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嘶》festivel

3、跋涉

　　21
　　梦醒了
　　突然就觉得冷得熬不住。
　　我并不知道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他，也不知道找到他以后要怎么办。
　　我只好凭着一些莫须有的猜测一路向前线走，除了自以为是的勇气就再也没有旁的傍身。
　　我安慰着自己。
　　没关系的，只要再见到他就能真正安心的回去了。

　　22
　　开始下雪了。
　　路上偶然遇见的老人背着柴同我一起坐在山洞里歇脚。
　　老爷爷乐呵呵的说：“幸好没被雪水打湿，我攒了好多柴，今年孙孙不会受冻了。”
　　我觉得无聊，也和他搭话，“您家孙孙今年多大啦？”
　　“九岁，”爷爷笑起来，干瘪得像枯树皮一样的脸颊上，眼睛里涌动着心灵的泉水，“他才到我的腰高，还小着哩。但是已经会做自己烧火一些简单的菜。”
　　我说：“真厉害。我当年只会给家里割割猪草。”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雪停了，他又背起身边那捆高了他不知几个头的柴火，乐呵呵的同我告别。
　　我站在山洞边看着他远去，才发现他的脊背已经被柴火压弯了。
　　远去的人影已经是白茫茫一片中一个漆黑的点。

　　23
　　赶路的日子没什么好说的。
　　运气好住着四面漏风的房子，运气不好就睡在土地上。
　　冷啊，刺骨的冷啊。
　　我把手插进土地里，连土地都是冷的。
　　有句话说得真没错，“寒冬是远行人的埋骨地。”
　　我不停的遇见新的人，也不停的向前走。但是一停下来，我就会想起后头。
　　以前的日子多好啊，世道不乱，大家的粮食还够拿出来卖，不算富，却还有口饭吃，小月亮没有死，他没有走，我们其乐融融的坐在一起。
　　我到现在还记得，阿鱼那时挽着我的手说，“多好啊。”
　　是啊，多好啊。
　　我想，可能我是有点想家了。
　　但我没有家了。
　　我不能够回去。

　　24
　　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我说去找他，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我只是觉得，如果不向前走，我就真的活不下去。
　　生在这个世道，要想活得明白清醒，不能怨天，不能怨命，我们都得向前看，把所有的事情都甩在后头。
　　生命没给我太多选择。
　　但我还不想放弃。

　　25
　　路上偶遇的人听着我的遭遇。
　　他懒懒的嘲笑我：“小可怜虫，一个没有来处，没有归处的可怜虫。”
　　我走到现在，只是想要一个交代——一个无愧自己，无愧天地的交代。
　　这烽烟四起的年代里，离别是如此轻易。
　　可我仍旧想再见他一面。
　　证明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给我一个家。
　　他叹息着说：“傻姑娘……”
　　“我们这些逃难的人，去哪里找一个家呢？”
　　我坚定的说：“会有的。”
　　他不再多说，似乎是觉得我傻得不可理喻。
　　我也可能确实是傻。他们是去逃难的，我是去追难的。
　　风雪停下，他拿起包袱就要走，顿顿还是转头来对我说：“往东边走吧，我是从那逃出来的。那里有很多人，不知道有没有你要找的人。”

　　26
　　我终于得到了第一条关于他的方向。
　　即使这消息并不确切，却也叫我燃起了希望。
　　我想，近在咫尺了，只要我再往前走几步，就能够见到他了。

　　27
　　已经很接近了。
　　有个战士拉住我，他说：“别再往前走了，现在在打仗，前面很危险。”
　　我揪紧了衣角，不愿意放弃，“我是来找人的，找到人我就回去了。”
　　他叹气，“这里不会有你想要找的人，这里太危险了，民众都转移了。”
　　我说：“我要找的人，他跟你一样是个战士。他很高，肩膀很宽，手掌很大，眼睛跟星星一样亮，手腕内侧有颗痣。”
　　“他是你什么人？”
　　“丈夫。”
　　他说：“那你回去吧，如果他在这，我会帮你找到他的。”

　　28
　　我运气还不错，赶上了最后一波难民迁移。
　　板车上拉着伤残战士和老人小孩。
　　这种日子比我自己赶路时，更加磨人。
　　你无时无刻不听见他们在痛苦的呻吟。这样的痛苦，不断的磨去人生中充满希望的一面，使人变得麻木而冷硬。
　　每走出一段路，就有人死去，有人卖出自己的一双儿女来换车水杯薪的粮食。
　　好的话，人命只用两个大白馒头就能买到。
　　坏的话，人命比不上草根。
　　我饿得吃草根，吃观音土。
　　这样的人间，简直是另一个地府。
　　只有夜里的时候，大家的衣服都薄，围在一起坐着取暖，我才恍惚的觉得跟以前平凡的日子一样。
　　半夜冷醒的时候，又会想起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境地，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眼到天亮。
　　天亮了，人心就冷了。
　　大家都在自己的生活里挣扎，对于别人的求救，永远只能冷冰冰的冷眼旁观。
　　这世道是吃人的。
　　我没办法。

　　29
　　我没有地方去，只能再一次回到这里。
　　村口的齐婶眯着眼看着我，细细去瞧我的眼睛。
　　我喊她，“齐婶。”
　　她像是被惊醒一样伸出手抱着我，“你回来了……”
　　我说：“我回来了。”
　　村子里的房子空了大半，炊烟总是孤零零的一条。但终归还有人留在这里，守着陈旧的回忆。
　　齐婶絮絮叨叨的跟我说话。
　　她说，村子里头的日子不好过，男人们都外出去做事。
　　她说，春华姐和阿鱼一直都很想我。我回来的不巧，春华姐被风雪困在镇子上回不来。
　　她说，阿鱼嫁了镇子上的大老爷做小妾，但时常会回家看看，现在就在村子里。
　　她说，嫂嫂生了个大胖小子，见谁都笑很讨人喜欢。
　　她说，嫂嫂和哥哥去了北边做事，开春才能回来。
　　最后，她说：“你能回来，是这些日子里最好的一桩事。”

　　30
　　阿鱼来的很快。
　　她亲切的拉着我，“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不打算回来看我这个好姐妹了，当时你走的时候都没跟我告别，我嫁过去你都不在我身边……”
　　她越说声音越低，泪盈盈的一张小脸。
　　我抱着她，拍她的背，“你过得怎么样？”
　　“都还不错。老爷虽然人年纪大了，但是对我还算好，夫人很亲和。”
　　她问我，“那你怎么样呢？”
　　我说：“我过得很好，吃得饱穿的暖，一觉睡到大天亮，一点梦都不做。”
　　她的头垫着我的肩，“你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之前你痛快的走了，叫我们放心不下。现在得了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