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嘶》festivel

2、我的离别 她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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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菩萨庙。
　　近些年世道乱，乡里庄稼人的收成也并不算多景气，连带着菩萨面前的贡品也跌了不只一个档次。
　　我拨开横生的杂草，一点点扫干净石像上细小的灰尘，擦干净蒙上蛛网的苹果，端端正正的跪在松软的红泥上，往菩萨面前放了一枝村里头最茂盛的桃花。
　　菩萨啊菩萨，您慈悲为怀，普渡众生。
　　求您保佑他及我家人、朋友，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如果他能够活着回来，那我丧失一辈子的欢乐也没有什么。
　　菩萨石像微垂着眼，透着无声的垂怜。

　　11
　　下地割草的时候不小心划伤手，血滴一点一点的渗出来滚落在雪亮的镰刀刃上，鲜艳的太阳热热闹闹的吆喝着，把我堆在一边捆好的草晒的垂头丧气。
　　阿鱼急匆匆的跑过来找到我尖声急说：“春华姐一声不吭的去镇上了！家里人急疯了正招呼着大家一起找呢！”
　　我顾不得没有衣物遮盖的皮肤上烧灼似的疼痛，随手把泥水抹在衣服上，把额头上的汗蹭到肩侧，提着镰刀就起身跟着大家一起找。

　　12
　　等春华姐流着泪从镇上回来，带来个谁也不曾想到的噩耗——小月亮没了。
　　小月亮是春华姐家的近亲，逢年过节是必来我们村的，也跟我打过不少次照面，是个小皮猴。
　　她说：“他爹没钱了，他好久没吃上饭了。”
　　吃不上饭，怎么办呢？
　　小月亮想啊想啊，他被馋的流口水，于是就决定去偷。
　　可他运气不好，他被卖米的汉子抓到了。
　　大家都穷，卖米的汉子也想要钱，他需要这笔钱去给家人置办冬衣，为了即将到来的寒冬做准备。
　　他跑得很急，又不停回头看汉子有没有追上，一不小心就撞上了墙，砸破了头。
　　等他爹接到消息满大街去找他的时候已经太迟，他的孩子睁着眼睛窝在巷子里，地上白花花撒着一地饱满的米粒，混着鲜亮的血。
　　她说，血不停的流，像蜿蜒的河。
　　他伸着去探他的鼻息，却又只能闭上眼跪在地上抱着孩子号啕大哭。
　　一个无论多穷都自力更生从不向别人求救的人哭着问春华姐。
　　“是不是穷人都该死？”
　　她说不出话，给了他手里的半串腊肠。
　　晚上，他们吃完那半串香肠，全家就跳河了。
　　我轻轻的问春华姐：“是什么杀死了他们？”
　　春华姐没有回答我，或许她自己也不明白。她目光飘忽着看向了遥远的山。
　　我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小月亮的场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他吗？他的小脸红得发紫，身上衣服缝缝补补的五花十色，开口的鞋子踢着石头站在屋檐下，却还是不肯要我分给他的半个高粱面饼。
　　村里的穷儒生背地嘀咕，“不过就是个穷人家的野孩子，如何当得起‘月亮’二字？也不怕上天收了去。”
　　好啦，他变成真的月亮了，只有我们还在地上，思念着遥遥远远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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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吃早餐。
　　嫂嫂跟我说家里还有好多吃的，是她懒得煮才没有的。可我不是傻的，我知道她在骗我，我也知道她为什么骗我。
　　她想好好的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而我想她好好的活。
　　从昏暗的清晨找到漆黑的夜，我翻遍整座山怎么也找不到一颗野菜。
　　我不死心的继续找，终于给我找到了可怜的三四颗。
　　天真的好黑啊，我找不到下山的路，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手，只好漫无目的的到处乱转。
　　最后是她披着一件薄薄的衣服，在山上找到我。
　　她紧紧的抱着我说：“对不起。”
　　我举起手上的野菜，“嫂嫂，回去吧。明天我给你煮汤喝。”
　　她没回答我，只是静默的抱着我。
　　我也安静的让她抱着。
　　睡觉时，她轻柔的亲吻我的额头，睡在我的旁边，拍拍我的背和小时候一样给我唱着童谣。
　　“星星眨眼睛，太阳懒洋洋。月亮、月亮，照亮你回家的方向……”

　　14
　　我又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坐在芦苇荡里笑着向我张开双臂。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我开心的向他跑过去，像无数次他做的那样紧紧的抱住他。
　　但没办法，我抱不住他。
　　他变成了千万只蝴蝶，扇着翅膀离开我的怀抱。它们飞得那样快，我一只也没捉住，看着空荡荡的怀中，一种莫大的恐慌突然席卷了我全身上下，让我不由自主的颤抖。
　　可或许是上天垂怜，又或许是他不忍心，湍急的水流上竟然还有一只蝴蝶！
　　你等等我，我一定会握紧你的手。
　　我就这样想着啊，步入湍急的水流中央，一回头却又看不见那只蝴蝶了。
　　水流一点点没过我的头顶，我大概要被溺死了。
　　现下我却又很清醒。
　　你看，我没放开你的手，你要记得来找我。
　　给我一个家吧。
　　别让我再离开。

　　15
　　春华姐知道我为了一个梦就要跋山涉海的找你，她很不赞同。
　　可我很厉害，我只跟春华姐说了一句话，她就答应帮我了。
　　我说：“春华姐，人就这一辈子。”
　　人就这一辈子，如果他死了，我也活不好的。
　　你活着回来，好不好？

　　16
　　春华姐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说服嫂嫂和哥哥。
　　总而言之，她完成了我的请求，不过她有个小小的要求：“你必须喝完我的结婚酒再走。”
　　她坐在窗前面对着水盆把梳子递给身后的我，红色的衣服衬得她娇艳不可方物。
　　一梳梳到尾，我说：“健健康康。”
　　二梳梳到尾，我说：“长命百岁。”
　　三梳梳到尾，我说：“永远漂亮。”

　　17
　　我们都很清楚，此去路遥山远，我要跋涉过一整个漫长的寒冬。
　　而一整个荒芜冷冽的冬天，足够埋葬任何一个人的生命。
　　她说：“你要活着，只要人活着，总归是有个盼头的。”

　　18
　　我害怕来不及，带着几个嫂嫂匆匆塞给我的高粱面饼就走了。
　　临走时嫂嫂拽住我的手，眼里的泪水疯狂打转，她动动唇似乎想说什么。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眼泪像珠子一样扑簌簌的从她黄瘦的脸颊上落下。
　　我想，我看懂她眼睛里说的话了。

　　19
　　穹顶深黛，我临时找了个破庙睡下。
　　破庙破庙，真的很破啊。
　　冷风飕飕吹过我身上，月光直直涌进庙里，神像的面容被掩埋在层层叠叠的蜘蛛网后，只露出一节染青苔的拈花纤细手指。
　　我拍干净自己身上沾的灰尘，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他。
　　那时我父母新丧，我感情上如何也承受不住，一把推开好心安慰我的乡邻们，径直跑上山。
　　可能人在伤心的时候是不会有别的情绪的，我也没有。
　　我直到摔了一跤额头撞上石头，茫然的借着月光看见自己一手的血，听见草丛里有悉悉索索的声音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害怕这样的情绪。
　　我哭得打嗝：“我、我父母没了。现在也破相了嫁不得人了……你、你是什么怪物？嗝，吃、吃了我好了。”
　　“你为什么哭？”那个稚嫩的男孩从草丛中破开暗夜，拉着我的手扶着我站起来，笨拙的拍干净我衣服上的尘土，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焦急的说：“别哭，我娶你。”
　　我哭着说：“我没有家了，我爹娘都死了。我没见过我的哥哥嫂嫂，他们都是在镇子上做工的，肯定会嫌弃我是个拖油瓶，不要我的。”
　　稚嫩童音软而坚定，此刻清晰的越过数十年的时光响在耳边。
　　“我会给你一个家，一个绝对不会抛弃你，你不要都得要的家。”
　　他说。
　　看着月亮。
　　看着月亮，想到我，别哭。
　　我想，我终于知道他离开那天要跟我说什么了。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许给我的家。

　　20
　　在外地的哥哥带着嫂嫂赶回来接我，对着一步一晃把我背下山的他好一通感谢。
　　大概血缘是如此奇妙，这分明是我第一次见哥哥，可我第一次见他，我就知道他是我哥。
　　嫂嫂轻轻擦干净我头上和手上的血，温柔的把我抱在怀里，安抚似的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说：“多乖的小姑娘啊，从今往后，我们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