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尔米纳雪松》深海牡蛎

3、第 3三章：薰衣草

　　“阿嚏！”
　　魏燃吸了吸鼻子，把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缩回了暖烘烘的被子。
　　怎么这么冷？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偏过头，看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小小的尘粒在阳光中上下飞舞。
　　看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姜翊，又忘记关窗户了。”魏燃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
　　等了一会儿，他听到姜翊刚睡醒的慵懒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嗯，你闻。”
　　闻什么？
　　魏燃深吸了一口气。春天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点干燥的尘土的气味，还有不知道哪棵花树发出的淡淡的馨香。
　　“可真有情调啊。”魏燃叹了口气，把被子往身上团了团，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
　　“别睡了啊。”姜翊说。
　　“别吵，我困。”魏燃闭着眼睛说。
　　“早餐想吃什么？焗饭，鸡丝面还是西红柿蛋面？”姜翊开始不紧不慢地报菜名，直到听到肚子很积极地叫了一声。
　　“啊——”魏燃把仰头长叹一口气，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姜翊你是什么魔鬼？”
　　姜翊很愉快地笑了起来。
　　魏燃换好衣服下了床，扫了一眼书桌，愣了愣，看见他们的树洞上放着一颗苹果。
　　“又干什么去了？”他小声嘟囔一句，转身去了洗手间。
　　洗漱的时候，魏燃往脸上泼了两把水，抬头看了一眼镜子，很不爽地挑起一边眉毛。
　　镜子里，他的眼角泛着浅粉色，眼睛里也有红血丝，眼下甚至隐隐有些青痕。
　　一幅可怜相。
　　“宝贝儿，所以你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魏燃面露微笑，咬牙切齿地问。
　　姜翊忍不住笑了。
　　魏燃的一大怪癖就是喜欢在生气质问他的时候用一些特别肉麻的称呼。
　　宝贝姜翊，亲爱的姜翊，亲爱的，宝贝儿。魏燃生气的时候都叫过。
　　这让他有时候会想故意惹他生气。
　　“宝贝儿，我哪都没去。”姜翊学着他的腔调说，“我发誓。”
　　“切。”魏燃翻了个白眼。
　　“快点刷牙，我给你做早饭。”姜翊说。
　　“我要吃西红柿蛋面。”
　　“好。”

　　出门前，魏燃在立镜前又照了两圈。
　　其实今天他也没怎么特别打扮，棒球外套配牛仔裤，还是他平时的样子。
　　但他还是忍不住又上下检查了一遍。
　　腿，看起来特别长，帅。
　　背，挺拔的，不驼背，帅。
　　脸，除了眼睛看起来有点憔悴以外，非常帅。
　　姜翊安静地看着魏燃在镜子前转来转去，感觉有点想笑，又感到心里有些酸涩。
　　“魏哥，可以了。特别帅。”姜翊说。
　　魏燃迟疑了一下，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站在镜子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走吧。”他终于转过身，拿起盘子里放着的苹果，咬了一口，走出小屋。

　　等下了楼，魏燃才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对了，你爸的医院在哪来着？”
　　“现在才想起来问啊。”姜翊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稔地输入了一个号码。
　　魏燃什么也没问，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了姜翊。
　　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陌生的中年男人的声音，而那个人居然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魏燃吗，什么事？”
　　然后他听到姜翊用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语气说到：“姜叔叔早。今天我想去看看姜翊，可以吗？”
　　姜叔叔是谁啊？居然还知道他的名字。
　　还有姜翊这家伙，为什么突然开始用这种语气讲话了？这种懒洋洋又随意的语气，简直像是在模仿他的说话方式。
　　姜翊打完电话，就听到魏燃啧啧道：“学人精，老实交代，怎么回事？”
　　姜翊笑了笑，走出了昏暗狭小的居民楼，春日的暖阳落在他身上。
　　“刚才那个姜叔叔是我老爸姜栎。我之前去见过他几次，不过是趁你睡着的时候。”姜翊站在老旧小区的门口，看着旁边早餐铺里蒸腾着的白色热气。
　　“我靠……”魏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难怪有时候他明明很早就睡了，第二天醒来困得就像是半夜跑了二里路一样。
　　原来真的出去“梦游”了啊。
　　亏得姜翊这逼还每次装得好像特别关心他的健康一样，劝他以后再睡早一点。
　　魏燃又一次闻到了自己身边四溢的茶香。
　　“所以你刚才为什么要学我说话？”魏燃懒得骂他。
　　“我每次见他，都尽量学你平时的样子。”姜翊说得言简意赅，言语中却隐藏着某些暧昧感，“因为我觉得，或许你们以后还会有不少交集。”
　　魏燃眼睛微微睁大，感觉耳朵有点发烫。
　　这时，一辆与这条老街格格不入的豪华车缓缓驶入，然后稳稳地停在了他们面前。
　　接着像电视里演的一样，司机走下车，为他们拉开了车门。
　　在魏燃还皱着眉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姜翊就已经毫不客气地抬腿迈了进去。
　　上了车他才发现，车后排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剪裁得非常合身的西装，看质感就造价不菲。明明只是用放松的姿势坐着，却莫名让人有种紧张的压迫感。而那一身光华内敛的气度让魏燃尽管看清了这个男人鬓角的银发，却还是不敢确定他的年纪。
　　姜翊似乎也愣了愣，然后恭恭敬敬地开口：“姜叔叔好。”
　　姜栎点点头：“小魏，好久不见。”
　　魏燃微微皱了下眉，在心里问他：你刚才是不是忘记装了？
　　姜翊顿了一秒，在心里骂了句：“靠。”
　　魏燃的紧张感顿时消失了，倒是憋笑憋得很辛苦：“你没开口直接喊爸已经不错了。”
　　姜翊笑了笑：“那正好，等会儿你来跟爸说话。”
　　“小魏怎么今天突然想来看姜翊？”姜栎看向魏燃。
　　姜翊气定神闲似乎不打算再开口，魏燃只能硬着头皮说：“今天做好心理准备了。”
　　姜栎笑了笑，等笑容褪去后说：“姜翊这段时间其实状态不太好。”
　　魏燃听到后猛地转过头：“姜翊怎么了？”
　　看到魏燃的反应，姜栎笑了笑：“不用急，医生说也有可能是个好征兆。之前虽然人醒着，能吃能喝，但意识始终不清醒。最近虽然时不时会昏睡过去，但醒来的时候好像稍微有点意识了。”
　　魏燃瞪大了眼睛，在心里问姜翊：“所以你居然一直醒着吗？”
　　“怎么？”姜翊语带戏谑，“你本来是想来吻醒我吗？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魏燃咬了咬嘴唇，耳朵开始发红：“滚！”

　　谈话间他们驶入了一扇罗马石柱样式的大门，进入了一个神奇的世界——高级草坪像绿云一样铺满空地，造型高雅的喷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梦如幻的花树散发着醉人的芳香。
　　魏燃很佩服自己在这一片让人目眩神迷的缤纷世界里居然还看见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魏燃突然想到昨天姜翊说让他买花的事，赶紧说：“姜叔叔，我想买束花。”
　　“买给姜翊？”姜栎似乎有些吃惊。
　　“嗯。”魏燃点了点头。
　　于是车在花店门口停了下来，姜栎坐在车里，看着魏燃走进花店。
　　进了花店，魏燃环视了一圈，感到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被一室五颜六色的鲜花簇拥着有一种眩晕感。
　　他对姜翊说：“想要什么，自己选吧。”
　　而他清晰地记得，姜翊根本不喜欢任何鲜花，也不喜欢一切会开花的植物。
　　“surprise me。”姜翊语带笑意。
　　魏燃开始觉得姜翊根本就是想耍他才提出要花的。
　　于是一种恶趣味突然浮现出来。
　　他伸手拿了两支硕大的向日葵，又把颜色最娇艳的玫瑰各拿了一朵。接着，雏菊、龙胆草、鸢尾、满天星、小百合，他像个贪心的孩子一样把红橙黄绿的花都拿了个遍，最后簇成一个硕大又不和谐的花球，交给了老板。
　　“扎在一起就好，谢谢。”他对老板说。
　　走出花店，在阳光下魏燃捧着丰富得有些滑稽的花束问姜翊：“怎么样，喜欢吗？”
　　姜翊看着这个色彩斑斓的沉甸甸花束沉默了两秒，突然笑了起来。
　　魏燃忍不住停下来脚步。他很少听到姜翊像这样笑出来，像是由衷地感到开心一样。
　　魏燃低头重新打量了一下那个花束，还是觉得它丑的清奇。
　　回到车里，姜栎饶有兴趣地偏过头看着魏燃手里的花，许久都没转移视线。
　　最后魏燃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姜叔叔，这个花怎么了吗？”
　　姜栎这才把视线从花转移到魏燃身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车子驶过宽阔的园林后，终于停在了隐蔽而别致的疗养院门口。雪白的小洋楼在一片绿荫下显得有些神秘。
　　魏燃解开安全带，转过头发现姜栎并无动作。
　　“我今天就不去了，你替我去看看姜翊吧。”姜栎对他说。
　　说完他以微笑回应了魏燃礼貌的告别，然后目送着这个少年捧着巨大的花束跳下车，走进阳光里，朝白色的房子走去。

　　“紧张吗？”姜翊问他。
　　魏燃感觉自己拿着花的手微微冒着冷汗，嘴上却不肯承认：“我有什么好紧张的，难道不该是你紧张吗？”
　　姜翊觉得好笑：“为什么？”
　　“见光死。”魏燃说出这三个字，又想起姜栎的模样，感觉从遗传的角度来看，可能性也不大。
　　“这倒不至于，不过也不值得你期待，毕竟……”姜翊话说到一半，带路的小护士忽然停下了脚步。
　　“魏先生，姜先生就在前面。”说着，她让到了一旁。
　　魏燃抬起头，看到走廊尽头的巨大的落地窗旁，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
　　他黑发微卷，也许是许久没有晒太阳，皮肤白得像要透明。咖色的毛毯盖在他的身上，却比人看起来更有生机。
　　而他就这样一直安静地坐着，望向窗外，隔着落地窗被笼在高大树木的绿荫之下。
　　太安静了。魏燃想。
　　那个人安静得就像他周围的时间按下了休止键，连阳光落在他身上的速度都变得缓慢。
　　“姜翊……”魏燃突然感到害怕了，下意识地叫了姜翊的名字。
　　然而这一次，他等了许久，都没有再得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