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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重逢
“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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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小孩儿”,爵士乐响起的酒吧里,我在假期回到老地方一个人喝到微醺听到了这句。我怔了一下没有回头张望却像是突然被人敲了一闷棍,就在我又拿起杯子准备喝下一口酒的时候,那句小孩儿又从我身后传来。
我假装不经意回头环顾四周,我看见慵懒散坐在精致褐色亮皮沙发上的他。我眯着眼望过去又不确定是他。在看到我回头后他举杯朝我示意,他冲我笑了,六年后,小宇的声音和笑容又在我眼前慢慢现场播放。我愣住了,我从没想到有天我和他还能再见,再遇见的概率低到幻想一次都觉得是奢望,也从没想到他还能认出我。
我总是在经历很多奇妙的缘分回转,一次又一次以为我能够抓到人间美好的时候,它们总会消失......也就是在他朝我举杯示意后的两秒后,我回过了神,在我还没喝醉的大脑确定是他后,我歪着头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单手扶额靠着吧台,转身仿佛是在逃避眼前的现实,逃避小宇。
一秒、两秒……扑通、扑通、扑通……我的心跳因为酒精的作用跳得比正常时候更快,我知道他是会朝我坐的吧台走来的,我有底气,更有自信。在重逢的今天,我已经到了他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的年纪,我和那个时候的他一样。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的声音按我预计出现在了我耳畔,干燥温热的气息已经开始在我周身蔓延。我仍旧无法抵抗他说话沉闷又温柔的声线,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和他□□的场景,也无数次幻想他能发出的声音足不足以勾引我一次次与他欲罢不能。而这些幻想就像是一座纪念碑永远矗立在我24岁的那一年,纪念碑在纪念的是从未得到彼此但被好好爱过的我的24岁。
“按着剧情,不该是你问我过得好吗?”,我不甘示弱也自认为风趣,“老头儿,没想到你还能喝啊”,说着,我举起手里的酒杯和他装着加冰威士忌的玻璃杯一碰,他看着我那样天真跳脱脸上带着溺爱的笑,酒杯和笑混在一起发出有回响的声儿。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尽力不转过头去看他,但就在刚碰杯的瞬间,我还是瞥见了他举起酒杯的左手上戴着的戒指。我想,他最终还是结婚了。我的心像是安全着陆了,也像是有点落寞,也有被背叛,但不太重要了,他终还是结婚了。
爵士乐曲一直唱着《I’m sorry 》,那句I know I heard you 不断重复不断重复。他坐在我旁边,我一手撑着我歪着的头,一只手里不断摇着我的红酒杯,看着酒杯里荡出的红色漩涡假装思考些和他的重逢无关的问题。我思绪万千,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他,仿佛是想把这些年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都盘问清楚,不得有遗漏,但我想问清楚又能怎样呢?他看着我摇着酒杯出神的样子。我三十岁了,我觉得我仍旧年轻,因为没有婚姻和孩子而过得潇洒,我穿着黑色露肩高领毛衣,涂着红棕色的口红衬得我乌黑得长卷发更黑、洁白的牙齿更白,即使我是醉的,但我仍旧动人。他静静看着我,一言不发。
“你结婚了呀”,我歪着头抬起眼皮看着他问。
“嗯,结婚了”,他说完喝了一口威士忌润喉。我看到他的喉结不缓不慢耸动,然后又看着他转过头看我。他笑了,“为什么一直摇手里的酒杯”。
“红色漩涡诶,好看“,我回他,“和谁呀”。
“当然是和一个女人”,他回我。
“是啊,当然是和女人了,我说。
“怎么样,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你还真问啊,好俗套啊”,我坐好准备认真回他,“我,粟米,很好”
“挺好,就好”
“你呢,好吗?”
“好,三十有六,也算是什么都有了,没什么说不好的”
“那就好,老头”,说着我点点头像是在肯定些什么。
我能看到他变老了,眼角有了他三十岁不曾有的纹路,有了三十岁不曾有的坦然。我呢?我终于到了三十岁,也终于到了对感情产生安定念头的时候,但他已经选择结婚了。我好想问他和他结婚的女人是他爱的吗?我好怕他回我,不是。但又希望他回答,是。
“欢迎回家”,他举杯示意。我也举起酒杯回应。酒吧的背景音乐忽然开始播放《Shape of My Heart》,今天在这家酒吧所发生的巧合一如我和他认识的时候一样的不可言喻,而他的那句欢迎回家击中了我,我和他,两个人,默契保持沉默,我在等这首歌放完,又或许是在等我喝完杯子里的红酒,又或者是在等他开口聊聊我和他的过去。
我转过头看他,我突然间有了要修改过去某些时刻没有做某个决定的欲望。我想引诱他,引诱他回忆起我和他的故事,引诱他让他明白他还爱我。当下时刻的我突然想变成我曾经最厌恶且不齿的女人,我想冲破道德底线,我想让所有暧昧都破土重生,我想得到这个六年前就爱过我的男人。我想要得到的东西不过是我动动心思就可以得到的,在那一刻我自信以为我可以用另一种道德底线毫无愧疚地活着。在想这些的时候,我看着他,我毫不费力就可以摆出令人爱怜的姿态、神情,没有谄媚、讨好,有的是区别于他见过的所有女人的妩媚、坦荡、洒脱和知性。
我翘起涂着黑色哑光甲油的食指隔空指着他眼角的细纹说,“老头,你老了”,我打趣笑到。
“是,老了”,他用慈爱的眼神看着我,我毫不避讳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算是活到了你第一次见我时候的年纪,是三十岁吧”,我笑着问他。
“是啊,你都三十了,小孩儿”,说完他轻轻咽下一口酒,“怎么,还在谈恋爱吗?”。
“你好奇这个干吗,我谈不谈恋爱结不结婚与年纪无关”,我回他。
“好,不问。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吗?”,他问了我我期待他问的问题。
“我记得,但我想你应该是要忘了”,我打趣他,“人一旦上了年纪记性也会变差”。
“你说话还是那么损,哈哈”,他笑着看着我说,“是,你都三十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二十出头啊,现在都三十了”
“是,你真变成老头了”
“是老头了,再过几年都要四十了”
“我记得你第一次见我,一直记得”,我突然间的正经让他来不及转换情绪,我最喜欢这样了,我就是喜欢看人们笨拙又可爱的样子。
在做过那个漫长的梦后的某天,我意外见到了他。很多年后再次见到。梦境照进现实让我觉得害怕,我害怕我梦里的一切都会在现实世界发生。很久不见的感觉让我害怕,我突然觉得自己变老了。无数次我会在睡前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双手紧扣放在肚脐假装自己已经死了躺在棺材里,放松牙齿的咬合放缓心跳——想象一个人死了会从哪块皮肤开始溃烂,牙齿是很难腐烂的,头发也是。重复这个幻想从李一迪死后一直到现在,六七年过去了,他的肉身应该已经消失了,只剩一把白骨。一想到这儿,我只觉得时间太过唐突,一眨眼我接受了李一迪的死,我错过了小宇附有保质期的无条件等待。我一无所有。
在酒吧重逢的那天,我很怕自己失态,在寒暄几句喝完被子里仅剩的酒后我先离开了。他回到自己坐的座位上和同行的几个朋友继续应酬,在我走处酒吧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了,我没有打招呼就走了。我不喜欢在很多年后的再遇见很刻意再强求些什么了。
套上大衣走出酒吧即刻钻进电梯间,看着手机上的时间——23:06。电梯直到地下车库,我走到车位钻进驾驶位,发动车子打开空调,坐在车里醒酒。当天喝到比微醺多一点,不一会儿迷迷糊糊看到车前站着一个男人,我一怔,近视加之醉酒眼神迷离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小宇。看到他我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而他很自然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在副驾驶。我偏过头看着他,好奇又惊讶——他为什么跟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地下车库”
“我跟你过来的”
“好吧”
“喝醉了?”
“没有,有点累了”
“车又开不回去,就这坐着啊”
“嗯,醒醒酒再回去。你怎么不上去陪朋友啊?”
“啊,喝不了了,就找个理由先溜了”
他很自然打卡播放器放歌,像是我们昨天才见过,今天不过是又约会一样。好像六七年的时间在我和他各自人生纪年里就像是五六天一样短。我在等他开口说点什么,我不知道该从哪儿聊起。
“这歌不错”,他开口说到。
“嗯,还好吧,一直喜欢这个风格”
“你好像没怎么变,还是那年轻”
“你现在说话怎么都这么客气,不像你的风格啊”
“我是说真的,不像我过了三十就开始变老,肉眼可见的衰老”
“你结婚过的幸福怎么会衰老呢”
“嗨,结婚吗又不能抵抗时间,总还是会变老的”
“哈哈哈哈哈,挺快的,你结婚了”
“你呢,不谈恋爱啊,不打算结婚啊”
“我?现在挺好的”
“我记得你不是特想要一场求婚嘛,不结婚这个愿望可能实现不了”
“就算能结婚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求婚啊”
“你打算让对方猜你心思啊,这事儿可是真的有点太难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换个话题聊,结婚恋爱的多没意思”
“这次回来呆多久”
“不久,过完这个假期”
.......
在很琐碎的对话里我和他都没有说任何越轨的内容。他手上戴着的戒指对我而言就是一部道德法典,也是他追寻到的幸福给他打上的标签,我不能凭一己之力破坏他现在珍惜并拥有的。凌晨十二点过,我和他走出地下车库,在深冬的街上又走了一段路后告了别。他没有像很多年前一样送我回家,只是站在该分别的路口轻轻挥手,果断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