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质问》Calliope孔岱

7、一个孩子 爱过，或

　　爱过，或者没有。陷在其中试图证明是最难的。人自己的善变在帮助人不断修改记忆，记忆里的人是好是坏？时好时坏。
　　什么时候会把对一个人的爱恨痴嗔都化解成释怀呢？可能是死亡了。小鱼很多年前蜷缩在沙发上猜想的。关于猜想正确与否，时间也没有给她答案，即使是真的死亡到来，小鱼也仍旧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释怀。
　　文昊走了。我再见到小鱼的时候她小腹隆起，涂着红棕色指甲纤长手指里拈着烟吐出一口雾气后轻吐出这句话。好多年过去了，小鱼一如过去的云淡风轻，好似这世上没什么事情是她在乎的，也没啥事是能让她动容的。
　　在我不知道小鱼和文昊在我没见小鱼的这些年里有什么感情联结的时候，我觉得她当讲陌生人的死讯告诉我，语气云淡风轻，无妨，甚至合理。
　　我看着她，她望向公园湖边的天空，楞楞地望着。我问她是结婚了吗？小鱼摇摇头否认。我不好再追问下去她隆起的小腹到底是怀着一个新生命还是肥肉也随着年纪长了出来，哪一个追问都很冒犯。在我对此还怀着好奇的时候，小鱼指着她的小腹，又牵起我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说，我和文昊的孩子。
　　我没有做过母亲，但就在我的手放在她小腹上又听到她说孩子是文昊的刹那，我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咒，浑身上下莫名亢奋、心跳加速、错愕又惊喜。
　　我无法想象这一个孩子能勾勒出多少俩人的爱恨情仇。只是看着小鱼，我的心里像有一片汪洋被搅起海啸，一个个浪头在翻滚、平息如此反复……平复心情后，我和她说，不要再吸烟了，不好。说着，我递了一个眼神在她的小腹上，她看着我脸上少有的严肃，呆了一秒，又哧哧笑了起来。
　　我不打算把孩子生下来。小鱼笑着说。
　　我仍旧错愕在原地，我望向远处天空，想问她为什么不要生下来。但好像所有的原因我都能替她说出出来，甚至不止能说出一个原因。我不明白在我没有见到小鱼的几年里，在她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为了打破僵局和尴尬，我提议找家咖啡馆坐着，慢慢聊。小鱼提议去家里，她累了。
　　时间的魔力大概就在于会让很多曾经不曾拥有的东西都出现，又会让曾经拥有的悄然离去。小鱼有了自己的家，更确切来说是有一个能装得下属于她的生活的空间，那的确是一套房子，一套市中心的公寓。
　　“她开车带着我到了公寓楼下，我随着她进了电梯，电梯里映出两个女人的样子，年轻的、穿卡其色海军风衣和华伦天奴平跟鞋的女人眼睛失了神，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年纪稍长的女人，穿浅色牛仔裤和白黑色条纹罩衫戴着墨镜”，我在那天的日记里写到，在此之后回想起来那天，我还记得我和她站在电梯里的样子，一如我记得七八年前的夜里她拈着烟在漆黑的球场踱步一样，难忘。
　　从17层的公寓窗往出能看到远处的江景。房子不便宜。我对这房子的归属很好奇，但我还是忍住了没问。我无法想象一个年轻女人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才有财力住在精致的公寓里，我不否认这是我的偏见。
　　小鱼问我喝什么，我说随意。她在公寓中心的厨房中岛忙了一会儿后递给我一杯加冰威士忌，她手里端着的是一杯热茶。她看着我，我看着威士忌，我笑了，她也笑了。她说，久别重逢，应该是要喝一杯的，但是她今天是喝不了了，以茶代酒，敬我们。
　　我稍稍抿了一小口，苏格兰威士忌，气味丰富，醇厚，烈。不一会儿，摆在公寓客厅窗边的苔藓绿丝绒躺椅开始变得摇摇晃晃，我能记得我和小鱼说，我想要一条毛毯，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自从把他生前留给我的房子卖掉然后搬到新城市生活后，我很少再做梦。醉酒缩在小鱼温暖公寓里的沙发上睡去的那个阴沉沉的傍晚，我做梦了。我不敢和任何人说起梦里的情节，因为怕自己说一遍就会再想起一次他，我梦到他了，梦里他来开车来接我回家，他站在阳光下笑得开心，我记得的最后一个场景就是我靠在他肩头，他还是温柔笑着，只是再也没有说话，静静开着车......梦醒了。
　　房间里只开着沙发边的一盏落地灯，亮度调到最低。我睡眼惺忪，用力揉眼睛，企图看清房间布局，企图找到小鱼。窗外的江景华灯初上，游船、货船来往不歇，落地灯的光在落地窗户上晕出一个光圈。我大喊小鱼的名字，小鱼从书房出走来，穿着灰色针织罩衫，头发盘着髻，带着透明边的眼镜。她走出来的那一刻我恍惚了，七八年的时间带给人的改变大过我的预想，我再次为自己认知的狭隘而自怜。已经是和说小鱼约我见面第八个小时过去了，我知道的事情也只有文昊死了，然后醉酒一场，小憩一场，做梦一场。
　　小鱼双手环着双臂放在胸前，径直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些食材，她问我番茄鸡蛋面可以吗？我说好。我走到厨房依着橱柜的一个转角，看着她，她察觉到我再看她，她仍旧专心做着饭，我站了一会儿自觉无趣，起身朝客厅走去，我身后突然传来她的声音，说，有时间陪我去把孩子拿掉吧！
　　我愣在原地。她继续说，不要孩子是我和他之间的底线。
　　我下意识说，他已经走了，你可以留着这个孩子，为什么一定要拿掉孩子呢？难道你是怕成为单亲妈妈吗？还是经济上有困难？我咄咄逼人，试图刺激她让她改变主意，留下这个孩子。
　　小鱼没有再说话。对于她决意拿掉孩子的决定我无法理解，可能是我对新生生命有种天然的渴望，一种因为送最爱的离开人间而产生的对新生命的渴望。
　　小鱼坐在我对面，俩人沉默着吃完了各自碗里的面条。她做的饭不能说好吃与否，就像她的决定一样说不出是好是坏。吃完饭，没有收拾餐桌，没有刷碗。她拉着我进了书房。整体按墙定制的书柜严丝合缝贴着填满整个墙，挤挤挨挨的书柜上间或摆着几件品味不俗的艺术装置。
　　她拉着我走到书桌前打开一列抽屉中的最上边的一个，她拉开了，我设想过无数种装在抽屉里的东西。她打开的瞬间我还是被怔住了。看到的那瞬间我能明白她为什么要坚守她和文昊的底线——不要孩子。
　　夜深了，俩人从书房出来后也没有多说话。小鱼入睡前站在洗手台前问我能不能今晚陪她一起睡。我答应了。
　　我听到小鱼浅浅呼吸的声音，她乌黑的头发蹭着我的脸颊躺在我的臂弯里，我不禁想起了很多年前青春岁月里的男朋友以及和他的第一次。
　　“小鱼，你记得你的第一次吗”，我轻轻问她，侧头用嘴唇去感受她散在我脸颊周围的头发。
　　“记得”，小鱼的声音带着鼻音。许是今天白天在公园湖边吹风的原因。
　　“我也记得，只是很多年前分手后的新年后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原来我们的第一次都不是和心里最爱的人”
　　“我们算□□吗？”，说完我笑了，是一种耻笑强加给女人性自由“羞耻感”和“道德”的反应。
　　“我的第一次是和一个不那么爱的人，一个成熟的男人”，小鱼平静说到。
　　“那我不一样了，我是和一个和我同龄的理工科男生”，我试着从十多年前的回忆里找寻一些线索，“嗯......我能记得他的名字，他大概长什么样我也记得，但只记得他二十岁的样子。要是现在我再见到他我不确定我能准备认出他”。
　　“他，嗯.......现在可能已经变老了，但其实我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小鱼越说靠我越近，“像我这样的人，可能这辈子注定是不能有正常的恋爱和爱人。像文昊这样一个男人，我没法儿定义他在我生命里的意义，就只是出现了，在很多我需要被拯救的时候不经意出现了，你说呢?”
　　“遗忘才是人最好的习惯”，我抬起手摸摸她的头，“我也有很多事情不清不楚，但就还是这样过来。我能记起他完全是因为我刚意识到我张开胳臂让你的脑袋靠近来的动作在我和理工前男友的第一个夜里也发生过，真的是头在别人的胳臂里枕了一夜......”
　　“哈哈，也许一个人在爱着另一个人的时候做什么蠢笨和违背自私天性的事情都不觉得可笑吧”，小鱼听我讲我能记得的情节，早都半真半假了，但讲出来还是会为当初做过的恋爱里的蠢事而觉得可爱，即使我已经不再爱那个人了。直到小鱼开口说，“真好，但我好像从来没有被我爱的人爱过，应该是我都不知道我爱不爱他”
　　“人真的是可以会和自己不爱的人发生性关系的”，我讲出这句残酷。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说完我心里默默补了这一句。爱和性都是欲望，但爱萌芽太难了，□□很轻易就会被点燃。更真的真相是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到底需不需要性，或者是我在用性来演绎、证明一个恋爱里的女人的角色，而对方也认为这样的，可能没有真正爱上的人都只是演员，在虚妄无边无际的现实生活里没有甘之如饴相爱的感情就是一出自己导的戏。对于我的前男友和我的第一次，我能给的定义大抵如此，而我在20岁就明白了，对我来说太早了，残酷又庆幸。
　　“是，我和文昊可能就是这样吧”，她在我怀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她身体都变冷了。
　　“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了吗？”，我轻轻问她。
　　“好”。
　　小鱼提起最近开始做恶梦，梦到自己被尾随男追杀，梦到体育老师的手伸进她后背，在梦里她一直在狂奔，没有尽头，而她在心里无数遍问自己和文昊的关系究竟该怎么定义，也没有尽头。她在梦里跑不到尽头也没人搭救她，现实生活里她也是，只是被自己恐惧的事情纠缠。
　　最后说的是什么我也记不清了，很快小鱼先开始梦呓。很多年后再次陪在她身边，搂着她睡去，我欣慰于她信任我仍旧把我当作可以倾诉的朋友，成年后再难有机会和新认识的人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我对待小鱼更多像是在照顾过去十年里还没长大的那个自己，她现在经历的事情我或多或少体悟过。人总是会靠近和过去的自己相似的人或是自己想成为的人，小鱼对我而言是前一种。
　　床边绿色台灯昏沉的光把她的侧脸照的干净，高挺的鼻子，线条流畅的嘴唇，光洁的脸蛋。看着她蜷起来小小一团陷在被子里，好想知道今天她做什么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