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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 月影斑驳江湖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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茧缚蝶,蛾赴火,凄凄月夜独神伤。玉马鞍,朔风凛冽萧瑟满西山。夜阑珊,残梦未央萧索路漫漫。箫鼓喧,羌笛怨,长风万里山河间。月色寒,独领残兵匹马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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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午后已经初显了炎热的气息,似乎是还未到时候只有些许鸣蝉在鸣叫着,为如今乱成一团做什么都火急火燎的江湖添了一笔幸灾乐祸的取笑。
无痕城外官道上,全然不似往常的车马来往。只有三三两两个人低着头提着剑风尘仆仆的赶着路。
官道边上,一间简陋的茶棚,门前大刺刺地立着一根栓马柱。边上挂着一块招摇的红色番巾。内里坐着几个粗鄙的汉子在交头接耳,茶棚里唯一的一个小二哥其貌不扬,却是一脸神清气爽地吆喝着斟茶递水不见疲意。
耳力稍好的人隔着老远便听见一阵有力的马蹄声奔来,风尘仆仆的赶路人的马儿奔的都有些脱力力度前重后轻的。
不消片刻,一名提剑的蓝衣人奔至茶棚边上。似乎犹豫了一下,硬是直接在疾驰中,勒紧马缰险险停了下来。马儿因为停的太急前蹄高高抬起,不满地喷着粗气。蓝衣人一个翻身漂亮地直接从惊了的马儿鞍上跃下,神色匆忙眉头紧皱地迈进茶棚,提声喝到,“小二!上壶茶!”
“好嘞!这位爷稍等,茶水马上就到!”一个头戴汗巾的小二勤快地大声应道,转身提了一壶水,快步走上熟练地取碗斟茶。
蓝衣人谨慎地打量了四周一圈,看了看茶棚内除了隔壁一桌没什么武功的草莽粗人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随即将剑横放在桌上,放松了一点神经缓缓坐下。连着跑了四天,日夜兼程地换了好几匹马。眼睛是从未合上过,即使有些底子也确实有了些乏意。却不敢放松,只得硬撑着腰板做做样式。
隔壁桌上三四成群地坐着一桌粗汉,斜睨了蓝衣人一眼状似不屑地扭过身子。他乌衣帮一向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些什么谦谦君子、武林大侠。一人一剑整的跟什么似得,衣冠楚楚?清然高雅?
他娘的,他还真不屑!
乌老大眼神一转,故作神秘兮兮四下一看,眼珠一转往前一凑低声道,“哎!哥儿几个听说了吗?宛川雷门昨晚教一伙儿人给灭了!!”
宛川雷门?尽管隔壁桌的人压低了声音,那提剑的蓝衣人端到唇边的杯子还是一滞,刚放下剑的手重新按上了剑身,不动声色地听着隔壁的动静。
“什么——乌老大,你开玩笑的吧?这玩笑可不能随便开。人家雷门知道了一指头就能把你给捏死!”同桌的两名粗汉明显的不信,大笑着拍拍那名被他们称作乌老大粗汉的肩。
“哪能啊!这事儿可是真真的,比银子还真!昨个儿半夜,火势刚起哥哥我就和人去看过了。那惨状!哎呦~~那都没法儿说!硬是一个可以喘气儿的都没留下,几百年的山门都给一把火烧了!”粗汉一边一颗茴香豆扔进嘴里嚼着,一边眼睛撑的老大的讲着,神情一片严肃。
提剑的蓝衣人神色一凝,果断提剑起身。轻功一展直接越上窝棚外还在打着转儿的马身,右手握住马缰一扯。左手一扬,三枚铜板‘咻’地射出牢牢地钉在了茶棚外的拴马柱上。
一个挥鞭,马蹄奔开兀自扬尘而去。
茶棚内的小二一脸无奈地走出棚子,仔细瞧了瞧柱上的铜钱。嗬!~入木两分三毫,这力道!怕是兰门玄宗一脉的高手吧?
这么说——大殿下的人回来了?
伸出一直缩在衣袖里的手,一双常年劳作之下的手却毫无粗茧柔嫩纤细。他看似困难实则毫不费力地一抠两抠三抠地,依次从柱上取下三枚铜钱。看着木柱上留下的深深的刻痕,嘴角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手里把玩似得掂量着三个铜钱转身步入。却看见三名粗汉像活见鬼似得盯着他,小二明显地一怔。
随即一拍自己后脑勺憨笑道,“这……好歹也是三枚小钱不是?钉着可惜咯啊……”
三名大汉顿时一阵白眼。
为首的乌老大厚厚的肉掌在桌上一拍,声音弄得整天响。小二睁大了明亮的眸子看着,看着肉掌缓缓拿开。
肉掌移开,赫然就是——
——十个铜板?
……小二顿时两眼一翻就要气厥过去,感情雷声大雨点小么?
整整头上的汗巾,小二心里直打嘀咕。好家伙~再用点力这张伴了他三年的烂木桌可就得寿终正寝了!
散了可没人出钱给他添置不是?这年头为主子卖命也忒不是滋味儿了!
想归想,小二还是咧开嘴一脸兴奋地走过去拾掇桌子上的茶碗和碟子。毕恭毕敬地抬高手,笑的一脸讨好加诚恳,“几位爷慢走啊,下次一准再来啊。”
三个粗汉眼皮抬也不抬一下,提着各人做工粗劣的大刀垮垮地就上路了。临走还大牌地丢下一句,“年轻人好好干,拾掇好了让大爷高兴了,有事儿乌衣帮大爷我罩着!”
“好嘞!”小二一脸荣幸之至地憨笑着作着揖恭送。
可为何他明明笑脸满盈,眼底却切切地透着一股似有还无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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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菱城。
已是子时过半,城西青武门外的大街上此刻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在走着。除了微微透着些清亮的月牙,也只有几间还未打烊的客栈外挂着两三盏有些昏暗的灯笼供路人赶路。
一抹身着黑衣的灵巧身影几个翻越,驰过几个屋顶,轻巧地翻身跃下直接掠进了一间民宅。
那名身材娇小的黑衣人几个闪身进了大屋,七拐八拐地走进了一间房。刚推开房间的朱漆大门便单膝跪地抱拳恭恭敬敬道一声:“主子!”
毫不起眼的屋子推开,内里的华贵非凡闪着珠圆玉润般清润高雅的光泽。入目处处皆是名品贡瓷,耀眼地刺痛了人的眼。
屋内很是宽阔,房门笔直对进后却是用沉木银箔贴成的小巧台阶,细细数来十级。台阶两边竖着两扇八折琥珀挂链的屏扇,隐约可见屏扇后正中的狐皮软靠上靠坐着一个人影。
虽然隔着十级台阶还有那朦胧华丽的八折屏扇,却依旧感觉到从屏扇后的人影身上散发出清晰可见的贵不可言的气质,是那般地不容忍侵犯。却奇迹地参杂着一种清和温润如水般温和气息,让人只是莫名地敬畏却没有负面的恐惧。
一道低沉的男音从屏扇后传出:“回来了?事情打探的如何?”淡淡清和的嗓音如清弦续弹般悦耳温润。可又如一只假寐的狮子,蓦地开口给人一种气势上的压迫。
“回主子,大殿下的人今个儿午间十分便回来了。”
“哦?先起来罢。”帘后男子微抬指示意,随后沉默了半响指尖轻轻地抚着手侧狐皮上温软柔顺的白毛,继而漫不经心地又开口道:“可查清他所为何事?”
黑衣人起身,退至左道台阶下微垂下头低眉颔首站着,“回主子,是雷空血。经底下人证实确实如主子所料,雷空血早年就已归顺大殿下。七日前属下派人跟着他进了秣菱城一间客栈后他就再未出来。”
黑衣人微微皱眉,看上去竟有些小女人抱怨的味道在里头,“还有便是……主子可知雷门已灭?”
听闻帘内的人影微颔首兀自头疼地伸手按了按眉间。
“主子?”黑衣人紧张地出声道。语气间是隐不去得关心和担忧。欲跨步上前,却还是止住了步子。心却恨不得马上飞过去嘘寒问暖一番才可稍稍安心。
帘内的人影右掌虚虚一抬示意没有事。缓缓站起身踱了两步后抬眸。一阵锐利的眸光从眸中射出!
“雷门被灭既不是我们的人所为,放眼看江湖有这个实力和心思的……除凌碧阁之外绝无第二想。如今的局势实乃多事之秋……无论是朝廷还是江湖都风起云涌,若凌碧阁只是单纯地为雷门挑衅之事泄愤就罢了。怕只怕,这从前只算二流门派的凌碧阁只是一直收敛实力!还有,那个传说中突然冒出来的高手——都是头疼的问题!是友,本王如虎添翼。是敌,怕是遇上块难咬的骨头了……如今,我们只能坐看静观,在最合适的时候——一击抹杀!”
话语中的磅礴万象挥斥方遒的与身俱来之气势顿时充盈在整个大殿之中!那种王者霸气使得他的心蓦地震颤着!
“是!主子英明!”
他霍地单膝跪地抱拳朗声和道。这一刻,有的,只是从心底迸发出的臣服!
黑衣人抬头看向那个贵气温雅的模糊身影,黑纱下的脸庞流露着淡淡的迷惑。看着主子气势凌然的背影,心中顿时感慨万千流露着各种滋味。他曾想过很多次,他对主子,是敬仰还是忠诚还是——惧怕?
从他心甘情愿丢下手中满是鲜血的刀跟着主子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主子对皇位无意。
尽管主子从来不去刻意地做什么,可还总是让人猜不透、摸不着、看不清……
也不知是自何时开始,主子不管朝中、江湖都有了足以与大殿下抗衡的资本。主子心思慎密、温文尔雅是个合礼的皇子皇孙没错。
但主子有时所做之事却远比他这个曾经心狠手辣的人还要来得果断狠绝!很多事都看得他这个江湖人胆战心惊。只因主子说,斩草不除根,总有一天是要还的。
他也曾问主子说既然主子无意那个位子,为何不安安稳稳地过着那个位置的人应有的纸醉金迷和奢华浮露?
那时主子总是朗笑着说,即使他对大殿下坦言告知,大殿下依旧不会相信他的言、他的人。所以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即使不求争夺只为保身。
毕竟在那个地方,没有人会真正信任一个人。只因每一个细小危险的存在,都可能影响到登上那个位子的计划。那个位置的居高临下权倾天下,没有谁会无动于衷。
可能——唯独主子这种怪人吧……明明有足够的实力和人脉,却对于那个位置视之草芥。
不管如何,他都会助主子完成主子的心愿。不管成为一方霸主还是归隐山林,若主子在最高峰那么他臣服,若主子甘愿平淡那么他紧随。
如此一生,只忠一人!
八折屏扇内穿来续续的脚步声,黑衣人抬眸起身。
一只修长的手半伸出帘外,两指在繁华琥色屏扇边缘随意一敲。屏扇似有了生命似的向一左一右缓缓退去,随着琥珀屏扇缓缓向一边褪去。
一个清俊颀长的人影缓步踱出,当他从屏扇后徐徐走出来站在光影下抬眸,满室的奢华顿时蓦地暗淡了几分!
身着玄色五彩刻丝石青银龙绫服,浅金色的流苏在袖口边旖旎地勾勒出一朵半绽的紫荆花。腰系一根银色青缎腰带,身侧扣着的一柄小巧玲珑玉扇上边缀着一枚象征着炎恒皇室造型流畅华丽的暖玉扇坠。而一头墨丝仅用一个紫金发带将其轻轻束起。整个人看去随意却贵气,温雅却内敛!
这身过于出众摄人的气势,往往让人在一开始就直接震惊臣服。却暴遣天物般因为胆怯忽略了他那张同样出众地让人望而沉迷的容颜!
他有着一张清雅英俊的脸庞,丰神俊朗气质翩翩,再加上整个人散发出那种迷人的王者气息,令人不舍得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可对上那双漆黑如夜的眼,却让人蓦地心底一寒!
咋一看,那双温雅淡定的眼睛如同一池春水,让人如沐春风;可细看之下却发现那双漂亮的眼眸,仿佛没有焦距,深黯的眼底充满了平静,眼底深处却似乎隐藏着寒冷入骨的寂寞与精明。淡然的眸光一直直视着前方,似乎在等待,又仿佛在迷茫,犹如雾中迷路的青蝶,雍容独舞又好似梦中水月般地遥远。
此刻,他的周围似乎缭绕着生俱来的尊贵气质,不怒自威,从容高贵。他是对皇族贵气几近完美的诠释!俊美似神祗, 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都令人惊艳到无言!
“主子可是要回无痕?”黑衣人看着俊美如斯的高贵身影有了一瞬间的愣神,不明白往日总是在屏扇后直到他离开的主子为何会突然出来,想了想躬身开口问道。
“不。”薄唇轻轻吐出一个字,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
“那……主子可是有什么事让属下去做?”他疑惑地半抬起头,却不敢直视身前的人。
欧阳煊负手缓步走下,金丝朝阳乌靴优雅地踏在沉木银箔贴成的小巧台阶上。漆黑入夜的眸子冷冷一扫黑衣人,淡声道,“你逾矩了,记住。永远不要妄图猜测本王的想法。”
如此无情的话,自他口中用仿若是在轻声安慰一个人一般的口气淡淡地吐出。让人心惊他的冰冷的同时,却又觉得是那般的自然。仿佛他这样一个人,天生是不可靠近的。
黑衣人单薄的身子一个激灵,猛地半跪下请罪道,“属下一时失言,还请主子恕罪!”
“凌碧阁、宛川雷门?你只需记住,把雷空血的尸首给凌碧阁的霁雪公子送去便是。其余的,暂不用去理会。”如同深山寒谭般的低低嗓音响起。
“雷空血死了?”黑衣人心中微微一惊。
“死?没有。”欧阳煊一挑眉,淡笑道。
“那”黑衣人不解,却心中猛地一凉,难道……
果然,接下来主子的话让他手心微微泛出了冷汗,“不过,他马上就只是尸首了……”
“明日子时,凌碧山下自有人将那‘东西’交由你去送,你候着便好。”随即他绫袍一撤,修长白皙的手指技巧性在一旁的墙壁一敲,一个宽敞的地道出现在了金砖之下。
黑衣人低头会意地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在地道上一个小引点亮一点火光。顿时整个地道‘唰’地亮了起来,如同白昼。
“主子慢走。”
谪仙般的人垂眸低低地‘嗯’了一声,缓步下了地道。狭隘的地道不大,却也容一个在里行走无碍。
片刻后,当那抹华丽的玄色五彩刻丝石青银龙绫服消失在了地道口。地道上的金砖缓缓合拢,丝毫缝隙都看不出。
黑衣人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吹灭了屋中的烛光后。一个鹞子翻身从窗户直接跃了出去。
几个起落,已不见人影。
茫茫黑夜,空留一地月色浅影。月下独酌,更与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