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君在修无情道》夕奉

10、10：试探 对女主的心

　　看着被惊艳到目瞪口呆的众人，高濯外使春风得意地说道：“我们公主有仙缘慧根，故而常与鸟雀通灵，希望没有惊吓到各位。”
　　他意有所指，却又不明着将话茬往阿九身上引。
　　可在座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怎听不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与近几日谣言呼应，众人沉着脸，无一人搭话。
　　而拓跋闳慵懒地声音却借着微醺醉意徐徐道来：“外使多虑了，阿姐六岁那年引火烧了大半个皇宫，红光造成宫人死伤无数的时候，可比这些景象要惊心动魄多了，大臣们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如没事人般过了这么些年？”
　　他的话本是那么轻，落在众人耳中，却如山倾轰倒般震耳欲聋。
　　而那些本该充满愤色的目光，即便再怎么固执己见，眼下也隐有几分疑窦。
　　那外使闻言当即哈哈哈大笑起来，这位高濯帝王揶揄出声：“那可不是神迹，是灾厄啊！”
　　闻言的大臣皆是神色复杂，阿九身后的扶摇手指下意识紧攥，眼中有戾气逐渐滋生，似要动怒却被眼尖的流苏伸手制止。
　　扶摇这才堪堪恢复了些神智，收了动手的心思。
　　“谁规定神迹一定是引个雀儿向他人讨宠了？”
　　姗姗来迟的帝王身着明黄龙袍在宫灯下缓缓走来。
　　他没有因为使臣不敬之言而恼怒，反是开怀大笑着，在众臣一阵接一阵高呼万岁后说道：“神迹也可是荡平九州，踏碎山河之力嘛！”
　　一样话里有话，那使臣听完立马黑下一张脸来。
　　帝王却浑然不觉：“你不能因为朕没有及时设宴接待你，就生那么大的火气，欺负朕的女儿嘛！”
　　他一边说一边眯眼往拓跋闳身上一扫
　　这威严而又透着警告意味的一眼，直接吓得拓跋闳出了身冷汗，赶忙解释道：“父皇，儿臣只是觉得两国邦交之重，事关百姓生死，不该在怠慢与等待中生出隔阂与间隙来。”
　　弹幕对拓跋闳这番体己话多加赞扬，却完全忘了对方本就是来者不善。
　　故而他这话，并未换来帝王体谅，而是被显而易见的不耐打断。
　　“闳儿，你怎能与你娘亲一样，那么糊涂不知轻重。”
　　自先皇后死后，帝王总是望着她的画像怔怔出神。那些年，无论发生了多少次她为争风吃醋而大闹宫闱的事迹，在此刻，回忆着与她恩爱两不疑的过往中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她死了，他眼中便全是她的好。
　　半分不好都不能与她沾边。
　　这么多年过去了，帝王还是第一次当着文武百官与外臣的面，说起那位先后的不是来。
　　拓跋闳被帝王苛责的话，击到呆滞当场，肝胆俱裂。
　　眼尾一抹红，酝酿着失意的情绪，却又在无尽沉默中掩埋。
　　他在恨，恨帝王薄情寡义，恨阿九降生给本该幸福的自己，带来如此多厄运与不顺。
　　却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场由拓跋闳一手操办的酺筵，随着他的退场不欢而散。
　　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不怀好意，自上次太子自作主张设下接待筵后，帝王便一直将对方冷在客馆里。
　　再无接待，也没有传唤的意思。
　　两国邦交如果以漠视与冷淡收场，也就给不了女主想与慕容宸均纠缠的机会。
　　阿九闲卧在榻侧之上，一边吃着流苏递过来的青枣，一边漫不经心瞥着弹幕。
　　弹幕像热锅上的蚂蚁，同时也代表着女主此刻焦躁的心绪。
　　上次设筵之上，慕容宸均至始至终停留在女主身上的目光，似乎给了弹幕一种迷之自信感。
　　他们一直坚信着在那位小将军的心中，对女主的心动早已超越了阿九，只是他不自知而已。
　　当一个认知一但在潜意识中形成，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迫切着通过试探来证实。
　　阿九也想试试看，弹幕口中的女主是不是真能动摇那位想娶她回去杀，因此纠缠了她近万年的天君的决心，故而又等了几日。
　　只是让阿九没有想到的是，她这一等，等来的却是另一则噩耗。
　　弹幕上的信息如一根针刺进阿九眼底时，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猛然从榻上坐起了身。
　　妖人隐于市，正在被两个金丹期的修士用招妖令集结。
　　弹幕正为此讨论得热火朝天。
　　（放妖杀人，来激发与女配之间的矛盾，逼迫小将军二选一，这招会不会有些冒险？）
　　（怕什么，他要是选择女儿还好，如果不站，女儿心灰意冷不理他了，到时候让他疯去！）
　　（对，一边发疯一边折磨女配，光想想就很开心。）
　　阿九已顾不得为弹幕里那些颠言颠语置气，入秋的天气略是寒凉，她连暖身的披风都来不及穿，便奔出了岚泽殿门，直往帝王所在的奉天殿而去。
　　一旁流苏与扶摇面面相窥，被阿九突然举措弄的措手不及，最后还是流苏先反应过来，迈腿追了出去。
　　“咳……咳……公主你慢点……”
　　北风冷得像刀，随着奔走而起伏的呼吸猛灌两口进去，刺起喉咙一阵发疼，偏她又追着急促，呛了唾沫引起一阵剧烈咳嗽。
　　流苏可怜兮兮地遥望着阿九即将消失在视线里的背影，一边咳一边追，直到追到了奉天殿前，才堪堪跟上了她的脚步。
　　宫闱辉煌的建筑被落日余光切割成明暗两面，激烈奔走让流苏被一股升腾的热气笼罩，玉白额头上沁出莹洁汗珠，她还来不及扯袖拭去，便见金吾卫从她眼前疾驰而过。
　　他走得很急，急到双眼只有脚下的台阶，以及奉天殿那高高筑起的梁檐。
　　甚至连阿九这个公主都没有看见。
　　愣神间，殿内传来靳中尉焦急地声音：“陛下，大事不妙。”
　　帝王深吸了一口气，从如山奏折里抬起头来，开口时透着无尽颓废与惆怅。
　　“说吧，又有多少？”
　　靳适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数字：“三百口。”
　　如山奏折被帝王推翻在地，殿内传来他暴跳如雷地怒吼：“一夜三百口，当杀猪呢？杀猪也不是这么宰的！”
　　阿九静悄悄站在门外，一字不落的将对话听了个清楚。
　　“陛下……”
　　靳适出声：“要不让公主………”
　　可他话才到嘴了一半，便被帝王一个狠厉的眼神给瞪回了肚子里。
　　他枯坐在龙椅之上，间隔了许久，才无奈地叹息出声：“九儿她，不行的。”
　　“为何？”
　　靳适不懂：“她既是佛陀转生，对待区区几个妖人………”
　　“好了，同样的话朕不想再说一遍！”
　　帝王强势呵斥，截断了靳适的谏言。
　　他挥了挥手，示意对方下去。
　　阿九静悄悄站在门外，靳适迈着沉重步伐，刚踏出殿门，便与她撞了个正着。
　　“公主……”
　　他有些讶异：“你怎么……”
　　流苏在一旁打趣：“靳大人为国事操劳，连走路都带着风，眼睛那里容得下旁人？”
　　靳适闻言，这才恍然明白，正要为自己的失礼请罪，却被阿九出声打断。
　　“靳大人行色匆匆，是出了什么事吗？”
　　靳适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要不公主还是进殿询问陛下？”
　　阿九想了想，也不再为难对方，点头进了殿内。
　　格栅门挡住的光压暗了屋内的色调，暗灰色视野里，是帝王坐在御台埋首案几的身影。
　　即将入夜的寒凉在阴影中更重了几分，阿九出声： “父皇……”
　　帝王批阅的笔触一顿，没有抬眼，声音已至阿九耳畔。
　　“ 你不该来这里。”
　　沉默过后，是阿九有些怅然地反问：“然后呢？”
　　简牍上的墨迹行走的虽是缓慢，却没有停下。
　　帝王浑厚地声音如他温吞笔触一般沉郁：“那不是你该关心的。”
　　“那我该关心什么？”
　　阿九急步上前，存着顶撞的心思，毫不避讳地说道：“等妖隐于市，杀的人越来越多后，好激起百姓对那群不速之客的愤恨吗？”
　　见帝王沉默不言，阿九言语更加尖锐。
　　“父皇，当真会如此吗？”
　　阿九还不至于蠢钝到如此无可救药的地步，她忧心忡忡：“被愤怒火焰灼烧的，不止是始作俑者的恶，还有女儿的无能。”
　　帝王的心在颤抖，狼毫在顿滞间落下墨水，滴在泛黄的竹卷上经久不化，如同他郁结在心口，久久散不开的那抹怅惘。
　　“父皇……”
　　阿九语重心长：“有些事，不是女儿什么都不做，便能迎刃而解的。”
　　“可你什么都做不了！”
　　帝王倏的站起身来，因过于操劳而干涩的眼睛中延伸出几缕细细血丝。
　　他就这么看着阿九，十分无助地重复着：“你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吗？
　　阿九愕然，尘封的记忆被这一声诘问敲醒。
　　六岁那年隆冬，与仕女追逐的小公主在大红宫墙一角倏然驻足，她好奇地盯着那隔空显现的湛蓝光幕。
　　伴随着一阵嗞啦作响中，乱窜的字符时虚时实，却在电光火石间将她罩住。
　　那时阿九都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浑身能量便被不断抽走。
　　明明是张未长开而略显稚嫩的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一头乌黑秀发紧跟着泛起了银白。
　　剧烈痛处让养尊处优了一阵子的阿九浑身发抖，龇着牙咧着嘴却喊不出一声疼。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去。
　　能量丢失让她陷入极致虚弱，双目呆滞间，强大的求生本能让元神之力爆发，催动了手可摘星辰之力，烧毁了大半个宫闱，也击中了束缚着她的力量。
　　她本以逃出生天，可这具凡胎肉骨中的五脏六腑，同时也被她惊醒的力量震碎。
　　于是终日，都要靠着一日续命丸苟活人世。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