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嘶》festivel

5、漂泊 我回不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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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的雪细碎的响起。
　　有人来了。
　　可来了又怎么样？我还能逃去哪里？我又应该逃去哪里？
　　这里是我的故乡，这里有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的爱人。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我为什么要逃？我不想再逃。
　　就让我停在这里吧。
　　我没有力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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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冻得通红的手，握住我的袖子。我抬头去看，迎上他通红的脸。
　　那是一个小孩。他穿着破烂的厚棉衣，青紫的脸上有枯叶划出来的血痕。
　　我抱紧阿鱼，警惕的盯着他，“你……是谁？”
　　他伸出拳头要打我，“你走开！放开阿鱼姐姐！”
　　我结结实实的受了他一拳，疼得五脏六腑都痛，但还是紧紧攥着他的手，“你是谁！”
　　是不是这里……还有人活着呢？
　　他被我吓一跳，含着泪朝我喊，沙哑的声音宛如百岁老人，“你放开她！”
　　我放轻了声音，“你是谁？我是村子里的人。”
　　他突然狠狠的冲上来扑向我，“你不是！你说谎！”
　　我始料未及的倒在雪堆里，他也向后跌到。砸进雪里的一瞬间，我觉得天地都在摇晃颤抖，天边的云阴沉沉地堆积，随时要坍塌。雪掩埋下来，冰冷的触感又让我迅速清醒。
　　我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抓着他不愿放手，“你是谁！告诉我！”
　　眼泪啪嗒落地，晕开暗沉的水迹。
　　“告诉我吧，告诉我吧，这对我很重要……”
　　他像是被我吓住了，“虎头，我叫虎头。”
　　“你说，你叫虎头？”
　　他愣愣点头，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你、你认得村西那间房吗？你娘做辣土豆丝是不是很好吃？你认得村东的春华姐吗？你娘的鼻子边是不是有一颗小痣？”
　　他点头。
　　我颤抖着问他，“你在这里，那你娘呢？”
　　“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来？”我急得语无伦次，“齐、齐婶跟我说过，你们在外地做工的！为什么要回来？”
　　我紧紧抱住虎头，像抱住一个我自己的家。
　　他疯狂的举起拳头砸在我身上，“我不认识你！你放开我！”
　　“虎头，我是你姑姑啊。”我贴近他冰凉的脸侧，“你娘跟你提过我吗？她有没有告诉你？”
　　他停下推蹬的动作，轻轻的退开，去瞧我的脸。
　　我强忍着泪水，“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他怔怔的盯着我，我伸手去抚摸着他的侧脸。
　　“虎头，多威风啊。”
　　他一下子扑回我的怀里，搂住我的脖子，我们俩一起倒进雪里。肩头的衣服润湿一片，我沉默的拍他的背。
　　他哽咽着说：“姑姑，我没有家了。”
　　我想，我会给他一个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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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俩安静的把雪堆挖开。
　　一个一个挖出来，平放在一边，手上的血冻住，下一刻又开裂着继续流，用身体把雪捂暖，就用来擦干净他们的脸，再一个个埋回去。
　　饿的时候，拿团雪放进嘴里，融化了流进喉咙里，就感觉可以再忍忍。
　　我把她埋在桃花树旁边。
　　这样很好，她总跟我抱怨农忙，没时间去观察一朵桃花的盛开。
　　现在，她能看一看了。
　　原来桃花是这样开的。
　　收拾好了，我转头问他，“你愿意跟我走吗？”
　　虎头说：“我们走吧。”
　　“姑姑，你会走吗？”
　　我看着扯住我袖子的虎头轻轻笑开，学着曾经嫂嫂对我做的一样，小心擦干净他手上的血，轻拍着他的后背。
　　我的确曾经有过自杀的想法，毕竟我所爱的人一个又一个离开了我，以那样果决而残忍的姿态。
　　但虎头他怯生生的看着我，他还那么小，这个世界对他而言恐怕陌生又残忍。
　　我私心里却想告诉他，不是的。
　　这个世界灿烂又漂亮，这里的人们鲜活明媚而纯朴善良，正是因为死去的故人不再回来，我们才要更好的活着。
　　我说：“等你找到新的家，姑姑就走了。”
　　他执拗的抬头看我，“我的家，不就是姑姑的家吗？”
　　我蹲下来拍拍虎头的肩，“是你的家。”
　　姑姑的家呢，在河的对岸。
　　我的故乡已然是一场永不再回来的幻梦，在月光的照耀下无声的破碎。
　　我回不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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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着一个小孩，总是会麻烦很多。
　　比如在路上的时候，跟人同路走一段，就会被人暗示换孩子。
　　换孩子干什么呢？吃啊。
　　他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痛苦的攥紧我的手哭着喊“我不想的！如果有活着的办法，谁会这样干！他死了才是真痛快，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每时每刻都要受到煎熬！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有人露出苦笑，死死逼问我，“换不换？换了对我们两个人都好，大家都有肉吃。”
　　有人麻木的盯着我，他不说话，像是灵魂也跟着躯体腐朽。
　　我恶狠狠的说：“离我远点。”
　　吃人的恶鬼到处走，善良的愚人不能活。
　　饿死的，冻死的，被杀的。
　　每一天都有。
　　我只能捂住虎头的耳朵，冷漠的盯着这些枯骨离去。
　　这世道那么乱，一个女人，一个小孩，怎么活呢？我只能尽力让自己看上去充满攻击，时刻警惕着周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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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是天不遂人愿，虎头不见了。
　　我凶狠的揪着那人的衣领，“你说换孩子，我没有答应你。他就不见了，你把他带去了哪里？！”
　　“那是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
　　“他一旦有什么事，我就要你跟我们一起死！”
　　我尖叫着，怒吼着。但他从始至终坚持着说自己不知道。
　　我用尽全力甩了一巴掌在他脸上，“如果不是你，还会有谁！”
　　身后的人抓住我的手，一张我从未想过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喊我的名字，“别哭，是哥。”
　　“哥来了，你别哭。”
　　是哥哥。
　　我被措不及防的意外之喜冲昏头脑，让他拉出去。回过神来，我一把拍掉他的手就要冲回去，“哥，虎头还活着，可是他不见了，我必须要回去找他，是我没看好他，我对不起你……”
　　他又拉住我的手，“我知道。”
　　“你知道？”
　　“我已经见过虎头了，也是他告诉我你在这里的。”他眼眶里含着泪，“我没有想过，你居然还活着。”
　　“当年的事，是我跟你嫂嫂对不起你。”
　　“哥哥，你养我到那么大，你没什么好对不起我的。你和嫂嫂，对我都已经尽力了。”
　　他们对于我已然是大恩大德，这件事全然怪不得任何人，只能怪我自己运气不好，撞上这么个世道。
　　哥哥静了片刻说：“事情到头，你还想瞒什么呢？”
　　“我跟你嫂嫂一手把你带大，你心里对这些事情清楚多少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被我们逼走的。”
　　“在路上你受了多少苦呢？”他近乎无助的蹲在我面前抓着我的肩，“你别害怕，你告诉哥哥，哥哥在呢。”
　　他轻轻的拍着我的背，就像当年嫂嫂做的那样。
　　“哥哥在这。”
　　我说：“哥哥啊，我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