔上绣些你熟悉的纹样。鹤翁是眉山虞氏家纹,花瓣白中透绿,最是清雅。我想着,你见了家乡的花纹,心里能安稳些,不至于太想家。”
虞瓷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发抖。
她想起在眉山时,自己的房间曾是院中最偏的一间,冬日阴冷,夏日闷热,墙壁上渗着潮气。姐姐虞珞去过几次,回去便不忍再看她住在那样的地方,央求了母亲许久,才让她搬到自己隔壁。可那间房也只是比照着姐姐的房间布置的,一桌一椅,简简单单,谈不上什么用心。她不愿再给姐姐添麻烦,从没有提过任何要求,也从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提什么要求。
在眉山七年,除了姐姐,从没有人问过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更不会有人特意为她准备什么。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遮掩的瑕疵,一件让人失望的东西,谁会在意一间厢房怎么布置呢?
而在这里,一个只见过几面的表姐,却担心她年幼思乡,特意传信让人在帐幔上绣了鹤翁。
虞瓷在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抚过帐幔上的花纹,指腹摩挲着那些细密的针脚,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最软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不疼,却酸酸涨涨的,堵得慌。
“你先收拾,我叮嘱院中侍女几句。”江厌离善解人意,见她沉默不语,也不多问,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
虞瓷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将包袱打开。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姐姐给她的香囊放在枕边——那是临行前虞珞塞给她的,说是放了安神的草药,夜里睡得安稳。几本还没看完的古籍摆在书桌上,摞得整整齐齐,书页间还夹着她做的笔记。常年用的短剑挂在床头,剑鞘是素面的黑檀木,没有任何纹饰,那是父亲送她的第一件武器,也是唯一一件。
做完这些,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荷塘发呆。
荷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在风中轻轻摇曳。有几朵开得近的,几乎要探到窗边来,仿佛伸手就能够到。一只蜻蜓落在一朵荷花的花瓣上,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透明的光。
她倏尔想起昨夜的对话。那时她坐在虞珞床边,姐姐一边替她整理行李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这叮嘱那,她听得心不在焉,随口说了一句“云梦的荷花,一定很好看”。姐姐愣了愣,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替姐姐多看几眼”。
是的,很好看。
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
虞瓷伸手推开窗户,荷塘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和花香,灌满了整个房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酸酸涨涨的感觉慢慢散了,化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她忽然觉得,云梦的日子,或许会比她想象中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