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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香根草 别骂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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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翊的视角】
和魏燃说了晚安之后,没多久姜翊就感觉到身体渐渐放松,像是要陷进床里。魏燃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叹息,呼吸开始变得绵长,睡着了。
这个过程他感受了一年了,还是觉得很神奇。属于魏燃的安心和困倦感像温水一样将他的意识浸泡包裹着,酥酥麻麻,很舒服。
他曾经十分抗拒这种感觉,认为这是清醒地被麻醉了。
姜翊耐心地等了十来分钟,然后缓慢地重新唤醒这具身体,坐了起来。他给自己披上一件外衣,走到魏燃的书桌前坐下。
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铺满整个房间。姜翊遮住了眼睛,等不再觉得刺眼了才放下了手。
他随手取了一沓魏燃的草稿纸,看着上面连滚带爬的字迹嗤笑了一声。在空白处写下“要练字!”。
三个字龙飞凤舞,鹤立鸡群。
他撕下几页空白的稿纸,把剩下的放回原处。然后就盯着那沓白纸发起了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翊终于回过神来,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动笔写道:
“魏燃:
见字如晤。
一直很佩服你倒枕就睡的功力,还有充满安全感的“大”字睡姿。我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你对这个世界这么有安全感。不过你身上还有其他许许多多我难以理解的事情,哪怕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共用一个身体,但它们依旧是我的未解之谜。
我之前一直在思考为什么我的意识能够进入到你这儿。现在想想说不定就是因为你心太大了,再装一个人正好。
说到心大,我就想起我刚来的那天,记得你当时头疼得直接晕过去了,被赶来的救护车一起送去了医院。结果第二天你一醒来,爬起来就回家去了,没事儿人一样。
可真有你的。
以后别这样了,真的。
明天就要带你去见“我”了,有点紧张。偷偷告诉你,我有预感,我马上就要回去了。
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最近你跟我说话,我有时候没有立刻回答你。因为这段时间我总是会时不时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我听得见你在跟我说话,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感觉就像被关在一个密封的容器里,不管我怎么回答,你都听不见我的声音。
我从来没有那么着急过。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所以,以防万一,先给你留一封信。
如果你真的在看这封信,想必看到这里,你已经开始骂我了。
乖,别骂了。我觉得这是一次非常值得的冒险。
这一年多的时间,和你一起,我真的非常快乐,我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如果再不走,我怕我会想一直赖在这里。
在没遇到你之前,我的生活了无生趣……”
写到这,姜翊停了下来,从桌面上取来一个小本子。
翻开第一页,几个大字映入眼帘——关于X已知的信息。
字母X后来被划掉了,改成了“姜翊”。
这是魏燃一开始专门给他做的心理侧写。但因为他对心理学几乎一无所知,所以这更像是一个人设分析,到最后干脆变成了关于姜翊各种喜恶的记录。
“姜翊喜欢只长叶子不开花的热带植物。
姜翊讨厌火鸡面。(怎么会有人讨厌火鸡面?)
姜翊是没有感情的起床机器,不管多冷起床也只需要一秒。
姜翊……”
后来这本书就专门用来记这些没有营养的东西。
姜翊从后往前,一直翻到本子的开头,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2月4日
目前已知:
X是男的,听声音大概20-40岁之间
X非常讨厌抽烟。只要不点烟他就没什么反应。似乎有抢夺身体控制权的能力。
X拒绝交流,不确定他能不能感知我的意识。认真感知的话,可以感受到X的存在,他很安静,但我可以感觉到他。
姜翊记得自己一开始对这场“穿越”非常抗拒。
他原本的生活虽然了无生趣,但好歹也井井有条,突然就这么被绑在了一个随时都有可能脱轨的高速过山车上,这让他很不适。
他认为自己跟一个只会抽烟喝啤酒打群架,脑袋空空的青春期小鬼没什么好说的。
所以除了一开始为了那根烟打了一架以外,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跟魏燃说过一句话,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告诉他。
想到这,姜翊突然觉得心里非常酸涩。
就算心再怎么大,魏燃当时也应该感受到不安了吧。
突然间自己的意识里就多了一个人格,不知道有没有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生病了,会不会觉得很恐怖。
难怪那段时间魏燃总是那么聒噪,不断地在心里问他各种问题。
而他却始终保持沉默,没有搭理魏燃。
姜翊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他感觉心情突然变得很低落,得赶紧想点别的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
因为他和魏燃的情绪是可以共感的,如果悲伤的情绪不好好控制,就会把魏燃吵醒。
于是他提笔继续写到:
“……认识你以后,我才发现,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
——如果突然特别想吃一家老字号店里的酸菜鱼,哪怕要跨大半个城区坐两个小时公交车也要跑去吃;
如果觉得某个人很有趣,无论如何都要去和他聊聊天;
如果真的特别讨厌一个人,就干脆揍他一顿;
如果觉得夏天闷热的教室和无聊的数学课难以忍受,就叫上朋友们一起逃课去海里游泳……
我才知道,原来初夏的海水这么清凉舒服,在海里游泳和在泳池里确实不一样。我们是游得最快的,游过了水域浮标,第一个爬上了那个巨大的泡沫板。泡沫板上的牡蛎壳把你的手臂划破了,被海水蛰得刺痛,但我们躺在那个破泡沫板上笑得停不下来。
跟着你,我也跟人打了有生以来第一架。以前我爸跟我说,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才有资格被称为是人类,不然和动物有什么区别。你说去他妈的人类,那叫衣冠禽兽。
记得我第一次帮你打架,好像从那次之后,我们才开始了正常交流。
当时我看对面那个一张嘴说的全是带生殖器脏话的麻子脸特别烦,他长得还很像我以前讨厌的前辈。我等着看你揍他,但你一直没有,我有点儿着急。最后是他给了我机会,慢慢蹭到你身后想偷袭,我也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借用你的右手揍了他一拳。感觉很爽。
那天打完架,你好像一直想跟我说谢谢,但是又怎么都说不出口。最后你去买了杯热咖啡,咬着牙喝了。你的朋友们都觉得很奇怪,因为你最讨厌咖啡这种带苦味的东西了。你也在心说“怎么会有人喜欢喝这种东西”。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琢磨出来,原来这杯咖啡是买给我喝的,原来这就是你表达感谢的方式。
我当时觉得有点想笑,怎么会有这么别扭的人?
然后没好意思告诉你,我其实并不喜欢咖啡,只是以前喝习惯了。不过你居然连这都观察到了,挺出乎我预料的。
随着我们相处的时间越长,我发现你身上让我出乎预料的东西越来越多。
第一次知道你在写小说的时候,我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你说过不许评价你写的东西,敢说一句就杀了我。
我斗胆在最后说一句。
那确实是一个很奇妙的故事,希望你一定要写完。我特别喜欢。”
姜翊想起魏燃坐在电脑前皱着眉头认真码字的样子,心里软得不行。
他在不知道魏燃在写小说之前,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魏燃总是喜欢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比如好好走在路上突然开始狂奔,一直跑到心脏生疼,双腿像踩了棉花一样瘫倒在地上为止。
比如没事的时候喜欢蹲在路边观察来来往往的路人。
还比如有一段时间突然开始偷偷观察他们学校那个漂亮得像仙鹤一样的女孩,最后人家竟然红着脸递来了一封情书,这家伙还觉得莫名其妙。
姜翊后来后知后觉地问他:“所以除夕那天,你一直抽烟是不是也是为了找写作灵感。”
魏燃没有否认。
“本来我打算随便抽个半包得了,后来就有点停不下来。”魏燃那个时候表情有些不好意思,“除夕嘛,我有点想我老爸了。”
魏燃后来跟他说,他爸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他算是他老爸一个人带大的,两个人关系特别好,魏燃说是“多年父子成兄弟”。
魏爸爸在三年前,魏燃14岁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去世了。人走得很急。
一方面是受到这件事的影响,一方面是为了写书,魏燃似乎对于好奇的事情、做想做的事情,有超乎寻常的行动力。
姜翊觉得魏燃是真正意义上向死而生的人,像他的名字一样,让每一天都要热忱地燃烧起来。
他以前见过很多人,他们写长长的生命清单,上面写满了各种美好的事情,然后任它们随着时间逐渐腐烂。
魏燃也有一本人生清单,除了之前许许多多以“要和老爸……”开头的事项永远地保持原样了。后来的计划几乎每次写上,很快就会被划上横线,标记完成。
姜翊转了转笔,接着写:
“等你写完现在这个故事,有没有打算写写我们的故事吗?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独一无二的礼物,非常精彩,一天顶以前的一万天。
不过或许这对你来说只是最平常的生活,没什么特别的。
那就由我来记着吧。
我会一直记得我们一起躺在秋天的山坡上,天空蓝的沁人心脾,我们看云一朵朵飘来又飘走。
一直记得冬天你们学校那只很会贴秋膘的橘猫,摸起来手感有多好。
一直记得夏天的台风天我们在雨里疯跑,然后倒在床上发烧。都叫唤着渴死了,要对方起来去倒杯水喝。最后还是我去倒的水。
你应该早就感觉到了,在这些时候,紧贴着你的那个灵魂,是怎样的悸动不已。
所以好几次,几百次,几千次,我都想要恳求你,让我留下。
我想问你:就这样好不好,我们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或许再上过几年,或者几十年,世界上就再也没有魏燃和姜翊了。
我们一起成为一个新人。”
写到这,姜翊感觉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像巨浪一样向他袭来。
他顿了顿,接着写道:
“但是这样是不行的,
每次这个想法出现,都让我感到十分难过。
所以我要回去了,带上一点跟你学的冒险精神。
我没有思考所有等着我们的复杂问题,也没有思考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
别骂我,我只是迫切地想要好好地拥抱你一次。
那么,明天见。
晚安。
姜翊”