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质问》Calliope孔岱

5、我和困在死亡里的人 “我”和爱

　　我也在想自己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是什么样呢？就像小鱼问我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样。我对此也无比好奇。
　　每当我想起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能记得的只是他见我第一面我的形象。
　　我无比怀念他，也无比怀念那个时刻的自己。
　　他说，如果他不曾遇见我，我不曾遇见他，也不曾走一程也许各自人生会更轻快。但我不这样想，我因为爱过他而觉得人生满足。即使他离开我的时候，我才三十岁出头。而他给的离开不是去向遥远国度，是此生不能再见的离开。
　　如果不是遇见小鱼听她陈述她的过去我想不会再愿意想起自己的过去。我被一个人爱了十年，也爱了他十年，分开我们的不是人生的变数，而是疾病。
　　可能人被困扰的事情都不相同，他的离开的确是带给我毁灭性的打击。我还没有办法做到像小鱼一样坦然讲出关于他的过去，我怕自己会哭。
　　过去几年里，我也在无数个午后拉上窗帘昏睡过去，我期待这套他留给我房子里他还在，但他不能再像我能等小鱼醒来一样等我醒来了。
　　小鱼好奇家里矮柜上摆着的那副背影照片是谁的，相片里的背影是我的，同样是他见我第一面的样子。就是一个背影和一个回眸和微笑成了困住我所有思念的起点。照片里我穿着灰色针织短衫和一条牛仔裤，黑色蜷曲长发随着微风扬起，那个时候我也二十出头。他见到我的时候二十八岁，那天他想要要到我的联系方式的时候笨拙的像个小男生。我没有办法忘记他在人群中叫住我的声音，低沉温柔的声音和干净利爽高大的外形整个逆着光走来。
　　在他人生最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总是和他躺在病床上回想我和他从认识到后来发生的一件件一桩桩事情。他总是叫我小孩儿，亲切称呼我为小孩儿。
　　有天下午我靠在他身边听着他的鼻息，他突然叫我，小孩儿。他说，等我走了就把我的一半骨灰洒在咱们求婚的地方吧！你还记得我是在哪儿和你求的婚吗，你不会记不得了吧。我听到他说自己身后事的时候，我意识到可能他真的快要离开了。我没有抬头看着他，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想只要我不回答他他就不会离开。他接着说，小孩儿，不论怎么样你都要开开心心的，不论在哪儿我都会监督你要每天开心的。
　　我没有办法再忍住我的眼泪了，我问他，你不在了，我怎么会开心，我哪里会开心啊。我撒赖说我记不得我们是在哪儿求婚的了。我说完就躲在他怀里小声抽泣。
　　他用仅剩不多的力气抱紧我说，小孩儿，我爱你。这辈子和你走一段我的人生是幸福无憾的，要真的说有遗憾就是不能陪着你看你变成老太婆了。他不着调地说，这样也好你在我记忆里永远都是年轻的样子了，也不枉费你一直涂护肤品，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年轻又好看的样子。
　　他抱紧我，我抬起头他帮我擦去泪水。他说，小孩儿，你知道求婚那天我有多紧张吗，我三十多岁的人在那天求婚比经历任何一个场面都紧张。骗你说带你去自驾游，你问我去哪儿我生生不说把你劝上了副驾驶。我说带你去沙漠露营，其实最终目的是掏出戒指问你要不要和我结婚。你肯定很好奇我是怎么确定你的指围的吧，为了不让你发现我在准备求婚买婚戒，我特意托朋友趁你睡着量了你的指围......
　　他轻轻讲着求婚前的准备，我脑海里全是他开车带我到沙漠无人区，牵着我的手说要登上最高的沙丘去等日落。我是顶喜欢沙漠里看日落的，刚认识还没有谈恋爱的时候我无意提起过自己想要的求婚一定是要在沙漠无人区等夕阳下沉的时候。但我没想到是在那天，很快也很惊喜。俩人好不容易爬上沙丘，坐下来等着太阳沉下去变成夕阳，那个时刻无法复刻，如果有魔法我希望我和他能够停留在那一刻那轮夕阳下......具体怎么把戒指戴在手上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骗我说有一个特别惊艳的观赏角度必须要站起来才能看到，我信以为真，站起来后，他右手自然牵起我的手，另一只手指向天边日落说要把那轮夕阳摘下来戴在我手上。我笑他傻，他也看着我笑着，在我笑得合不拢嘴的时候，他问我真的不相信吗？那一刻的不相信就像他半年前平静告诉我他时日不多一样恍惚。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琥珀色的钻戒。
　　我愣住了。他没有像小说影视剧里常规的求婚一样做出单膝下跪规定动作，也幸亏他没有。即使我无比愿意，我也不愿看到任何一个人用跪下的肢体语言表示他的爱。
　　他只是站在我身边看着远处的落日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看接下来人生里无数个日落。
　　世界他说完话的那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静谧。就像我总是在未来人生里对很多我在很久前就学会认识的词终于有了自己的理解一样，在当时我才理解了什么是静谧。西边半天边斜的光洒在我的右脸他的左脸，沙漠上两个人的人影□□在一起变成一个看不出具体形状的图案，空气里除了早秋晚风轻柔吹发丝的声音外，就只能听见一个女声道出，我愿意。
　　我说了我愿意。他身体里温暖的气流在我耳边萦绕，气流里有太多因为紧张而生产出的不均匀的呼吸和一些无意义的感叹、赞叹。带着松木味道的气流顺着我的耳朵无线延伸，慢慢的温暖裹挟着我整个人。钻戒折射的光在我指圈氤成一个巨大的光圈也铺在沙漠里，那一刻他的拥抱裹挟着我，我黏在他怀抱里的场景是我对世间爱情的具像理解。我在其中悠然自得，期望永远，期待永恒，但从不在神明前许愿能和他到老。我责怪过去自己的愚笨，质问自己为什么不曾为能和他相守到老祈求许愿，或许我曾许过一次，哪怕只是一次呢？结局会不会也不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