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质问》Calliope孔岱

9、写给他 “今年

　　“今年已经是你离开我的第六年了，第一次我觉得我因为你离开我而心痛是有天我洗澡的时候，你送我的项链因为时间太久远搭扣松动掉在了浴室地上，我的眼睛被泡沫迷住无法睁开但我能够真切感觉到自己的脖颈上空落落的，我立马用手去摸，果然，项链断开了，不见了。我立马用水冲掉糊在我眼睛上的泡沫睁开眼在浴室地面上找寻项链的踪迹。当时我的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想项链就轻易被冲到了下水道，而我将失去你送我的我最珍惜的礼物。好在项链就静静躺在浴室地上，失而复得的感觉让我知道我更在乎和珍惜你。虽然你已经离开了我，但我无法因此停下对你的想念。每次我自己带上项链的时候我都会在脑海里重复一遍那个冬夜你从你的夹克内兜里掏出它送给我的场景......”
　　我想和他说点最近生活里发生的事情的时候就会写随笔，不知不觉很多年过去了，每年夏天我都会去他向我求婚的沙山小城度假。今年是带着小鱼一起去的，带着小鱼去是散心，虽然她一再强调她并没有因为文昊的自杀而产生负面情绪，但她的精神状况确实不太好。
　　小鱼坐在沙漠驿站酒店外的沿街咖啡座上和我说她最后考虑不想拿掉孩子，想生下孩子，生一个自己的孩子，有关文昊的孩子。不过才是一两个月的时间，她最终还是改变了她的想法，我问她为什么突然又想留下孩子，她问我是想听官方的回答还是最真实的原因，我说都想。
　　小鱼告诉我，她有物质基础和精力能生养一个自己的孩子，即使孩子血亲的父亲已经不在了，但并不会妨碍她爱孩子。真实的原因是她从始至终都是爱着文昊的，他不想他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即使文昊的自杀是结束了他困扰他大半生的痛苦和梦魇，他终于通过死亡得到了解脱。最深的原因是她在文昊留在家里的保险柜里发现了他留给自己的信。
　　小鱼：
　　展信安。你发现放在保险柜里的信时我大概率已经离开人世了，我不抱歉这样离开，因为我很痛苦。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我以为我竭尽全力治疗我的病就会好起来，我总想着和过去告别我就会好起来，于是我很多人断联，而吃药带来的副总用总让我难受得想死，我不知道怎么样我的病才能好，我不能和其他人倾诉。我以为我会在恋爱中好起来，我以为我需要遇到一个我很喜欢的人就能治好我的病，但我错了。病就是病，需要吃药，需要治疗，甚至会永远治不好。用爱治病只会错上加错。
　　很谢谢我人生中最后一段时间是和你在一起。我还是不知道什么是爱，但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我不知道对你是不是喜欢或者是在一个人决意要死去的最后时刻身心敏感而能感受到的细腻情感，如果你也曾爱过我，那我想我在能感受到快乐的极小瞬间想起你的笑容的刹那间心头涌动的震颤就是爱你吧。保险柜里我所有的银行卡里的钱一半留给你，一半留给我的父母，密码你是知道的。告别仪式我写了清单也放在保险柜里，请你按着我的想法尽力完成。
　　终究还是没做到不让父母伤心了，也没做到不让在乎我的人伤心，我的症状和所有积极的对抗最后在我的死亡里显得徒劳无功，但我努力过，真的努力过。
　　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一只和阿全一样的猫咪，你会变成一只你喜欢的狗狗的样子和我在深春正午阳光下的草坪一起奔跑玩耍吗？如果不，那就都变成云吧。

　　告别信没有落款，小鱼确定字迹是文昊的，她太熟悉这个男人的痕迹了。小鱼接到文昊死讯的时候是深冬的凌晨——半梦半醒之间接到警察的电话问他是文昊的什么人，她说是文昊的未婚妻。警察说已经通知他父母了，又说了他的具体死因，警察问她现在能不能去六院的太平间来认领一下人，因为他父母并不住在这个城市。小鱼脑袋空白应声说了好。她凭着仅剩的清醒神智问警察需要带什么东西去吗？警官告诉他带上自己的证件。小鱼说了好，电话那头就只剩下嘟嘟嘟嘟的电话挂机声音了。
　　小鱼没有来得及洗漱，套上最保暖的衣服裹上外套就出门了。他走的那天是那一年冬天雪最大的一天。她发动车子，看着小区里车库里惨白的灯光觉得身上一阵冷气从里到外渗出来。小鱼不明白前一天说要出差的男友会选择吃安眠药又喝酒然后把自己弃之荒野，即使她知道文昊一直受躁郁症的困扰，但她没有预料文昊竟然就这样走了……
　　路上不堵，甚至是没有车，十五分钟后小鱼到了六院地下停车场。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抽了一支烟，车里的音乐没关，《Apocalypse》 唱到了副歌部分，“Got the music in you baby Tell me why.”一遍、两遍……小鱼在烟雾氤氲的车里突然想起她幻想过用什么歌做婚礼背景音乐，但具体的新郎却没有一副确切面孔出现在她的幻想里，即使她和文昊在一起两年多，直到今天她接到文昊的死讯她更加笃定她从没想过和文昊结婚就是因为她可能感知到今天这样的结局。
　　太平间总是藏在医院最隐蔽的地方，经过一番打听小鱼终于在一个漫长走廊的尽头看到了警察看护的那扇门，而文昊的尸体就停在那扇门背后某个冰凉的床上。
　　小鱼下定决心掀开尸体上的白布看一眼他最后的样子，苍白和冰冷一如那天窗外世界里下的雪，都说瑞雪兆丰年，但丰年真的是这样吗？她抖动的手摸向他的脸，冷冷的滑滑的皮肤在她手指间溜走，他双眼紧闭，嘴巴也是闭着的，好像是真的放心坦然去了，也不再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留恋，甚至是任何一句话都不再多说。
　　片刻，小鱼点点头示意警官可以把人放回原地了。警官放好尸体，带着小鱼出了太平间，向她确认死者是不是她的未婚夫文昊。小鱼愣了神，而后点头，最后才轻轻吐出一句他是文昊，是我未婚夫。
　　警官告诉小鱼现在她并不能在确认单上签字，因为毕竟不是法定的关系，所以眼下只能等文昊父母过来再做确认。小鱼问警官人什么时候可以带走，警官说要等死者亲属来签过字，等整个事件调查清楚明确死因排除是他杀后就可以把人带走处理身后事了。
　　在小鱼询问情况的时候，她接到了文昊爸爸的电话的，文昊爸爸打来电话能听出他在极力压制住自己的快要崩溃大哭的情绪，叔叔问小鱼，小鱼你到医院见到了人吗？小鱼说见到了，叔叔不相信再问小鱼，那你见到的是文昊吗？小鱼说，叔叔见到了，是文昊。她从接到警察电话到现在人忍住的所有眼泪都在告诉文昊爸爸是文昊的瞬间决堤。她一再说对不起，为她要通知这么残忍的消息而抱歉，为她一直帮文昊瞒着爸妈自己的病情而抱歉，更是在用未婚妻的身份为文昊的不告而别道歉。文昊爸爸在电话那头说，不怪你，不怪你小鱼。文昊爸爸小声哭的声音伴着文昊妈妈的嚎啕大哭从电话那头传来，仿佛穿过小鱼耳膜直到大脑。
　　小鱼整理好情绪，恢复镇定问叔叔什么时候能够赶到医院，小鱼和叔叔说了她从警察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和处理流程。叔叔一再谢谢小鱼，而这样的谢谢是在谢谢她能第一时间赶到医院。
　　医院渐渐在从太平间出来回到地面平层，灰蒙蒙的天空仍有大片雪花落下，医院门诊渐渐有了患者排队等待就诊......在医院等文昊爸妈来的那一个多小时，小鱼手里端着负责文昊案子的女警官递给她的热牛奶，小鱼试图转移注意力，她试着记住女警官的警号，甚至试图通过几个警官之间的对话中直到女警官叫什么名字。在她坚持不懈的“监听”中她知道了女警官姓关，名字好像是志卓、也好像是梓卓......终于在漫长的、煎熬的、痛苦的等待中，小鱼终于等到了文昊爸妈出现在医院走廊急匆匆带着焦急疲惫的身影。而这样的身影汇入医院走廊里也显得再正常不过。他们的悲伤犹如一滴水投入大海，悄无声息，每个人的悲伤在这里得到的都是公平的回应，没有谁会因为你的悲伤而对你另眼相看，每个人不过都是在祈祷倒霉不要降临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