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尔米纳雪松》深海牡蛎

4、第四章：雪松

　　没有回应。
　　魏燃一瞬间感觉如同置身冰窟，身体里的热量像是被周围的空间吸收了。
　　“姜翊……”他还没有死心，又叫了一遍。声带摩擦震动，少年的声音微哑。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声音呼唤他。
　　旁边的护士小姐愣了一下，看向魏燃。
　　她不明白，为什么对方明明没有清醒的意识，他却像是很确信会立刻得到回应一样地叫他的名字。
　　这时窗外突然起了一阵大风，吹得树影摇曳。树影像怪物示威似的张牙舞爪。而姜翊就在这一片纷乱的树影中，像是真的听到了有人对自己的呼唤，缓缓转过头。
　　这一次，魏燃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深邃的五官，衬着浓黑微卷的头发，英俊得像是古希腊的雕像。而那双眼睛，形状那么漂亮，看起来又是那么傲慢，自带一种轻蔑的目光。
　　看着这双眼睛，哪怕是完全陌生的模样，魏燃也确定了，这就是姜翊。
　　魏燃与他对望着，感到自己的心脏真的停了半拍。
　　“姜先生？”护士看着姜翊，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姜翊被声源吸引，又转过头缓缓看向护士。
　　魏燃却眼看着姜翊方才清澈锐利的目光又逐渐变得空洞起来，像是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刚刚迸溅出点点星火，就又熄灭了，只余下一缕灰烟。
　　“姜翊！”他两三步奔向姜翊，俯下身小心地拉住他的手，抬头看着他。
　　姜翊微微皱着眉，目光落在他身上却越来越朦胧，像是被施了昏睡的魔咒，无法抵抗强烈的睡意，他慢慢地眨着眼，最后眼皮沉重地落下了。他的头轻轻枕在魏燃的肩上，就这样睡着了。
　　魏燃抬起手，轻轻覆上姜翊的脖颈，触及一片温热，温热之下脉搏有规律地跳动着。
　　他松了口气。
　　他帮着护士把姜翊抬上病床，然后就在床边的皮质沙发上坐下，等待姜翊醒来。
　　他希望姜翊醒来时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他。光是想象着那个场景，魏燃的心跳就急促强烈得像是要从胸腔跳出来一样。
　　他抱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脏，看着阳光缓缓地从病房的一头爬到另一头，又渐渐黯淡下去。
　　等到护士来告诉他访客探望时间已经过了，需要他离开时，白霜一样的月光冷冰冰地洒在他身上，他像是被冻僵了一样茫然又机械地抬起头。
　　要把姜翊留在这里，自己一个人回家？
　　护士小姐看着眼前的少年，某一瞬间觉得他好像要哭出来了。
　　不过他没有哭。
　　也许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坐太久了，起身的时候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护士小姐赶紧上前扶住他。
　　结果反被他抓住了手臂。
　　“姐姐，这是我的电话。拜托你，如果姜翊醒了，或者有什么状况，打给我，告诉我好吗？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少年语无伦次地说着，低头看着她的眼神里尽是恳求。
　　护士小姐根本无法抵抗这样的少年和如此诚恳的眼神，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了。
　　于是魏燃再一次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姜翊。
　　他皱着眉，薄唇抿紧。看起来像是用了最大的努力才转过身去，没再回头，就这么离开了。
　　护士小姐看着他的背影，那样子可真是失魂落魄，看着怪让人难受的。

　　“墨鱼啊，魏燃这几天，看起来不太对啊……”林昊偏过头看了看坐在教室窗边的魏燃，小声对同桌莫瑜说。
　　莫瑜叹了口气：“连你都看出来了啊。”
　　“什么叫连我都！”林昊一激动忘记控制音量，讲台上正在写板书的老师“啪”地把粉笔摁断了。
　　林昊赶紧压低声音，用气声说：“什么叫连我都看出来了！我也很关心兄弟的好吧。而且他不对劲的也太明显了吧。”
　　“怎么太明显？”莫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明明都好久不打架了，昨天突然就跟老鼠那帮人打起来了。而且还宝刀未老，一个人把老鼠他们揍得稀里哗啦的。”林昊话语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还有呢？”莫瑜问。
　　“还有……”林昊手往魏燃的方向悄悄一指，“你看他那个样子，简直魂不守舍。”
　　说着他们又回过头看了看魏燃。
　　魏燃桌上就放着几张写满字的纸，除此以外别无一物。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纸张的边缘一下下划着。
　　而他却望向窗外，眼神看起来有些迷惘。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正在酝酿着一场春日午后的小雨。空气中已充满了湿润和将要下雨的味道，微风将让人困倦又亲切的潮湿气味从窗户徐徐送入。学校花园里的一树粉色樱花也惬意地颤动着。
　　如果姜翊在的话，绝对会喜欢这个时刻。
　　如果姜翊在的话。
　　姜翊在哪？
　　莫瑜和林昊看着魏燃突然整个人颤抖了一下，怔怔地回过神来，看着桌上的信纸。然后他的肩膀像是再也不堪重负一样沉了下去。
　　他们清晰地看到有水珠顺着他的脸颊不断地滑落，然后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
　　他们俩愕然地对视一眼。
　　林昊对莫瑜做了个夸张的嘴型：哭了？
　　他们瞪大眼睛再次转过头去。
　　好一幅美男落泪图。
　　但下一秒“美男”就把头埋进了手臂里，只看得到肩膀在微微抖动。
　　林昊捂住了了心口：“怎么办，看他这样，我的心也好痛！”
　　莫瑜往他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下课铃终于响了，林昊和莫瑜走到魏燃身边。
　　林昊把手搭在魏燃肩上，对他轻声唱到：“我的好兄弟，心里有苦你对我说……”
　　“干嘛啊。”魏燃抬起头看向他们。
　　他眼眶鼻尖微微泛红，睫毛被打湿变得一簇一簇的，鼻音也挺重。但脸上表情还装的像没事儿一样，拽得不行。
　　林昊和莫瑜两个人就抱着手低头看着他装。
　　过了一会儿，魏燃顶不住了，小心把桌上的信纸收到口袋里，站起来和他们说：“出去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