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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悲痛 在做完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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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做完所有的努力之后,我就只剩下等待。
      阿鱼来了,就同她聊天。从小时候聊到现在,又从现在聊到小时候。
      她不来,我就自己去山上走一走。
      冬天的山上总是安静的,还留在这的小鸟大部分都陷入温暖柔和的梦里,除了我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我很有兴致时,就会在雪地上一深一浅的跟着风一起跑起来,混在风里张开双手大叫,“我就要飘起来了!”
      这总是叫我感到疯狂的惬意和自由,让我把一切都甩在后头,什么也不必去想。
      可我慢下来,那些事就又会追上我,把我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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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找到我,说有他的消息。
      即使我已然不奢求任何他的消息,但蓦然听闻还是惊喜得落下泪来
      即使是死讯,也好过我在他九死一生时无知无觉的欢欢乐乐。
      我痛恨这样的欢乐,它使我每一次都像被利刃狠狠割下一块肉。
      上天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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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现在还记得那种整个世界摇摇欲坠的感觉。
      但我只是很平静的问他,“你说什么?”
      “有人托我告诉你去认领尸体。”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送走那个人的,甚至也忘记自己下一句是怎么回答的。
      也许是“好”,也许是“谢谢”,又也许是“我不相信”。
      但他说:“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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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鱼抱着我,像妈妈一样拍着我的背,“我陪着你呢…我陪着你呢……”
      我说:“我好痛。”
      “不论怎么样,我总归是陪在你身边的。”
      她紧紧的抱着我,明明自己也落下泪,却还是不停的抹去我脸上的泪水,“我们一起哭,你就不孤单了。哭完了,你就不痛了。”
      “会过去的,天黑的时候,就抬头看看月亮。”
      看看月亮,你就不是孤单的小孩。
      别哭。
      他说。
      看着月亮。
      看着月亮,想到我,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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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听从齐婶和阿鱼的劝阻,连夜背着风雪出发。
      凛冽的寒风刮在我脸上。
      菩萨啊,别对我那么残忍,别让我越过千山涉过万水的那个人死在我面前。
      他曾说过要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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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久违的,再一次梦到他。
      我擦不干净眼前蒙蒙的雾,只好伸直手慢慢摸索着。
      一只宽厚的手掌却不期然握住我的手,不紧,可我挣脱不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有模糊的猜想。
      那人静静的带着我向前走,跨过清浅的河,平缓的土坡,最后停下时入目一片白茫茫。
      那人松开我的手,我反手想握住,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我指尖消逝。
      我想,是他回来看我了。
      我说:“你不再回来了吗?”
      天地间空荡荡,我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任何的回答。
      我又小心翼翼的问:“你不再回来了吗?”
      我叹息着,大概是了,他决然为着脚下土地不再退后半分,也不再回头守望。
      我想,原来真的来不及啊。
      那个在芦苇荡里牵起我手的少年,那个认真许诺我一生平安的少年,那个笑着说要娶我的少年已经死在无定河边。
      他坚守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沾着无数将士的血和泪,却被敌人狞笑着践踏。
      死在异乡,守在异乡。
      他是远去的飞鸟,我是山城的姑娘。
      我抓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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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我到那里的时候,他们把白罐子递给我的时候,我脑子里都在发懵。
      他们说,是一个幸存的战士认出了他,并告诉他们,在安全的地方,他还有个妻子在等他。
      那个战士完成了对我的承诺,他找到他,并将他以另一种方式送回我的身边。
      直到那个罐子被塞进我的怀里,我才像被冷水泼中一样清醒过来。我冷得牙齿都打颤,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寒意顺着脊背攀延,我抱着罐子双腿控制不住的瘫软在地,惊起一片飞鸟。。
      我总觉得来不及,原来真的来不及。
      “节哀。”
      我并不能节哀。
      我痛得快要死掉了。
      就是这样钻心的痛,才能叫我明白——我还活着。
      我没有家了。
      我贴近潮湿的土地,悄悄碰上他的脸颊,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你疼不疼啊?你怕不怕啊?
      但我还没说话,泪水已然先一步染湿土地。
      我说不出任何话。
      我想,我必须要说些什么,什么都好,这些东西憋在心里,真的叫我痛得喘不过气了。
      我说,我好想你啊
      他不说话。
      可我知道他听见了。
      你听,他在哭呢。
      只要你现在说要娶我,怎样我都肯嫁。
      怎样都嫁。
      他们试图把我搀扶起来,耳边是一声声的“节哀”。
      像是丧钟,又像是祷告。
      我说:“我好痛啊。”
      他们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最终,我倒在厚厚的积雪里,雪白埋葬我的视线,寒冷吞噬我的呼吸。
      又开始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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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忙起来,大概就能忘记悲痛了。
      我不敢给自己留太多的空闲时间,第二天就抱着白罐子踏上返程的路。
      回去的路并不顺利,大雪塌陷埋了路以及临近路边的一个村。
      那么坏的世道,天偏偏也要作怪来插上一脚。
      谁也活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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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绕了路,等回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一周后。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时候的场景。
      雪薄薄的落在漆黑的房梁上,整个村落沦为一片焦黑的废墟。
      我嘴唇翕动,反复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该是这样的。
      这里本来遍地都是桃花树,有很好吃的青梅,当炊烟袅袅的升起,大家会聚在一起吃饭。
      不该是这样的。
      这里不该是这样的。
      我放下手上的罐子,疯狂的跑进村子里。
      没有人,哪里都没有人。
      一不小心被脚边的石子绊住,我跌进坑,身体陷入雪堆里。
      心念微动。
      我疯狂的挖起厚重的积雪,直到双手冻红冻僵,开始开裂流血,才见到了第一个埋在雪下的人。
      我看见她,看见那张被血污掩埋的脸。
      明明浑身皮开肉绽,我还是一眼就认出她了。
      阿鱼。
      是我的朋友阿鱼。
      茫然。
      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我并不清楚自己是怎样把她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我只想抱住她,试图避开她的伤抱住她。可我避不开,她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我只好就这样搂住她,抵上她的额头。
      阿鱼。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呢。
      我遇见很多人,我翻过很多山,我跋涉许多河。
      阿鱼,我想说给你听。
      睁开眼看看吧。
      看看我吧。
      阿鱼,我到家了啊。
      “看看我吧…我回来了……”
      她死在我的怀里,我无可奈何。
      这里的不远处,就是那个菩萨庙,庄严的石像在庙门被帅的稀碎。
      菩萨啊菩萨,您为何不肯睁开眼睛看看血腥的土地,看看苦难的人民,虔诚的信徒?
      我抱着她,用我的衣服裹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泪水冲刷掉她脸上的血污。
      菩萨没有如我所愿一般拯救苦难众生,也或许世上原本就没有菩萨,只是因为我们都太需要这样一个救我们于水火之中的人。
      我想,真是坏透了。
      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国家,这样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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