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质问》Calliope孔岱

4、她和死亡的距离 她和死亡交

　　凌晨五点起床后过一天会觉得日子很长，能做很多事情。我和小鱼完全是一副过假期的姿态，早晨喝完咖啡吃完早饭后小鱼坐在阳台去看日出，而后在阳台看了一早的书，她看的是《美丽新世界》，小鱼说这本书她读了不止一遍，她是喜欢一个东西就会不断重复的人，听歌看书都一样，不厌其烦。小鱼说自己希望世界会像书里写的那样有秩序充满道德，虽然书里的世界也有压抑，但每个问题都有答案。写书的人在反乌托邦，读书的人在期待乌托邦。
　　她打趣说到自己身上在重复的事情也不止这一件。
　　我问她还有什么在重复呢？
　　她说，走夜路。
　　我以为走夜路的意思是她会经常走夜路，但我忘了她是小鱼，身体有很多暗黑过去的小孩。
　　小鱼说起走夜路的故事前问我，觉得她是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我开始回想我第一次见她，到最近几年的每一次能记得的和她的见面，我能记得的都是她快乐的笑容和明艳的容貌。如果不是有机会和她住在一起过一个假期，我不会知道她的过去，也不会想到她经历过这么多。
　　我思考一番后和她说，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是积极明艳的人，是有生命力的那类人。我知道不论我说出什么样的评价对对方对我而言都是片面的，我们对别人的认知匮乏像极了我们对别人感情的感同身受的能力一样。人世间，不存在我完全懂你。
　　小鱼说，这个世界上有太多黑暗的地方是人看不到的，人做了很多只有自己知道的亏心事，有不有现世报真不好说。如果有，小鱼说希望会应验。小鱼成年后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不会再受到类似于人渣的侵犯，现实是，它们还会在某个时刻发生。
　　小鱼照顾我能先有一个心理准备，她聊起她收到过的一条性骚扰信息，发信息的人是她的一个爷爷辈的亲戚。一幅女人裸体抚摸着自己□□的图片，她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过任何人，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开口。收到消息的那一瞬间胃里的恶心在翻涌，她用所有的理智控制自己不去看那张图片不去回应任何一句消息，随后立马把那所谓的亲戚拉黑。
　　即使在社交网络上对方彻底安静了，但现实生活里却不免还是要见到他，幸亏只是偶尔，但每次看到对方坐在饭桌上若无其事笑眯眯的样子，小鱼还是没法儿释怀，她仍旧没有办法把这件事儿和盘托出。会有人安慰她吗？告诉她都是对方不知廉耻、下三滥，但有人会把他的行为定义为性骚扰吗？虽然不是把手伸进衣服里，但视觉的侵犯也同样让人难以接受。还是家人会和她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张图而已，她不确定说出来会是什么样的后果，这件事到底会让谁变成耻辱？
　　我只是听了这一个开胃故事我已经可以感受到无助和彷徨，我无法想象眼前安静蜷在沙发里讲着故事的女孩儿还经历过什么。直到她说出走夜路几近死亡的故事，窒息和揪心像气体一样打满了我的心脏。
　　小鱼依旧神色轻松，她提醒我要开始讲走夜路了。
　　小鱼记得那天是光棍节，八点多她在外吃完晚饭后骑着单车往回走，很平常的一个晚上，路上还有行人和车辆。直到她察觉到一个骑着电动车的男人在靠近她，原本她骑着车戴着耳机，男人出现在她身侧开口和她说话，她摘下一只耳机听他重复了两边那句让她今生难忘的话，“我可以日你个B吗？”，带着方言口音的男人在重复这句话，但小鱼已经听懂了是什么意思。
　　只是听到这儿，我无法想象自己在当时的处境下能不能安全脱身，一阵惶恐和害怕只是听故事都觉得可怖。当我听完小鱼讲她如何冷静脱身的过程后，我好想抱着她说不用再害怕了，都过去了，但她一直淡淡的冷静的状态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害怕。
　　小鱼一边讲着一边自己打趣到，你会好奇我那天穿着什么吧！我要是说我穿着连帽衫和长裤可能这个故事就失去了被大众唾骂我活该的理由，但我真的只是穿着简单的连帽衫和长裤。我为她的幽默感到心疼。她接着说自己当即冷静下来，放慢了骑车的速度和男人在前后上拉开距离，瞄准机会她停下车，锁了车，冲过非机动车道和机动车道之间的绿化带在机动车道边狂奔大呼救命。她回头用余光看到男人骑着车逆行而逃了，男人这一行为更加坚定了她对于刚才发生的危险的判断。她说自己当时跑到路边的时候是慌的，心跳的频率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她怕极了在那一刻她会被□□，会被杀害，会那样不明不白死去，成为一具需要家人来辨认身份的尸体。
　　在路边狂奔呼救后，有人停下了车摇下副驾驶车窗问她怎么了。当时的小鱼整个人都是懵的，心跳过快以致于她无法用平静的气息讲话，大脑基本处于暂停思考的状态。后来她得知搭救她的男人是一个法医学教授，在当时她迫切想离开那条街，但又害怕被搭救又会遇到危险。在小鱼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准备搭救小鱼的男人问她发生了什么，小鱼简单用刚有一个男人说了污言秽语来概括了事件，准备搭救小鱼的男人问小鱼能证明身份吗？小鱼开始在包里翻证件，无果，只好说自己是学校的学生，男人问她校长是谁，小鱼不假思索立马脱口而出校长的姓名，就这样才得以验证了身份。
　　男人让小鱼上了车，决定送小鱼回学校。坐在车上男人说自己是前面学校的法医学教授，刚下班开车经过。教授也没有说什么太多的话，只是说以后出门结伴会安全一点，晚上一个小姑娘出门不安全。小鱼坐在后排听到了教授的话，但她多的关注在地图导航有没有偏航，而这个男人能不能把她安全送回。好在一路顺畅，有惊无险。小鱼已经记不得教授长什么样子，也不记得教授车的车牌号，甚至忘记了问教授留一个联系方式以表感谢。那天夜里留给她的只有惊慌和无措。
　　自此很长一段时间内，小鱼不敢出门，甚至抗拒一个人去人流密集的地方。她怕那天夜里骑着电动车的男人记住了她的长相，甚至已经获悉了她的地址，秘密潜伏在哪个角落等她一个人能出门会再次伤害她.....糜烂黑色的恐惧像藤曼一样缠绕着她整个身体。
　　小鱼讲到这儿没有哭，她和我说事后她也没有报警，除了唯一的朋友外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就像过往所有的事情一样只要她不讲出来就没人会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对她而言这些都是藏在她身体里的秘密，无法被窥视也无法讲明，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讲明，或者讲明后我们又在期待听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抑或者道德会怎么评价发生在一个女孩身上的种种。可怜？同情？理解？痛恨？太复杂了。
　　在事情发生很久以后她在一次很私密的朋友聚会上第一次试着把事情将给要好的朋友听。席间四人，其中有两位男性友人。小鱼讲故事的时候没有太多的波澜，反倒是其中一个男性友人问，那个男人到底说了什么是怎么做的细节让小鱼的情绪决了堤。她眼含泪水说不论他究竟说了什么或者是怎么做，侵犯和伤害是明明白白带来了，我不会说谎造谣编造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要一个受到惊吓的人回想细节不亚于把她再次推回当晚的街道在经历一遍孤立无援。说完此番话的小鱼也只是眼含泪水罢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没有。提起没有让眼泪落下的细节的时候她用一种胜利的骄傲，好像在证明这些事情都不能将她摧毁，好像世界上总有人在角落暗自看着她，等待着她崩溃，等待着展示出脆弱，等着她求饶，于此她要坚强活着，不容许自己有任何一点外露的脆弱。
　　讲完这段故事的时候，她柔柔的蜷在沙发里，眼神像小狗一样看着坐在她身边的我。我很想给她一个拥抱，抱着她，告诉她不要怕。但看着她我又觉得她是那么顽强，给她拥抱好像也不足以能够保护她，她好像穿着铠甲，像是战士，像是英勇的女神，她在捍卫自己的信念和坚强。我想或许我的拥抱会让她觉得自己的铠甲是不是不够坚固，也许会摧毁她坚定了很久的信念。
　　人是复杂的，小鱼不免也是复杂的人。在夜路被尾随的事情不止发生过一次，还有一次被尾随后她竟然觉得习惯了，她再次用自己的冷静和理智化解了危险，但每次回想起来还是后怕。有段时间小鱼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吸引力，总是会吸引到危险的事情，从小到大的性骚扰，从语言到肢体，唯一的幸运是她没有被奸污，这是小鱼会想起来这些事唯一能够劝慰自己的理由了。
　　房间里没有了说话的声音，小鱼不像在外人面前那样活泼外向，在家里的她会让你怀疑是不是变了一个人。但当下时刻我对小鱼的反差不报有任何惊奇，尤其在听她讲了仅仅是几个她的故事后，我对眼前的她感情复杂。
　　我开始喜欢这段漫长的假期了，虽然假期来的很突然，但能有大把时间听小鱼的故事人也不会觉得无聊。或许我的满足是建立在倾听小鱼的故事之上，的确是这样，了解世界上另一个人的过往是种消遣，但我在其中嗅到了一个脆弱的人想要救赎自己的盼望。
　　小鱼讲完故事觉得累了，她言辞恳切劳烦我顺路去拉上客厅的窗帘她想继续休息了。讲故事、回忆过去是费神费力的事情。我对她复杂的感情里有一种心疼在，希望这些过往不曾再出现在她的梦里，也不会在现实生活干扰她困惑她，如果能让她忘记了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拉上窗帘，屋子里变暗了，我给小鱼盖好毛毯，掖好被角，不知道她会几点醒来，时间过去多久在假期里是没有意义的。就算她醒来是在傍晚，我也会在的，等她醒来。
　　当下时刻，我想起很多电影镜头，潮水、海藻、日落、无人区、公路、沙漠......昏暗的却又有光亮的影调开始显现。昏黄的光会让人有想起过去的欲望，回忆的欲望比爱欲更强烈同样发自本能。能够记得的踏实和有归属感一样让人觉得心安，总觉得自己没有把自己丢在慌乱的成长里。坏的从来不是记忆，而是记忆里的事情，小鱼没有忘记她身上发生的故事，人大多不会忘记带来过剧烈震动的事情，坏的比好的记得更清楚。我也没有忘记，不曾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