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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个男人的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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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鱼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通知文昊父母自己怀孕的消息后,文昊爸爸单独约小鱼出门见面,文昊爸爸说只有他们俩见面,希望能约在僻静的地方。
小鱼见文昊爸妈的次数不多,仅有的几次见面也不过是小鱼和文昊回家吃饭。
小鱼见文爸的场面和见爱娟的场面很像,不过这次是文爸先到茶楼等小鱼。文爸看上去仍旧慈祥,虽然这个男人还不到六十岁,但因为儿子自杀的显的精神萎靡。
小鱼安静坐在文爸对面,各自期待俩人里谁能先开口说点什么,文爸看到小鱼也只是憨憨笑了笑说来了啊,就像是一对父女在相互之间不经意的对话里说一句来了。小鱼也笑着点点头。
“文叔叔最近身体怎么样?”,小鱼先打破沉默。
“还好,只能是还好了”,文爸说完顺势喝了茶。
“叔叔,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就还是先叫叔叔吧!”,小鱼希望能通过一下边边角角的话题来活跃两个并不是很熟的人第一次面对面聊天的气氛。
“小鱼,你怎么叫我都行,叫我老文头也行”,文爸打趣道。
“哈哈哈,那好,叫你老文头”,小鱼发自内心一笑。
“小鱼啊,你打算生下这个孩子吗?”,文爸看着小鱼语气温情的问道。
“文叔叔,难道你就不会怀疑这个孩子不是文昊的吗?”,小鱼愣了一会儿后问道。
“我不怀疑,我不怀疑,我只是不确定你会不会生下孩子,当然我不能替你做任何决定,也不能劝你硬要生下孩子”,文爸说着悻悻低下头,捧起茶杯喝茶,他在等小鱼给一个答案。
“叔叔,其实我也还没想好到底生不生下孩子,我告诉你和阿姨是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这个消息,毕竟孩子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孩子有他的爸爸,只不过文昊不在了”,说着,小鱼忍不住眼泪只凭眼睛湿润。只是说到了动情处,过去了不算久的时间,小鱼总以为自己根本不在乎文昊的死,当下一刻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为孩子可能一出生就没有爸爸难过,还是因为自己爱过一个狠心又让人动情的男人而难过,抑或者为文爸老年丧子唏嘘。所有不可名状的难过汇集扭曲在一起,而找不到一个准确答案。
“文昊......是我害死的”,文爸突如其来蹦出一句上下文不搭的话。
“什么?您刚说什么?”,小鱼的笑脸还挂着,惊讶的心情让她的笑脸不能自如收回。
“文昊是我害死的,是我做父亲的把孩子害死的。如果我能早点知道他生病的事,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文爸长久的压抑都在她面前倾泻。文妈很多年前就发现了文昊书桌抽屉里抗抑郁药,文妈装作没有看到,其实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助文昊,又或者该怎么治好,文妈对抑郁症的猜测大概是吃药就会好吧!同时文昊表现得是一个完全正常、开朗、阳光的孩子,所以在很长久的时间里,一家人都装作如常。文爸知道文昊患病是文妈告诉他的,文爸只是用咒骂表达了自己心里的惊讶和害怕,是对一种少有认知“疾病”的恐慌。至于他关心文昊的病怎么会好也只是旁敲侧击观察文昊的表现,而早在文妈发现文昊服药的同时文昊就知道文妈发觉自己得病了,为此他在和父母出现在同一空间的时候他尽力表现得正常。在犯病时的卧床不起、情绪低落、情绪起伏大、无故哭泣甚至是后期自残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无助的面对一切。鲜有人知道他得病的事情,对病情他选择沉默,一个人去看病接受治疗、服药、复查,在一个个积极求生的环节不断循环,再忍忍吧他总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期望能够看到希望,只求停止服药也是种对自己不懈坚持与疾病抗争的奖赏。
“叔叔,我想我们都有错.....也都没错,只是我们不能改变过去啊”,小鱼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知道文昊的病究竟是因何而起,能够找出一个具体原因把所有责任都归咎于一件事或一个人是救赎他们最好的办法,但文昊没明说困扰最后击溃他所有一切的原因。也许他活着的时候责怪过所有人,也或许他早就原谅了所有曾经带给他伤害和痛苦的人和事,又或者他只是放下了所有枷锁同时决定放过自己最后自己走向生命尽头。小鱼和文爸都无法知觉这一切,文昊的死带给真正在乎他的人除了缅怀、悲痛还有无尽的对自己的责问,似乎爱着他的人都在责问自己如果当初自己能积极为他做点什么会不会今天的结局会不一样?
“我有错,他是我的孩子,我怎么能对他生病视而不见,甚至没有和他聊一聊关心他的病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看起来就是个正常人啊,为什么会想不通走到这一步呢?他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他还是走了”,文爸一直在忏悔,他把压垮文昊的最后一根稻草都归咎于他从没好好关心过文昊病情上。小鱼在瞬间明白,文昊整个人的深沉,他的深沉里藏着他作为一个人的骄傲,藏着他作为儿子的不忍心,藏着作为病人的痛苦,藏着作为世间普通人的慈悲,也藏着他像一个无助孩子的恐惧。
“叔叔,文昊是不想你和阿姨担心......他是爱着你们的,他只是不愿意让你们担心。文昊和我说过,他能对得起世上所有人,但唯独对不起你们,他不怪你们,他真的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他一直在积极治疗、服药,只是这个病就是太折磨人了,人看来是正常的,但病一直在消耗人的精神状态,把人折磨的不成样子,他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小鱼说着又哭了起来。从头到尾,文昊只是一个不想让父母担心的孩子,一个不想和世界说抱歉不想服输的人啊!想到这儿,小鱼突然觉得她自己对文昊的疼惜和爱都和盘托出了,她仿佛能找到她爱着在乎着那个决心赴死的男人爱她的证据,那个男人把所有不愿意说出的心里话都告诉了她,他负隅顽抗又骄傲抵抗整个世界的时候,他脱下了铠甲和自己交了底,所以他是战斗到最后一刻,用尽了力气,决心离开了。
“嗯,小鱼,谢谢你,谢谢你陪他走到了最后......文昊他知道你有孩子的事吗?”,文爸整理了情绪,语调稍显平静地问到。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有了孩子,他不知道”,小鱼平静又带着哭腔地说到。
“挺遗憾的,要是文昊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也许他能......”,文爸声音很小,仿佛是怕说错话,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叔叔,我想和你说,文昊还在的时候,我们说过关于生孩子的事,我们对孩子的态度都是丁克。丁克也就是说我们当初都并不想要小孩,我的原因是我不愿意,而文昊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他担心孩子会遗传到病,他不想自己痛苦,再把一个自己珍视的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让孩子承受有可能会痛苦的风险”,小鱼看着文爸的眼睛诚恳说着,她现在说的对文爸而言都是他和他的儿子相处三十多年从来没有了解过的。文爸无法相信他这辈子对儿子最深度的了解是从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关的女人嘴里得知的,一种做父亲的失败再次从他心里升起,混着自己对为儿子疏于关心和愧疚和自己的自负再次发酵。
“那......你现在对孩子的决定是什么呢?当然,你没想好也正常,只是孩子和时间不等人,你要尽早做决定,不管怎么样,对你和孩子都是好的”,文爸极尽温柔,突然让小鱼有一种她是文爸女儿的错觉。
“叔叔,其实我知道这个孩子对所有爱着文昊的人来说都像是一个希望,也能是一种慰藉,可是这决定真的太难做出了。我能独自养得起养得好一个孩子,但我总还是能想到文昊的担心,每当我想起文昊因为这个病痛苦不堪的时候,我也在担心我的孩子不幸重蹈覆辙怎么办,我想爱一个人是希望他快乐的,但我们的孩子注定会有或或少的概率面对不幸,我真的很难做出决定......”,小鱼也算是说了自己心里话。但她也突然间发现,在她刚说那出番话的时候,她不再纠结文昊到底是不是爱她她才能做出要不要生下孩子的决定,而是自己真的考虑到要为孩子好而做出是否生育的决定。
“小鱼,也许孩子是被上天眷顾躲过不幸的礼物呢?我不能逼迫你做出决定,但我想这件事还是要好好想想的。江城公寓你先住着吧,如果有幸这个孩子能出生,公寓就当作给你和孩子的补偿,过户到你名下,这是我和文昊妈妈的共同的意思。不管怎么样,都还是谢谢你陪文昊走过他人生的最后一程,谢谢你,小鱼”,文爸说着谢谢的时候双手合起像在祷告,这是眼前这个男人能做的最能表达感谢诚意的动作了。
“叔叔,我会再好好考虑的,我也希望您和阿姨都能好好保重”,小鱼致以回应。再会面也结束了,又是一次身心酣战,接下来该何去又何从呢?
小鱼看着文爸开车走了,她望着开出很远的车子,直到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如果孩子能像一件商品可以无理由退换——小鱼的脑子里蹦出奇怪的念头。一个生命的到来必然是带着喜悦的,可是文昊和她的孩子太过特殊,她不能用最笃定的祝福确定自己的孩子能健康快乐,即使她能用尽全力倾其所有给孩子最好的,文昊说过的话就像是一个恶毒的预言,他的一生不像是一个悲剧,倒是壮烈到难以用言语信形容,而他却不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即使他死了,他的孩子也不能被笃定地留下来。
疾病的遗传确实是一件讲概率的事情,而文昊的心愿是不再有他至亲的人遭受和他相同的病痛折磨,更何况是他的孩子。而现在小鱼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文昊都不能再插手了,许是文昊的死亡让小鱼有了某种对生命强烈的占有欲,同时爱着文昊的人也期待这个孩子的出生,当人看到和自己长得很像的生命降临人间的时候,总会欣喜,人天然对延续自己的基因有强烈渴望,更何况这个孩子是一个遗腹子。
小鱼明白文爸文妈对孩子的渴望,但她不确定这种渴望是期望孩子会成为文昊生命延续,还是期望把孩子当作一个完整独立的新生命对待。小鱼当然明白无论如何新的生命都是其孕育者的延续,所以注定这个孩子是要活在他已故父亲的影子里的。或许现在所有人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期待新的生命降临还是自私的企图把新生命当作是文昊灵魂的载体,或许新生命的出生就会被其他人注入很多文昊经历过的种种,直到眼前的孩子身上能够找寻到很多文昊的影子。想到这些小鱼觉得可怕,一个孩子如果一出生就肩负使命,那是对新生命的剥削,更何况她的孩子有遗传到双向情感障碍的可能,小鱼觉得文昊坚定的事情有很多先见之明。但她也想和文昊能在人世间还有连结,如果没有这个孩子,那她也只剩下半真半假的回忆来纪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