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质问》Calliope孔岱

30、拯救 我走回

　　我走回了房间。
　　“大检察官，过来聊天啊！”，高格看见我进来朝我招手。
　　“好”，我应道。
　　“真的是好久没见，我们的粟米已经是青年有为的业界一流，而且我们的检察官还是一个明艳动人的美女，真的是让多少男人垂涎啊！”，高格打趣侃到。
　　“嗨，哪里，你这样说可真是有吹牛的成分了”，我用手捂着嘴角说，我熟练进入一个老成成年人的角色，游刃有余。
　　“哎，对了，我们的美女检察官现在是已经结婚了还是......”，一个长相俊朗坐在沙发上的男子——杜纬瓴问道。
　　我尴尬地笑笑，没有准备回答。
　　“我们的大检察官现在还是单身，哪里来得结婚一说”，黎平从餐桌边说边走过来。
　　“大检察官怎么现在还是单身呐，一定是工作太努力，都顾不及考虑个人问题吧！”，杜纬瓴抢在高格前说，“美女检察官真的是敬业，对待工作还是和读书一样认真”。
　　“嗨，干嘛老聊我啊，我还是老样子，倒是你们这几年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生活好不忙碌和快活！”，我试着把话题从大龄未婚女青年引到幸福婚姻生活上，“你看黎平，她不说我完全看不出来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身材线条还是这么标致，还有高格都已经做餐馆老板了，哪天我在店里看见坐在吧台里收银的那个特好看的是高格的女朋友吧！”。
　　“不是女朋友，已经是老婆了”，高格不好意思的摇摇头又点点头。
　　“今天怎么没来啊！”，我满脸带着好奇地问。
　　“家里孩子还小，老婆要在家里照顾女儿”，高格一脸宠溺和幸福的样子让我心中一热。
　　“我还以为你是不会结婚的，原来连孩子都有了”，我以一个人听到美好生活最本能的感情充盈在我心里，我突然间回想起那些年的过往，就像我从来都没有经历过，一切都只是我看过的别人的故事。“那太可惜了，我连你婚礼都没有参加”。
　　那一刻有遗憾存留在我心里，就像我也同样错过了、缺席了李一迪、小宇生命中已经与我无关，却又想作为一个陌生人见证的重要时刻，我能说我想他和他吗？在每一次别人问我到底喜不喜欢他的时候，在每一次别人问我想不想知道他的消息的时候，在每一个我梦见我抱着他又把他杀死的梦里惊醒的夜里。我能说出“我想”这两个简单的字，我也能说出“我爱你”这三个简单的字，在杳无音信漫长的告别中，我终将我的爱恋变成了孤单的理由，这个理由很美丽，美丽到骗过自己。
　　“杜纬瓴你可别现在通知我你也结婚了！”，我将自己从不积极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和杜纬瓴开玩笑说，“如果你们都结婚或者已经不是单身，那我以后还单身，就不用来参加咱们的同学聚会了”。
　　“我和你一样”，杜纬瓴回到，“我也还是单身，哈哈！”。
　　杜纬瓴的答案出乎我的意料。后来我才从高格那里得知杜纬瓴和从学生时代相恋多年女友在提出结婚时却因为杜纬瓴的“恐婚”而分手了。经历过多少年的分分合合最终也还是分开了，曾经我无比羡慕的情侣，他们之间的结束却是我从开始就不会想到的那一种方式，我在想恐惧婚姻真的是他们选择不要和对方在一起的最终理由吗？还是他们中的一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和另一个人共度余生。没有婚姻的证明好像他们之间的一方可以很轻易地离开，不需要付出太多的代价，而恋爱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纠葛，一旦一方离开，另一方的执着也只能叫做“回忆”、“思念”。我庆幸我没有为任何一个人付出过，庆幸我很早被情爱抛弃。
　　那一夜，我和他们之间的话题在婚姻家庭事业和对过往的回忆之间来回切换，酒店窗外寂寥的长街上月光很亮。
　　“你怎么回去”，高格在聚会结束后问我，他的肢体在酒精的作用之下已经开始不自觉摇晃，我并不明显用力地扶着他，直到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女子从我手里接过他结实的身体稳稳扶住。
　　“我送她吧，顺路”，小亮缓缓从高格身后走出来。
　　“好，刚好顺路”，我看着小亮再看看高格尽力回想着他们年少时的样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了，“走吧！”，我冲高格摆摆手，高格送我和小亮出了酒店的旋转门，透过旋转门的玻璃，我又看见了她——头发的波浪如海浪顺畅自然，黑色长款大衣将修长的身形淋漓尽致凸显，中筒马丁靴走出干净利落的步伐。
　　“你们小心一点，回到家发个消息给我”，高格大声朝着已经走出酒店的我俩呼喊，“再见！”，我回头看见高格摇摇晃晃被那女人搀扶着用力地挥挥手。
　　我和小亮一起在宽阔无人的长街上散步，我和他都很清醒。月色撩人，月光拂动着整个城市的寂寞，这次走在我旁边的人不是李一迪也不是小宇。
　　“你醉了！哈！”，我笑着指指他带着红晕的脸，“你喝了多少啊！”，我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继续沿着绿化带走，好奇看着街边春节张灯结彩的喜庆景象。
　　“你喝了多少呢”，他笑着反问我，手却不自觉地摸摸脸，“我没有喝多少，你倒是看起来醉了”。
　　“我没有醉，醉的人是你们”，我笑着摇摇晃晃走向他，轻轻抬起手指指尖在他鼻子的线条滑过，“一直醉的人都是你们，我没醉”，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你的脸怎么变了，变得摇摇晃晃我看不清啦”，我能闻到他呼吸里带着薄荷和酒精混合的迷人味道。他鬓角和腮部的胡子修理的很干净，只留下嘴唇一周的胡子。
　　“我们看不清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让我们看不清你，哪怕一点点”，他将我扶稳，“你和他都不让我们看清，认识你和他这么多年，我们都只是知道有你和李一迪存在，可是谁能知道你们到底在想什么，或者你们真正的样子是我们看见的吗？”，他目光如炬，他看得我双颊烧灼，我的眼睛避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知道李一迪为什么会自杀，你就告诉我你想不想知道吧”，他语气里有点生气，我没有回答。
　　他安静不再说话，我仰起头可以看见他的整张脸，他还是盯着我刚抬起的眼睛看，我异色瞳仁里都是他的样子。轻轻地我把手放在他的腰间，我尝到了他嘴里薄荷和酒精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个味道和所有在这个城市里发生的事情一样难以忘记.....
　　突然间，我和他两个人开始在凌晨无人少车的路上狂奔起来。他牵着我，我不问方向和他跑，他的手正如我目测的那样修长干净，握在手里不同就多了一份肉眼无法体会的温暖。
　　“带我走吧！”，我冲着他，冲着月光，冲着街道，冲着所有过往，“你会带我走吧！啊——”。无尽的回声伴着我和他重复变短——变长——变短的影子。他只是专注地跑着，好像他真的是有一个确切的目的地。
　　灯光好像在一瞬间就变得暧昧柔和，我将这灯光褪去。
　　黑暗中有人在说话，窃窃私语。
　　“你真的不想知道有关李一迪的事情嘛？”。
　　“不想，此刻只想知道你的......”，我离他很近很安静。“薄荷、酒精、松香、荷尔蒙，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他肌肤的纹理在我手指尖一寸寸溜走。
　　他深吸一口气，鼻尖翕动，“柑橘调、淡奶油、巧克力、酒精，妖精，是甜的”，“嗯——”。
　　他的味道迷人，成熟中有少年身上的不羁又有适合我和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温柔。我在这座城市里用心看过的每一个黑夜都变得迷离起来，他的目光让我在黑夜里觉得温热，我能看见微微弱的光在他黑色瞳仁里点燃的情意。他温暖的手掌与我的手掌贴合，些许汗聚在他的手掌带着潮意，但我和他无法拒绝彼此掌心里的温暖，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手指，我的食指摩挲着他手背光滑的皮肤，像那个夜晚我摸过的空荡独居房间里每件擦到一尘不染的家具，像我最后拥抱过小宇身上的灰色毛衣针织外套，像我喜欢的毛毯裹在身上的温暖惬意。
　　小亮的手有力却不粗犷。他的呼吸没有错乱，只是富有韵律地随着他手掌散发的力量延及手指不间断将传向我的手。
　　黑夜中悉悉索索的响动偶尔撞击整座笼罩着整个城市的钟。
　　他昏昏睡去，我不觉疲乏，他额头鬓角上细碎的汗珠贴在我的脸颊上。细微的呼吸声清楚地出现在我的耳边，他捆着我的臂弯渐渐不再那么有力。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做梦，不知道他有没有梦到我，如果他梦到我那他梦到是过去、现在、将来的哪个我。我想和他做同一个梦，想在他的梦里看看，想和他做同一个梦，即使我知道自己不会和他再见，我不会参与他的生活，我和他之间的这种有所交会的关系只能保留在这一个夜晚，就只有一个夜晚，短暂是刺激生活的属性。我没有问他的生活现在是什么样的，就像他没有问我一样，何必在乎呢！
　　在清醒深长的黑夜里等待黎明是煎熬。我轻轻拿开他的胳臂，他睡得很熟，以至于他不会知道我马上就会离开，并且是不会再见的离开。我在那一刻想到的却是很多年前和李一迪两个人相约旅行第二天要去看日出的早晨，我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要看见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就会不自觉想起，即使很多时候想起那个意味着一段人生终结的日子不太美好，但还是忘不了。我觉得不美好是因为后来再回想的时候夹杂了太多我对一整件事结论性的感情，包括恨、惦记、绝望、后悔、快乐、期待、摧毁。
　　我轻手轻脚从小亮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他的烟盒，抽出一根完整的烟递到嘴边，口腔里马上充盈着薄荷味儿。烟没有燃尽，轻轻倚在玻璃烟灰缸沿边——突然地毯上一束光窜出，随即消失。“咔嗒”一声，晨光乍泄在天际撞响了笼罩着整个城市的钟。
　　我没有再联系过小亮，更是不知道小亮一直问我想不想知道李一迪死亡的真相。关于李一迪的一切，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